第一章　辛克媽媽客店
第二章　長矛樹
第三章　巧遇
第四章　在哈伯農場之一
第四章　在哈伯農場之二
第五章　神祕人物
第六章　交換角色
第七章　獨眼巨人之戰
第八章　熊谷之一
第八章　熊谷之二
第九章　老華伯之死
第十章　在「魔鬼頭」

《老鐵手》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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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辛克媽媽客店

　　傑佛遜城是密蘇里州的州府，同時也是柯洛縣的縣府，它位於密蘇里河右岸一個風景優美的山丘地帶，從這裡可以俯視到下面奔騰不息的密蘇里河和河上熱鬧繁忙的景象。傑佛遜城的居民那時候比現在少多了，儘管如此，由於它的地理位置、以及由於地區法院定期在這裡舉行會議，這賦予它一個重要的地位。這裡有好幾家大飯店，這些飯店價格昂貴，住宿條件還過得去，提供的膳食也還可口。但我放棄了這類下榻的地方，因為我更喜歡去能夠結識樸實的普通人的地方，我還知道一個這樣的地方，不但花的錢要少得多，而且住得舒適，飯菜的味道非常好。這就是費爾大街十五號的辛克媽媽客店。這家客店遠近聞名，從淡水湖群到墨西哥海灣、從舊金山到波士頓都知道這家客店。凡是到傑佛遜城來的西部人，如果他路過辛克媽媽客店而不進去或長或短地歇歇腳，聽聽在場的獵人、捕獸者和非法棚戶輪流講故事，那麼他就不算一個真正的西部人。人們通過這些講述便可以認識美國的西部地區，而不必親自去尋找這片黑暗和血腥的土地。辛克媽媽客店也由此出了名。

　　當我踏入這家從未來過的客店時，已經是晚上了。我把馬和槍留在位於密蘇里河上游的一個農場裡，溫內圖在那兒等著我回去。他不喜歡城市，所以幾天來一直待在鄉下。我打算在城裡買些東西，另外我的西服──我特意帶來了──也需要修補一下，或者確切地說非得修補不可了。尤其是我的長靴，很多地方都已經開了口，而且不像以前那麼服服貼貼的了，儘管我頻頻把靴筒拼命往上拉，幾乎都拉到挨著軀幹的地方了，可靴筒卻總是往下滑，一直滑到腳面。

　　同時，我想在城裡做短暫的逗留順便打聽一下老槍手的情況。我們分別時我曾經問過他，我是否有可能再見到他，以及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可以與他重逢。他當時沒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不過他告訴我說：

　　「如果您哪一次碰巧到密蘇里的傑佛遜城，那麼您就去找華萊士銀行，您在那裡將可以打聽到我那時候在哪裡。」

　　到了這裡，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得找找華萊士銀行。現在言歸正傳，當我跨入辛克媽媽客店時已經是晚上了。我看到一間又長又寬的店堂，店堂被好幾盞燈照得通亮。這裡面大約有二十張桌子，其中一半都被人占了，混混雜雜的什麼人都有，他們被煙草的濃煙包圍著。當中也有幾位穿著講究的紳士，這些人把紙袖口遠遠地拉到袖子外面，大禮帽戴得很低，壓在後脖梗兒上，他們套著漆皮鞋的腳架在桌子上。長相不一、膚色各異的捕獸者和非法棚戶穿著形形色色難以形容的衣裳。從漆黑到淺褐色的有色人種，他們的頭髮或者又濃又密像羊毛一樣捲曲著，或者彎彎曲曲的，或者又光滑又平直；他們有的是厚嘴唇，有的是薄嘴唇；有的長著一副塌鼻子，有的鼻子的輪廓或多或少像高加索人。木材伐運工和船工的靴筒拉得高高的，腰帶上別著危險的手槍，槍旁邊插著的刀閃著寒光。這裡還有混血印第安人和其他各種各樣的混血兒，他們膚色的深淺也有著細微的差別。

　　這期間，身形富態、令人尊敬的辛克媽媽一邊來回掃著地，一邊熱情地招呼客人，使他們沒有一個感到缺少什麼、她認識她所有的客人，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她不時地用和善的目光瞥上某個人一眼，或者鼓起眼睛瞪瞪看樣子想挑起爭吵的人，並伸出手指恐嚇他，暗暗地警告他別胡來。當我落座之後，她走過來，問我要點什麼。

　　「我可以要一杯啤酒嗎，辛克媽媽？」我問道。

　　「可以，」她點點頭說，「甚至是非常好的啤酒。我喜歡我的客人喝啤酒；啤酒比白蘭地好，更有益於健康，更讓人滿意。白蘭地常常讓人頭腦發狂。您大概是德國人吧，先生？」

　　「是的。」

　　「因為您要啤酒我才這樣想。德國人素來愛喝啤酒，他們這樣做很聰明。您以前還從來沒有到過我這裡吧？」

　　「沒有，不過今天我想得到您的殷勤招待。您這兒有好一點的床位嗎？」

　　「我的床都不錯！」

　　她嘟噥著，同時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我的臉部似乎比其他部位更招她喜歡，因為她補充說：

　　「看樣子您很久沒有換內衣了，不過您的眼睛很好，您要便宜的通鋪嗎？」

　　便宜的通鋪是指跟其他幾個人合睡一張床。

　　「不，」我回答，「如果我不必睡在公共寢室裡，而是能夠單獨得到一間房間，那我就太高興了。別看我的西服破破爛爛的，可我掏得起房錢。」

　　「這點我相信，先生。會讓您有一間房間。要是您餓了，這兒有菜單。」

　　她遞給我菜單，然後走開去取啤酒。這個善良的女人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就像一個善解人意，和藹可親，對人關懷備至的家庭主婦，她的幸福就是看到她周圍的人滿意。客房的設施也使我感到親切，在這裡就好像是在家一樣。我甚至覺得，與其說她像美國人，倒不如說她更像德國人。

　　我坐在一張空桌子旁，這張桌子附近有一張長桌子，周圍坐滿了客人，他們正聊得緊張起勁，他們在互相講西部地區的冒險故事，這些故事有的是道聽塗說來的，有的則是他們親身的經歷。有的人在外面度過了漫長而危險的幾年之後，偶爾到辛克媽媽這裡來一趟，然後又回去繼續從事他那耗費精力、但卻充滿快樂的行當。不久，我便從長桌子周圍客人的言談話語中推測出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一個捕獸者，一個印第安人的密探，一個小販，一個以陷阱羅網誘捕動物者，以及好幾個非法棚戶。他們幾乎每個人都參加了談話，而且每人都善於通過講述自己的經歷活躍談話的氣氛。有的人描述了與老費爾漢德、與老戴斯、與桑司──艾爾、以及與我那兩個詼諧的老朋友迪克．哈默杜爾和皮特．霍爾貝斯相遇的經歷；同時還談到了老槍手，我的名字也被提到了。有一個人講到了加拿大的比爾；另一個人則說起了凱曼船長，而講述者居然是那個便衣警察特裡斯柯夫，他把這個海盜船長抓住了，同時遇見了溫內圖；特裡斯柯夫也住在這個客店裡。

　　辛克媽媽給我斟了兩口酒，同時偷偷地對我耳語道：「今天這裡特別讓人愉快，先生。我太願意先生們講這些動人的故事了，因為這樣一來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地聽故事去了，這裡就變得又安靜又太平。我認為，這總比他們在這兒互相吵架打鬧、打爛我的桌椅和砸碎我的杯子好多了，這也顯得有教養一些。」

　　幾個鐘頭就這樣在講故事和聽故事中不知不覺地過去了。這時，又到了幾位新的客人，他們一行六人，吵吵嚷嚷地走了進來，看樣子是烈性酒喝得太多，燒得他們有些受不住了。他們東張西望尋找著座位，儘管別的地方有很多空座位，足夠他們幾個人坐了，可他們還是坐到我的桌子旁。

　　我本來極想站起來走開，可他們肯定會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我不想招來一場爭吵，就坐著沒動。他們要白蘭地。辛克媽媽把酒端了上來，可她的招待方式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更願意看到他們走，而不願意看到他們來。

　　他們不可能是這個城市的居民，因為他們除了隨身帶著刀和左輪手槍外，還帶著步槍。他們看起來像一夥真正好惹是生非的人，況且他們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酒氣。我確實需要有很大的克制力才能跟他們在同一張桌子旁坐下去。他們旁若無人地誇著海口，肆無忌憚地大聲說話，而且滔滔不絕、沒完沒了，致使其他人的談話一句也聽不到了。原先籠罩著這裡的那種寧靜溫馨的氣氛頓時消失了。

　　他們當中叫得最響的是一個粗壯笨拙的傢伙，他長著一張獒犬臉，他的四肢和臉部的表情仿佛是木頭粗糙地刻出來的。他裝腔作勢充當另外幾個人的頭頭，不過也看得出來，他們對他畢恭畢敬的，只不過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表現罷了。

　　他們在談論他們已經幹過以及準備再去幹的偉業，談論他們曾經擁有和已經揮霍掉的一大筆財富，以及無論如何必須盡快地開闢新的財路。他們把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辛克媽媽好心地提醒他們喝慢一點兒，可他們卻撒起野來，粗暴地威脅說，他們要占據她的酒櫃，然後他們自己招待自己，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勇敢的女店主回答說，「我這兒有手槍，誰敢第一個出頭強占我的財產，我就讓他吃槍子兒！」

　　「吃你的槍子兒？」獒犬臉冷笑著說。

　　「對，我的！」

　　「別拿自己開玩笑啦！你這樣一雙手只配拿縫衣針，根本不配拿槍。你真相信你能嚇住我們？」

　　「我相信什麼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怎麼說我不怕你們。如果我需要人幫忙的話，這裡的先生們就足夠啦，他們一定會照顧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寡婦！」

　　「這裡的先生就足夠啦？」他用嘲笑的口吻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邊，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挑戰性地用目光向周圍掃視了一遍，「讓他們過來試試，看誰處於不利的地位，是他們還是我！」

　　沒有人回答他，我當然也沒有。他似乎壓根兒就沒有考慮到我會反抗他，因為他說這番話時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也許他覺得我的面孔看起來這麼平靜、這麼溫和，所以他認為不值得他勞神把我也算在「他們」之內。我屬於那種心裡愛琢磨事但臉上表情平淡的人。一個自詡是偉大的心理學家的人有一次用這樣一句話向我解釋說：如果一個人的心思都用在肚子裡了，那麼臉上看起來必然是傻呆呆的。這一點自然無須證明。

　　那個獒犬臉看到沒有人接受他的挑戰，他的氣焰變得更加囂張了。

　　「這我早就料到啦，沒有人敢過來！」他驕橫地笑著，「我倒想看看，誰有這個膽子，敢跟托比．史賓塞較量！我一定把這個傢伙的臉擰成一團肉！托比．史賓塞是我的名字，誰想知道這個托比．史賓塞是個什麼樣的傢伙，那就來吧！」

　　他伸出攥得緊緊的拳頭，再次用目光挑戰性地向周圍掃視了一圈。是真的被嚇住了，還是對這號人感到厭惡？總之，現在依然沒有人動一動。這時，他的笑聲比剛才更大了，他一邊恣意縱笑，一邊得意地對他的那夥人叫道：

　　「你們瞧瞧，孩子們，史賓塞只要開口說一句話，他們就嚇得魂不附體啦！居然真的沒有人站出來，而且他們中間也沒有人敢吭一聲。據稱這些人都是紳士！」

　　然而，有一個非法棚戶站了起來，從外表上看他似乎是一個農夫，而且是一個強壯的漢子，但不管怎麼說，他不一定能夠完全敵得過那個流氓。他跨近了幾步，說：

　　「托比．史賓塞，如果你以為沒有一個人敢走近你，那你可大錯特錯了。比如說，這兒就有一個敢為辛克媽媽打抱不平的人。」

　　「好啊，那就來吧！」那流氓用輕蔑的目光打量著他，「既然你有種，你幹嘛又站住不動啦？你怎麼不再走近一點兒呀？」

　　「我這就過來，」對方說，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再一次停了下來。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原來那樣自信了。托比．史賓塞也向前跨了一步，現在他們離得很近了。

　　「好！這就是說，你是一個不知道害怕的人？」那流氓問道，「這麼一個小傢伙，我只需要動用一個手指頭就讓你失去平衡」

　　「要是你行，那就證實一下吧！」

　　「證實？馬上就證實給你看！」史賓塞這樣恐嚇著又朝他走了兩步。

　　「行，來呀！」對方喊道，然而一邊說一邊卻向後退了兩步。

　　「站住，你這個大英雄！站在那裡不准動，否則我把你丟到牆上，叫你永遠貼在那上面動彈不得！」

　　史賓塞再次向前移動。非法棚戶現在則繼續後退，同時靠嘴巴進行自衛：

　　「你別以為我們被你給嚇住了！」

　　「呸！我倒要看看，你是頂得住我還是頂不住！我要把你吊高一點兒，好讓人們瞧瞧，辛克媽媽得到了一個多麼英勇的保護人！」

　　他的話音未落，像閃電般一樣迅速的重重的兩拳已經落在了對方的肩上。然後他抓住非法棚戶的兩隻胳膊，把它們緊緊地按在他身體的兩側，同時把他推向牆壁，接著，他把他舉起來，用他的衣領把他掛到牆上的一個衣鉤上。這可不是一般的驚人之技，人們注意到，他在幹這件事時簡直沒有花費一點兒力氣。非法棚戶掛在牆上不停地亂動著，片刻之後他的牛皮衣的領子撕裂了，他掉到了地上。史賓塞放開喉嚨哈哈大笑，他的那夥同伴也跟著笑；在場的其他人無法再繼續保持一臉的嚴肅，儘管史賓塞那個流氓壓根兒都沒能從他們那裡得到喝采。就這樣史賓塞用他的笑聲送垂頭喪氣的非法棚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現在歹運該光顧我了，因為他終於認為我值得他注意了。他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我，然後向我發問道：

　　「您大概也跟對面那位一樣，是一位勇敢的紳士吧？」

　　「我想不是，先生。」我心平氣和地回答說。

　　所有的桌子周圍的人都斂聲屏氣注意地聽著，看將有什麼事發生，也許又會是什麼可笑的事。

　　「不是嗎？」他接著說，「我也覺得您不是英雄！這是您的運氣，不然的話，我也會把您掛到釘子上！」

　　因為我沉默不語，他訓斥我說：

　　「您也許不相信我會這樣做吧？」

　　「我完全願意相信這一點。」

　　「是真的嗎？托比．史賓塞可不是隨便任人耍笑的人！」

　　很明顯，他這是在找碴兒要跟我吵架。我看到辛克媽媽投向我的憂慮的目光，為了讓她安心，我客客氣氣地回答說：

　　「我相信，先生，誰擁有這麼強的體力，能夠一下子把一個男人掛到釘子上，那他就完全沒有必要怕被其他人戲弄。」

　　他瞧著我的那種凶狠的目光變得溫和一些了，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一副幾乎是友好的表情，現在他用一種心滿意足的語調說：

　　「說得對，先生。看來您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傢伙。您願意告訴我，您是幹哪一行的嗎？」

　　「實際上我沒有職業，因為剛好是現在我任何事情都沒做。」

　　「可您必須得當個什麼，或者幹些什麼。難道不是嗎？」

　　「您說得當然對。我已經在各種事情上都嘗試過。」

　　「然而一事無成？」

　　「可惜是這樣！」

　　「您最後幹的是哪個行當？」

　　「我最後在大草原待過。」

　　「在大草原？這麼說是獵人嘍？難道您會打槍嗎？」

　　「還可以。」

　　「那麼騎馬呢？」

　　「也差不多。」

　　「可是我覺得您是那種膽小的人！」

　　「這要根據情況而定。人們只應該在必要的場合下顯示自己的勇氣，否則就是炫耀自己。」

　　「這麼說是對的！您聽著，我已經開始喜歡上您啦。您是一個謙虛的人，而且是一個用得著的人。要是我知道，您不是一個十足的生手，那麼……」

　　「那麼……」我問，因為他沒有把這句話完全說完。

　　「那麼我會問，您是否有興趣跟我們走。」

　　「上哪兒？」

　　「去西部。您願意一同去嗎？」

　　「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必須得首先知道，你們去什麼地方，你們想在那裡幹什麼。」

　　「好吧，這麼做也是對的，而且很理智。我們想前往科羅拉多，去聖路易斯公園那邊，大致如此。也許，您已經到過一次那裡吧？」

　　「是的。」

　　「怎麼樣？很遠嗎？這讓我簡直都無法相信！您熟悉佛穆──卡斯卡德地區嗎？」

　　「不熟悉。」

　　「我們想去那裡。那上面的公園裡近來又發現了大量的金子，這個機會可不能錯過。」

　　「你們想去挖金子？」

　　「……是……是……是吧！」他拖拖拉拉地說。

　　「要是你們什麼都找不到呢？」

　　「可是其他人已經找到一些了，」他聳聳肩膀回答，「人們不需要直接去挖也能找到些什麼。」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播種，就想收獲。

　　「我們即使什麼都找不到也用不著您來操心，」為了引起我的興趣他繼續說道。他說帶我一起去是認真的，因為他帶去的夥伴越多，他的生意肯定幹得越好。他大概認為我是一個可以充分利用的人，而且利用完了就可以一腳踢開，「我們都確信，我們將會獲得很好的收益，因為我們身邊有一個懂行的人。」

　　「一個地質學家？」

　　「他比地質學家還要強，他具備挖掘黃金所需要的全部知識和經驗。他是軍銜最高的一位軍官，也就是說，他是將軍。我告訴您的這個情況您不會懷疑吧？」

　　「將軍？」我問，同時在我頭腦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位先生叫什麼名字？」

　　「道格拉斯。他參加過許多戰役，後來對礦山進行了非常深入的科學研究，他的研究成果使我們確信，我們將找到很多金子。怎麼樣，您有興趣嗎？」

　　如果他真想去挖金子，那他應該特別小心謹慎才對，他一定會避免在這裡、當著這麼多目擊者的面談及此事。所以，他可能有其他的打算，而且，他們將要幹的事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由此人們還可以知道，這個「將軍」也準是他們一夥的。他仍然以道格拉斯的名字出現，而沒有使用其他的名字，這是他的一種疏忽，我對於他的這種疏忽幾乎無法理解。

　　「不，先生，我對此沒有興趣。」我回答說。

　　「為什麼沒興趣？」

　　「很簡單，因為我不喜歡這種事情。」

　　「為什麼你不喜歡這種事情？」

　　他原先那種友好的表情漸漸消失了，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最後變成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因為它不符合我的愛好。」

　　「那麼你有什麼樣的愛好呢，先生？」

　　「被認為是誠實的那一類。」

　　「見鬼去吧！你大概是想說我不誠實吧？」

　　在其他的客人中，有幾位也站了起來，他們估計緊接著肯定會發生爭吵，他們想看清楚一些。

　　「我才不關心你的誠實呢，你也不要關心我的愛好。」我坐著鎮靜地說，同時一直用敏銳的目光盯著他，「咱們相互之間沒有任何關係，還是不要互相打攪吧！」

　　「不打攪？你侮辱了我，現在我必須讓你看看托比．史賓塞究竟是什麼人！」

　　「你根本不需要讓我看。」

　　「怎麼？你已經知道了？」

　　「是啊，因為你跟我都是一樣的人，也就是說，我們都是辛克媽媽的客人，作為客人就應該懂得遵守規矩。一個人若想要別人對自己有禮貌，自己的言行舉止也應該要讓別人滿意。」

　　「哼，那麼你究竟想怎樣對待我呢？」

　　「像你理應得到的那樣對待你。我並沒有邀請你坐到我旁邊，這裡的座位有的是，足夠你坐的。我也沒有要求你跟我說話。在我被你拉入談話後，我客客氣氣、恰如其分地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你的計劃、你的打算根本不關我的痛癢；不過，因為你剛才問我，是否願意跟你一起去科羅拉多，所以我心平氣和地告訴了你，我對此不感興趣。」

　　「你剛才談到了有關誠實的問題，小子！這我絕對不能容忍！」

　　「不能容忍？哼！我認為，一個誠實的人應該能夠心平氣和地聽別人談論誠實的問題，而不應該一聽就發火。」

　　「喂，你說話可要當心！這又是侮辱，這種侮辱我……」

　　他的話被女店主打斷了，女店主請求他保持安靜。他向她揮起了胳膊。

　　「您別冒險，辛克媽媽！」我請求她說，「我已經習慣自己照顧自己，而且我一向是自己保護自己的。」

　　我的話使那流氓火冒三丈，他衝著我吼道：

　　「你自己保護自己？好吧，現在你就保護自己吧！這一拳是為了你對我的侮辱！」

　　他揮動著拳頭向我打來。說時遲，那時快，我一下子抓起一個啤酒杯迎著他的拳頭扔去。他沒有打中我，他那一擊被杯子擋住了，杯子立刻碎了。就在這一刹那，我騰地跳起來，從下面對著那傢伙的下巴猛擊一拳，儘管他的身體又粗又壯又重，卻被我打得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他撞翻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然後跌倒在地上。

　　他被收拾了。接著，我又把目光對準了他的同夥。這幫人立即瘋狂地大喊大叫著向我展開了攻擊。我對準他們中間的兩個人左右開弓一拳一個，把那兩個傢伙打倒；然後，我雙拳同時出擊，正中第三個人的心窩，他用走了調的聲音大叫一聲，人馬上縮成了一團；最後兩個傢伙見狀驚慌失措地退了回去。

　　這時候史賓塞又吃力地站了起來，重新打起精神。他的一隻手被玻璃碴兒劃破了，正淌著血；從他的嘴裡流出的血更多，他在挨我那一拳時把自己的舌頭咬破了。他把血吐到我身上，咆哮著：

　　「狗雜種，你的死期到了！好小子，連自己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卻居然敢向托比．史賓塞大打出手！我要……」

　　「住手！馬上把手從皮帶上拿下來！」我大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因為他的手已經握在手槍上。趁他一愣神兒，我一下子拔出自己的手槍，瞄準了他。

　　「不，我就把手放在皮帶上！」他大發雷霆，「讓我的子彈把你……」

　　「再說一遍：離開武器，不然我就開槍啦！」我再次打斷他的話厲聲喝道。

　　他還是抽出了手槍。我瞄準他拿槍的手；他大叫一聲，垂下了手，他的槍跌落到地上。

　　「舉起手來快點兒！你們全部都舉起手來！誰不聽從命令就讓他吃槍子兒！」我這時命令道。

　　「舉起手來！」在西部是一句危險的話。誰首先把槍拿到手，誰就占據了優勢。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就不能顧惜對手。如果一個人說「舉起手來！」，對方不馬上服從命令，那麼前者一定會開槍，這一點人人皆知。那六個傢伙自然也知道這條規則，所以他們立刻舉起了胳膊。我乘機把我的第二支手槍抽出來，把槍管始終對準他們。我警告他們說；

　　「一直舉著手，直到咱們的事情了結！我還有十一顆子彈。辛克媽媽，把這些傢伙的長槍、短槍和刀統統拿走！明天早上再給他們送去，或者讓他們自己來取。現在再把他們的口袋的錢搜出來！把他們該交的酒錢扣出來，還有史賓塞打碎的杯子錢；然後讓他們趕快滾蛋。」辛克媽媽馬上著手執行我的指示。這場面看起來實在有些滑稽，六個男人舉著手站在桌子周圍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到底是哪一類人，通過他們擁有的財產就可以一目了然，因為從他們身上只能找出幾個美分支付酒錢。當女店主把自己應該得到的錢收好後，我說：

　　「現在打開門，辛克媽媽，讓他們出去！到了外面他們才可以把胳膊放下來，早一點兒都不行，不然的話，我就開槍，即使是在最後一刻！」

　　門被打開了，他們舉著手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去。走在最後的是史賓塞。在他邁出最後一步之前，他突然轉過身來，半吼叫半咬牙切齒地恐嚇說：

　　「再見！下回一定讓你舉胳膊，狗雜種！」

　　緊張的氣氛現在鬆弛下來，可以聽到，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那些好好先生怎麼也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辛克媽媽又給我拿來了啤酒，她握著我的手說：

　　「我應該謝謝您，先生！您使我擺脫了這些人的糾纏，不然的話，誰知道他們還會幹出什麼事情來。只有您敢這麼做！您應該得到我這裡最好的房間。不過，您可要小心這些人！他們下一回遇見您肯定會襲擊您。」

　　「呸！我不怕他們。」

　　「您可別滿不在乎，這些惡棍不是從前面來，而是從後面襲擊您。」

　　後來我看到，人們紛紛向她詢問我的事，可是，她不可能向他們提供有關我的詳細情況。他們大概想知道我是誰，然而我沒有理由跟他們結交。我在這裡最多只住兩三天，我不想在傑佛遜城停留更長的時間。

　　當我來到分配給我的房間時，我看出辛克媽媽遵守了自己的諾言，我住的房間又舒適又乾淨，我正是希望能夠住這樣的房子。我睡得比原來想像的好得多，因為一個西部人第一次重新回到一個封閉的房間裡睡覺時，一般都很難合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刻意打扮了一下自己，以使自己有一個較好的外部形象，然後我就去尋找華萊士銀行，好打聽一下老槍手的下落。我急切地想知道，他與這家銀行是什麼關係以及人家會怎樣答覆我。

　　從辛克媽媽那裡出來我沒有走多遠，因為這家銀行就在同一條街上。我走進辦公室打聽華萊士先生，他們要我報出自己的姓名；因為不了解這裡的情況怎麼樣，所以我寧願不講。當人家不認識你時，這樣做常常要穩妥一些。我在四處漂泊中獲得過許多利益，這都歸功於人們不知道我是誰。

　　「告訴華萊士，我是老槍手的一個熟人！」

　　我剛一說出老槍手的名字，所有的職員都把腦袋轉過來看著我。人們按照我的請求為我作了通報，然後我被帶進一間屋子，裡面只有一位先生坐在寫字臺前，我進去時他站了起來。他是一個北方人，長著一張相當討人喜歡的臉，中等年紀。他用疑惑並且充滿期待的目光望著我，自我介紹說：

　　「我叫華萊士，先生。」

　　「人們叫我老鐵手。」

　　「啊，衷心歡迎您，請坐，先生！我聽說過許多有關您的善舉。您自然是剛剛才到傑佛遜城的嘍？」

　　「不，我昨天就到這裡了。」

　　「什麼？沒有馬上來找我？您在什麼地方住的，先生？」

　　「住在辛克媽媽那裡，就在這兒附近。」

　　「我認識她，一個正直誠實的女人，不過她的旅店不適合像老鐵手這樣一位先生！」

　　「啊，我住在那裡感到棒極了，我很滿意。」

　　「是啊，因為您已經習慣不管什麼天氣都在野外露宿，所以您的要求不高。不過，當您一旦來到一個文明的地方時，您必須得好好休養一下，補充一下您的身心健康所缺少的東西。」

　　「正是為了這種健康的緣故，我不想有太大的差別，先生。」

　　「可能吧！但我希望您接受我的邀請，當您在這裡逗留期間住到我家裡！」

　　「請原諒，我只能滿懷感激之情謝絕您的邀請。我可能明天就離開這裡；另外，我喜歡完全保持獨立和行動自由，如果我住在您那裡，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了。再說我答應過老槍手先生不給您添麻煩。」

　　「為什麼呢？」

　　「您對他十分了解嗎？」

　　「我對他的了解勝過其他任何人；我甚至願意告訴您，我們互相有親戚關係。」

　　「那好啦！他請求過我，不要查問他的情況。如果我住在你那裡，我可能會注意到什麼，或者說，我也許會猜到什麼不需要我知道的東西。」

　　「嗯，」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條理由和您想保持獨立的理由我自然得認可；我不想強求您；不過，我非常歡迎您去，這點我想坦率地告訴您。」

　　「謝謝，華萊士先生！我拜訪您的原因僅僅是想打聽一下，您是否知道老槍手先生現在大概在什麼地方。」

　　「他去了獵苑，首先是到聖路易斯的獵苑。」

　　「啊！他是什麼時候離開這裡的？」

　　「三天前。」

　　「那麼我還能夠趕上他。」

　　「您想上山嗎？您打算去找他？」

　　「是的，溫內圖跟我一起騎馬去。」

　　「溫內圖也去？這太讓我高興啦！我們一直極其為老槍手擔心。如果我們知道有這樣兩個男人在他的身邊，我們就可以放心多了。你們已經救過一次他的性命，為此我感謝……」

　　「哦，請別再說啦！」我打斷了他讚揚的話語，「我已經說過，我不想識破他的祕密；不過，也許我可以得知，他那時是否在特雷特堡找到了他要找的丹．埃特爾斯？」

　　「沒有。埃特爾斯根本沒有到過那裡。」

　　「這麼說，那是『將軍』的一個謊言？」

　　「是的。」

　　恰逢此時，一個職員走進來，他出示一張證券，同時問道，是否應該兌付。

　　「五千美元支票，小石城格林伍德銀行，」華萊士念道，「沒問題，可以付款。」

　　那個職員走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從我們的窗旁走了過去；我看到了他，銀行家也看到了他。

　　「天哪！」我脫口喊道，「那是『將軍』！」

　　「什麼？您認為他是『將軍』？就是那個把老槍手毫無必要地打發到特雷特堡的『將軍』？」

　　「是的。」

　　「他從這兒經過，如此看來他似乎到過我的銀行。請允許我去查問一下，他到這裡來想幹什麼！」

　　「我必須得看看他去哪裡了！」

　　我連忙跑出去，可是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一直追到下一個十字路口，但仍然沒有看到他。不過，這並沒有讓我感到有多失望，因為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只是他一旦發現了我，我必須得提防他陰險地從背後攻擊我。當我回到華萊士那裡時，我得知，將軍到過銀行，那張支票就是他拿來的。當然，沒有人認識他。

　　因為我不想住在華萊士那裡，於是他邀請我至少跟他共進早餐。我受到他如此友好的接待，終於被感動了，由此，我一直待到吃中飯。等吃完中飯後我又被挽留了很久，眼看著晚飯又被端上來了。差不多快九點時，我才踏上歸途回到辛克媽媽那裡。

　　女店主很生我的氣，因為我離開這麼久。她告訴我，她今天特意為我烤製了一些吃的東西；由於我沒回來，結果被特裡斯柯夫先生吃了。昨天的客人有一部分又來到這裡，並且再一次展開了熱烈的交談。

　　經過打聽我得知，托比．史賓塞在我離開之後馬上叫人把武器取走了。我坐在能夠看到門口的地方，因此，當兩個男人進來時，我是最先看到他們的人之一，這兩個人馬上把所有在場者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從他們的外型來看，引起極大的注意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們其中一個又矮又胖，而另一個則又高又瘦。矮胖子沒有鬍子，臉被曬得黑黑的。瘦高個兒的臉同樣被太陽曬得變了色，而且連他身上的全部養分似乎也被太陽吸收了；因為他的鬍子稀稀拉拉的，只有幾根；它們從他的面頰、下巴和上嘴唇垂到胸部，使他看起來就像他的鬍子被蛀蟲蛀過，因而才變稀疏的。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這兩個人的穿著。他們從頭到腳全是黃綠色。又短又肥的黃綠色上衣，又短又肥的黃綠色褲子，黃綠色的鞋罩，黃綠色的領帶，黃綠色的手套，黃綠色的帽子，帽子有兩個帽簷，前面一個，後面一個，就像東方人的鋼盔那種樣式。他們只差一副單鏡片眼鏡了，假如他們的眼睛上再嵌上一個鏡片，那麼他們完全可以宣稱自己是發明家或者是當今紈褲子弟的老祖宗，尤其是他們的手中還拿著非常粗笨的黃綠色的雨傘。

　　這當然會把所有的目光引向他們。雖然他們這副打扮──把這副打扮稱為一種偽裝可能更好一些，但我還是馬上認出他們是我的老朋友。我想尋開心，讓他們大吃一驚，於是我連人帶椅子都轉了過去，使他們看不到我的臉。他們沒有想到跟大家打招呼，他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屈尊這樣做。他們認為也沒有必要小聲說話。他們用目光向周圍一掃，然後那個胖子在一張空桌子前停了下來，他問謹小慎微緩慢地跟在他後面的瘦子：

　　「你覺得怎麼樣，皮特老浣熊，咱們要不要在這個四條腿的東西旁邊安營紮寨？」

　　「如果你認為這裡適合我們，那麼我不反對，老迪克。」瘦高個兒回答說。

　　「好！那咱們就坐到這裡吧！」

　　他們坐了下來。女店主走到他們跟前，問他們需要什麼。

　　「您就是這個喝酒睡覺的地方的女主人嗎，夫人？」迪克．哈默杜爾打聽道。

　　「是的，您也許打算在我這裡過夜吧，先生？」

　　「我們想不想在這裡過夜這完全無所謂，我們已經有一間小屋，我們住在小屋裡。您這裡有什麼喝的東西嗎？」

　　「有各種各樣的白蘭地。我特別向您推薦薄荷─藏茵香白蘭地汽酒，這種酒棒極了。」

　　「說來說去都是白蘭地，我們不喝燒酒。難道您這裡沒有啤酒嗎？」

　　「有啊，甚至是非常好的啤酒。」

　　「那麼來兩罐啤酒，要滿上；罐子必須是大的。」

　　他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哈默杜爾端起大啤酒罐，一口氣喝光了。皮特．霍爾貝斯見狀也把他的啤酒傾杯飲盡。

　　「你覺得怎麼樣，皮特，咱們要不要再讓人給咱們斟一杯？」

　　「如果你認為，迪克，咱們不會被酒淹死的話，那麼我不反對。這比大草原的水好喝多了。」

　　他們的罐子又被斟滿了，直到現在他們才拿出一點兒時間把這家客店的店堂和在座的客人瀏覽一番。迪克的目光首先落在便衣警察特裡斯柯夫身上，這位警察正用驚訝和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著這兩個人。

　　「哎呀，我的天哪！」迪克叫道，「皮特老浣熊，你朝那張長餐桌看一下，你認識坐在右邊角落裡的那位先生嗎？他正衝著咱們笑哪，就好像咱們是他的老丈人或者其他什麼親戚似的！」

　　「如果你認為我認識他，親愛的迪克，那麼我不想反對。」

　　「他不就是那個當時老盯著海盜的警察嗎？來，咱們嚇唬嚇唬他！」

　　他們匆匆向長桌子走去。特裡斯柯夫也欣喜若狂地迎著他們走來。昨天他講「凱曼船長」的故事時我注意觀察過他，他有一張久經風霜、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臉，儘管如此，他絕對不會給人留下一個西部人的印象；他那聰穎的面容，他那機智、明亮、敏銳的目光，表明了他的果敢、從容和目的堅定。他本來不打算先跟這兩個西部人打招呼，他想看看自己是否還能夠被他們認出來。迪克．哈默杜爾和皮特．霍爾貝斯──他昨天剛剛談到過他們倆──原來也在這裡，在辛克媽媽這兒！毫無疑問，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大事。坐在長桌子周圍的人都紛紛跟他們握手；不言而喻，他們必須得放棄他們原先的座位，坐到老熟人和新結識的朋友中間來。

　　「我們昨天剛談到過你們，」特裡斯柯夫說，「我講述了咱們當時的經歷。你們可別感到奇怪，你們已經成了這裡這些先生非常喜愛和熟悉的人了。我們是否可以知道，你們後來的情況怎麼樣了？那次咱們目擊了對凱曼船長、『阿德米拉小姐』以及他們的同夥處決後，我不得不在紐約跟你們分手。」

　　「我們後來的情況怎麼樣？很好啊。」哈默杜爾回答道，「我們直奔醅地區，到了那裡我們當然立即尋找我們的藏身之處。從那時候起，我們又經歷了許多事情，並且有了幾個營利的獵區。我們的錢袋越來越滿，我們都不知道這麼多的錢該往哪裡放了。」

　　「您真讓人羨慕，哈默杜爾先生！」

　　「讓人羨慕，特裡斯柯夫先生？您別說蠢話啦！如果一個人有這麼多錢卻什麼也幹不了，那這些錢又有什麼用哪！在荒涼的西部地區我拿這些錢幣、支票和匯票能幹什麼呢，嗯？」

　　「那就去東部，在那裡盡情地享受生活！」

　　「謝謝！但那裡有什麼可享受的？難道讓我坐到一家飯館裡，把菜單上的菜全部吃一遍？可是那些食物沒有一樣是在野外用營火烘熟的，而全是在爐膛裡烤製的。難道讓我去音樂廳欣賞音樂？可在那裡我不但會被擁擠不堪的人群壓個半死，還不得不吞下整個地球上最汙濁的空氣，我的良好的耳朵也會陷入被那些鼓聲和號聲毀壞的危險之中。我們的上帝在野外以原始森林的沙沙聲和荒野裡那些神祕的聲音，為每一個有聽覺的人提供的音樂會，是你們的小提琴和大鼓永遠無法與之相媲美的。難道我該坐到一家劇院裡，讓籠罩在那裡的麝香和廣蕾香的氣味刺激著我的鼻子，讓演出的節目損害我的健康？因為我肯定會由此笑病了或者氣病了。難道讓我租一套房子，風吹不著，雨點兒也打不著？難道讓我躺到一張床上，既看不到無邊無際的天空，也看不到星星和雲彩？難道讓我裹在羽絨被裡，使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拔了一半毛的鳥？不！讓你們的東部地區連同那些享受都滾開吧！唯一的和真正的享受我認為是在西部，在未開發的西部地區，而且這種享受人們不必花費一分錢。因此，在那裡既不需要金子，也不需要錢。您可以想像一下，當一個人成了闊佬，可他的財富卻不能給他帶來絲毫的享受和好處，那該是多麼令人惱火的事啊！於是，我們開始考慮，我們該用這筆用不著的錢做什麼。我們絞盡腦汁考慮了好幾個月，直到有一天皮特終於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一個棒極了的主意。是不是，皮特，老浣熊？」

　　「嗯，如果你真的認為，那個主意很棒，那麼我願意贊同你的看法。你指的是我的老姑媽嗎？」

　　「她是不是你的老姑媽這完全無關緊要，不過這個想法將得到實施。皮特．霍爾貝斯從小就失去了父母，他是由一位老姑媽帶大的。可是他從她身邊跑掉了，因為她教育他的方式方法讓他感到非常痛苦。我想你們大家可能都會同意這樣一點，即有一些內心的感受人們是無法消除的，特別是當人們天天用棍棒和耳光逼著你一再重溫這些感受的時候。這類痛苦的感受皮特．霍爾貝斯只有通過逃跑才能夠擺脫掉。因為以他一個年輕人的智慧認為，老姑媽的教育手段太過分了，他的身體的某些敏感部位已經無法承受。但現在他終於理解了，他甚至認為他本該再多挨些揍。如今他不再覺得那位好心的老姑媽是母老虎了，他覺得她是一位充滿愛心的仙女，她用棍棒改造他的外表是為了他內心的幸福。這種信念喚起了他對她的感激之情，同時也使他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即查詢一下老姑媽是否還健在。如果她已經死了，那麼她的後代也許還活著，因為除了這個侄子之外她還有自己的孩子，他們接受的是同樣的教育，是按同樣的辦法被帶大的，現在他們完全應該成為幸福的人。我們想幫助他們實現這種幸福。如果我們能夠找到老姑媽，就讓老姑媽得到我們的錢，我把我自己的錢也給她，因為我不需要錢，至於她是我的姑媽還是他的姑媽，這完全無所謂。現在你們知道了吧，為什麼你們會在臨近東部的地方見到我們。我們到這裡是想尋找皮特．霍爾貝斯的那位善良的仙女。我們當然不可以穿著我們在原始森林裡到處亂跑時的那身裝束出現在這樣一個女人的眼前，於是我們去掉綁腿，脫下打著補丁的獵裝，換上了這身漂亮的綠衣裳，因為綠衣裳可以使我們回憶起大草原和茂盛的森林的顏色。」

　　「要是你們找不到姑媽呢，先生？」特裡斯柯夫問。

　　「那我們就找她的孩子，並把這筆錢交給他們。」

　　「要是他們現在也死了呢？」

　　「死了？胡說！他們還活著！按照這樣的原則教育出來的孩子具有頑強的生命力，不這麼容易死。」

　　「這麼說，你們大概隨身帶著這筆錢了吧？」

　　「是啊。」

　　「不過，是不是保管好了呢，哈默杜爾先生？我這樣問是因為我知道有一些西部男人在錢的問題上常常表現得毫無戒心。」

　　「有沒有戒心這完全無所謂；我們把錢保管得很好，就連最狡猾的騙子也不可能得到這筆錢。」

　　他跟皮特．霍爾貝斯一樣，身上挎著一個黃綠色的袋子，他用手拍拍袋子說：

　　「我們總隨身攜帶著這個袋子，我們的財產就裝在袋子裡面，夜裡我們把袋子枕在腦袋下面。我們把我們的財產換成了相當多的可靠的支票和匯票，支票和匯票是由小石城的格林伍德銀行開具的，任何一家銀行都可以支付全部錢款。在這裡，您往這兒瞧，我願意給您看看！」

　　當他提到小石城的格林伍德銀行時，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將軍」，他今天在華萊士銀行出示了一張這家銀行開具的支票。迪克．哈默杜爾解開袋子，伸手取出一個皮夾子，然後他用一把小鑰匙打開皮夾子。

　　「錢藏在這裡面，」他說，「皮夾子再套上一個袋子，雙倍保險，這樣就沒有一個人能夠拿得到。如果你們看到這些支票……」

　　他的話突然中斷了，後面的話仿佛不是卡在嘴裡，而是卡在嗓子眼兒裡了。他本打算從皮夾子裡拿出支票給人看，我從遠處看到，他手中握著一個淺顏色的小包，他的臉上顯出一副驚愕的表情，是的，甚至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昨天我把支票拿在手裡的時候，難道我是把它們包到報紙裡了嗎？這個你知道嗎，皮特．霍爾貝斯？」

　　「我不知道報紙的事。」皮特回答。

　　「我也不知道，可這裡有一張報紙，支票被包到報紙裡了。奇怪，太奇怪啦！」

　　他打開報紙，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吃驚地喊道：

　　「見鬼啦！這裡面沒有支票！」他把皮夾子裡其他的口袋都掏了個遍，可全都是空的，「支票不見了！它們不在這裡……不在這兒……也不在這兒。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你馬上查看一下，你的那些支票在哪兒！但願你的還在！」

　　霍爾貝斯一邊打開他的袋子，一邊回答說：

　　「如果你認為，支票不見了，親愛的迪克，那麼我可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事實馬上證明，他的支票也不翼而飛。這兩個西部漢子急得跳了起來，然後不知所措地呆呆地望著對方。皮特．霍爾貝斯的臉本來就又窄又長，現在更加長了一半。迪克．哈默杜爾在說了最後那幾句話後甚至忘記合上嘴巴了；他的嘴就這樣一直大張著。

　　不僅是坐在長桌子周圍的人，而且其他所有的客人都很關注支票被盜這件事，因為所有的人，也包括我，立刻明白了發生了偷盜行為。我甚至認為自己能夠猜出誰是小偷。人們七嘴八舌地從各個方面勸說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這兩個人根本無法回答人們向他們提出的各種各樣的問題，為了結束這種混亂的局面，特裡斯柯夫大聲喊道；

　　「請安靜，先生們！這麼亂糟糟的我們將一無所獲。這件事必須用另外的辦法處理。我正是幹這一行的，所以我請求您，哈默杜爾先生，好好思考一下，然後心平氣和地回答我幾個問題。您確信那些有價證券原來是放在這個皮夾子裡嗎？」

　　「就像我確信我自己叫迪克．哈默杜爾那麼肯定。」

　　「原來皮夾子裡沒有這張報紙嗎？」

　　「沒有。」

　　「這樣看來小偷玩的是偷梁換柱的把戲，他把那些有價證券取出來，然後把折疊好的報紙放進原來放證券的地方，以盡可能使您長時間地以為支票還在。因為皮夾子跟原來一樣厚，當您把皮夾子拿到手裡的時候，您肯定會認為它沒有被打開過。可是誰是小偷呢？」

　　「是啊，誰……是……那個……小偷呢？」哈默杜爾焦急不安地拖著語調說，「我不知道，一點兒都不知道！你呢，皮特？」

　　「我也不知道，親愛的迪克！」霍爾貝斯回答說。

　　「我們必須得把小偷找出來，」特裡斯柯夫說，「有沒有什麼人知道，你們把錢或者值錢的證券放到這個皮夾子裡？」

　　「沒有人知道！」胖子迪克咕噥著說。

　　「那些證券是從什麼時候起放到這裡面的？」

　　「從前天。」

　　「你們最後一次打開皮夾子是在什麼時候？」

　　「昨天，當我們躺下睡覺的時候，那時它們都還在裡面。」

　　「你們是在什麼地方過的夜？」

　　「在華特大街的希雷客店。」

　　「這家客店的店主是個誠實的人，對他用不著懷疑。不過，他沒有單獨的房間，只有一間很大的公共寢室，對嗎？」

　　「是的，我們的床就在那裡面。」

　　「哎呀！你們是在公共寢室裡打開皮夾子的嗎？」

　　「不是，是在下面的餐室裡打開的。」

　　「有人看到你們嗎？」

　　「沒有。當時我們是餐室裡唯一的客人，沒有一隻眼睛看著我們。然後我們就去睡覺了，睡前我們把袋子壓到了枕頭底下。」

　　「原來是這樣！嗯，現在沒有一點兒線索啦。咱們必須馬上去一趟希雷客店，我要仔細查看一下那裡的房間，尋找一些線索。走吧，哈默杜爾先生，霍爾貝斯先生！咱們得快一點兒！」

　　這時我開口了，我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其他的客人這時全都擠在長桌子周圍。我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您還是待在這兒吧，特裡斯柯夫先生！您在那裡找不到小偷！」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轉向了我，緊接著就聽到特裡斯柯夫在發問：

　　「這是誰說的？啊，是您啊！您這麼斷言有什麼根據？您是法學家還是警察？」

　　「都不是，不過我認為，人們不一定非得當法學家或者警察才能正確處理某一件事。請允許我現在再一次向哈默杜爾先生和霍爾貝斯先生提幾個問題！」

　　我從我的座位上站起來向長桌子走去。儘管我提到的那兩位先生被許多人圍著，但他們現在很可能看到我了。我預料的情況果然發生了。迪克．哈默杜爾伸出兩隻胳膊，用兩個食指指著我喊道：

　　「天哪！我在這裡看見誰啦？這可能嗎？或者是我的眼睛在欺騙我？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你看到這位先生了嗎？」

　　「嗯，如果你認為我看到他了，那麼看來你說對啦，親愛的迪克。」瘦高個兒皮特．霍爾貝斯喜形於色地回答說。

　　「歡迎，歡迎，老鐵手先生！在這裡見到您真讓我們又驚又喜！您是剛剛才到的嗎？」

　　「不是，你們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裡啦。我故意轉過身去，不想讓你們馬上認出我來。」

　　「這麼說，您全都聽到啦，知道我們被人偷啦？」

　　「當然，我甚至希望能夠幫助你們。」

　　自打我的名字被提到之後，這偌大的店堂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人們紛紛從長桌子旁退開給我讓出地方，我看到自己身邊圍了一圈人，他們用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這時女店主擠進圈子裡，向我伸著兩隻手喊道：

　　「老鐵手，您是老鐵手？歡迎您，先生！一千次地歡迎！這對於我的客店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將永遠記住這一天！你們都聽到了嗎，你們這些人？老鐵手打昨天起就住在這裡，而我卻居然不知道！當然，昨天他把那六個流氓趕出去的時候我們本該猜到這一點！不過，現在我想……」

　　「這以後再說吧，辛克媽媽！」我打斷她的話，請求她說，「眼下我只想告訴您，我很喜歡這裡，而且我對您非常滿意；以後您可以從我這裡聽到您想聽的一切，但現在我們在談論失竊的事。好吧，迪克．哈默杜爾，你們是在前天把被盜的證券放進皮夾子裡的，對嗎？」

　　「是的，」他回答，「我們是前天才在這兒買的皮夾子。」

　　「你們是在什麼地方把證券放進去的？」

　　「就在那個商店裡。」

　　「你們當時是那裡唯一的顧客嗎？」

　　「不是，後來又來了一個男的，我不知道他本來想買什麼。他很喜歡這種皮夾子，所以他也買了兩個同樣的。」

　　「他看見你們把證券放進你們的皮夾子裡了嗎？」

　　「是的，看見了。」

　　「他知道或者猜到那些是什麼證券了嗎？」

　　「他不知道，至於他是否猜到了，這我們就無法知道了，你說是不是，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

　　「如果你認為他不知道，那你就說錯啦，親愛的迪克。」皮特回答，這一回他沒有隨聲附和。

　　「錯了？為什麼？」

　　「因為是你說出來的。」

　　「我？這根本不是事實！我跟那個男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可是你跟售貨員說了。當你把證券放進皮夾子裡時，你對售貨員說，這種皮夾子用來保管這種高額證券最合適不過了。」

　　「這太大意啦！」我又開口說道，「那個人是在聽到這句話之前買的皮夾子嗎？」

　　「不是，是在這之後買的。」霍爾貝斯回答。

　　「後來是誰先離開的，是他還是你們？」

　　「我們。」

　　「你們肯定沒有注意到，他跟在你們後面走吧？」

　　「沒有。」

　　「儘管如此，我估計他一直跟著你們，當然是祕密跟蹤；他想看看你們住在哪裡。」

　　這時，哈默杜爾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說：

　　「我們在哪裹住過這完全無所謂，不過，後來他也到了那裡。」

　　「到了你們住的客店？」

　　「是的，他也住在那裡。」

　　「他跟你們睡在同一間屋子裡？」

　　「當然啦，因為沒有別的睡覺的地方了。」

　　「如此看來，他就是小偷。你們手裡的這兩個皮夾子根本不是你們的。」

　　「不……是？」他問，他以往那種機靈的表情現在被截然不同的表情代替了。

　　「不是，它們是那個人買的。他把報紙塞到裡面，然後大概是趁你們睡覺的時候，輕而易舉地用它們跟你們的皮夾子調換了。」

　　「啊……這個流氓真是太狡猾了！」

　　「當然啦。作為小偷，他一定掌握了十分嫻熟的偷竊技巧，因為他是從兩個西部人的枕頭底下抽走的皮夾子，而西部人一般睡覺都很輕。」

　　「至於這一點，先生，我們睡覺一點兒也不輕，而是死得跟老鼠一樣。房間內惡劣的空氣和油煙味真是可怕極了，我們躺在那裡就如同昏厥了過去一樣。」

　　「所以他偷起來很容易。你們知道他的名字嗎？」

　　「不知道。」

　　「我們可以在客店打聽到他的名字。」這時特裡斯柯夫插進來說。

　　「也許不一定，」我回答，「他完全可以說一個假名字，這一點您作為警察應該比我了解得更清楚。知道他把自己稱作什麼，根本不能給我們帶來任何益處。」

　　「但是這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尋找他的線索。」

　　「難道您認為他還在這裡，還在傑佛遜城嗎，特裡斯柯夫先生？」

　　「不。現在我得走了，為了……通知警察局，並且……」

　　「您別想警察局了，」我打斷他的話說，「根本就不可以指望從他們那裡找回任何被偷的東西。」

　　「我認為可以！」

　　「不，根本不可能！如果我們一籌莫展，那麼警察局則比我們更加沒有辦法。咱們要把這件事好好考慮一下！不過不是在這裡，這裡太吵了。來吧，到小房間裡去！辛克媽媽會隨後給咱們把杯子送過來。」

　　我們走進隔壁的一間小房間，「我們」指的是特裡斯柯夫、哈默杜爾、霍爾貝斯和我。我不想讓其他的人聽到我們說什麼，因為這中間很可能有靠不住的人會壞了我們的事，不過倒沒有人表示要跟我們一起去。

　　現在只有我們幾個人坐在一起，既不會被人偷聽，也不會被人打擾了。於是我把知道的情況全部講了出來。

　　「我認識這個小偷，真的，因為我想告訴你們他是誰，所以我把你們引到這裡來，不能讓外面的人聽到他的名字，因為那裡可能會有某個人去警告他。那傢伙用支票兌換現金的時候被我偶然看到了，他兌了五千美元。」

　　「什麼？已經兌了五千美元？」迪克．哈默杜爾惱怒地說，「如果在我們抓到他之前，他把我們這筆錢揮霍光了，那這個流氓就見鬼去吧！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肯定已經用過許多不同的名字。我見到他時，他用的是道格拉斯這個名字，」

　　「道格拉斯？」這時特裡斯柯夫想起了什麼，「我也知道這個名字。嘿，如果這個道格拉斯正是我要尋找的那個人就好了！」

　　「您在找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我問。

　　「是啊，這就是說，這個名字只是他用過的許多名字中間的一個。既然您見到過他，您或許能向我描述一下這個人吧，先生？」

　　「甚至可以詳細地描述，我曾經跟他一起待過兩天。」於是，我向他描述了一番「將軍」的特徵，「沒錯，正是他，」他大聲說，「我願意私下告訴你們，我到傑佛遜城來，就是為了抓他。我們得知他可能轉到這邊來了。您是在哪兒認識他的？」

　　「在埃斯塔卡多草原，他在那裡也是以小偷的身分出現的。」我簡短地講了一下他的事。

　　「他只挨了五十下打？」特裡斯柯夫遺憾地說，「這太少了。他的衣服裡襯的麻絮比您想像的要多。我必須抓住他，絕不讓他逃脫！」

　　「您不需要再費力了，先生，我已經找到了他的行蹤。」

　　「他的蹤跡在哪兒？」

　　「離這兒很遠！遠得使您也許會放棄跟蹤追擊。」

　　「我不這樣認為，想當年我追蹤那個海盜幾乎橫穿整個大陸。為了抓到『將軍』，我要做的將不會比這少。好吧，您說說，他打算去哪裡？」

　　「上落磯山。」

　　「真的嗎？帶著這麼多的錢？」

　　「儘管如此！這個人太聰明了，他不會繼續待在東部揮霍這些錢並等著讓人去抓他。」

　　「可是這座山脈穿越整個合眾國。您知道他要去的具體地方嗎？」

　　「知道，這個地方您也知道。」

　　「我？」他驚奇地問，「我會從誰那兒知道呢？」

　　「從告訴我這件事的那個人，也就是從托比．史賓塞那裡。」

　　「史賓塞……史賓塞……到底誰叫……啊，您指的是昨天被您精采地趕出去的那個粗魯的男人？」

　　「是的，您不是聽到他跟我說什麼了嗎？他跟我提了一個建議！」

　　「同他一起去聖路易斯公園？」

　　「是啊。『將軍』也去了那裡。」

　　「是史賓塞說的嗎？」

　　「難道您沒聽到嗎？」

　　「我不知道他提到過『將軍』。當時肯定我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引開了。這麼說，『將軍』也打算上山？」

　　「當然！他是這幫傢伙的頭子；他們好像企圖組織一個強盜幫。您願意追蹤這夥人嗎，您敢到他們附近去嗎，特裡斯柯夫先生？」

　　「為了抓住他，我不會被風險嚇退。」

　　「這樣看來他一定是一名重要的罪犯；除了這一點，我可以知道他的什麼情況嗎？」

　　「他當然是一名要犯。我本來可以講講他的事，但這裡不適合，再說我們也沒有時間。」

　　「不過您想想，騎馬到山上的公園，這意味著什麼！這就是說，您必須要穿過奧薩格人的地盤！」

　　「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

　　「您這樣認為？可最近他們又在搞暴亂。還有一個問題，您有陪伴者嗎？」

　　「我獨自一人。不過我想，我可以指望哈默杜爾先生和霍爾貝斯先生的幫助。」

　　「為什麼指望我們？」胖子迪克問。

　　「因為他拿的是你們的錢。或者你們想把錢給他，先生？」

　　「我們根本沒這樣想！倘若那是我們的錢，我們寧願任它丟了算了。可那是皮特．霍爾貝斯姑媽的錢，因此，我們必須得為她重新取回那筆錢。」

　　「這樣的話，我們就有了共同的目標和共同的目的，我認為你們不會獨自行動，而讓我一個人騎馬上山。」

　　「別左一個目標右一個目的的，我們同您一起去就是嘍。」

　　「好！這樣我們就有三個人了，這使我抓住『將軍』的希望增加了三倍。」

　　「三倍不三倍這完全無所謂，不過，只要他落到我的手裡，他就甭想再出去。你不這樣認為嗎，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

　　「如果你這樣想，親愛的迪克，那麼我們就一起騎馬去吧。我們把錢從他那裡拿回來，並狠狠地揍他一頓，然後我們把他交給特裡斯柯夫先生，他可以為那傢伙挑一個漂亮的絞刑架。好吧，我們三個人一起上山，可是，什麼時候呢？」

　　「這還必須要考慮一下。也許老鐵手先生能給我們提出一個好的建議，」特裡斯柯夫說。

　　「我願意效勞，」我回答，「這個建議就是：不是三個人去，而是把我也帶上，特裡斯柯夫先生。」

　　「帶上您？」他問，並迅速抬頭望了我一眼，「真的？您願意一同去？」

　　「當然！溫內圖也參加。」

　　「啊，溫內圖？他也在傑佛遜城嗎？」

　　「不在，但他就在這附近。」

　　「您認為，他也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嗎？」

　　「完全沒問題。我們到這裡來原本是想打聽一個人，然後找到他，如果他離這裡不是很遠的話。可是我們得知，他已經去了科羅拉多，我們打算去追他，這正好跟你們同路。您千萬別以為我們作出了什麼犧牲。」

　　「即使我們不說這是一種犧牲，那起碼也可以說是你們幫了我們一個大忙。這樣的話，現在咱們一共有五個人啦。」

　　「以後還會變成六個人哪！」

　　「六個？誰是第六個？」

　　「就是我在這裡打聽的那個人呀！如果你們聽到他的名字，你們肯定會歡迎他來作伴。他就是老槍手。」

　　「什麼？甚至還有老槍手？這下子不管『將軍』往哪兒跑，他也逃不出我們的手心了，我們一定能抓獲他。迪克．哈默杜爾，現在有這樣三個人陪著我們，難道你不感到高興嗎？」

　　「我高興不高興這完全無關緊要，不過我能跟這些人結伴，這確實讓我有些欣喜若狂了。你對此有什麼可說的，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

　　「如果你認為，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種榮幸，那麼我同意你的看法，親愛的迪克；不過我建議，我們不要在這個巢穴裡，也就是被他們稱作傑佛遜城的這個地方閒蕩得太久。」

　　這個善良的皮特．霍爾貝斯，不管他的「親愛的迪克」問他什麼，他都從不說別的，只會隨聲附和；這一次他好不容易提了一個建議。我回答說：

　　「當然，我們不會在這裡浪費時間。不過，任何應該考慮到的事情都不可以有一點兒疏忽。首先涉及到的是馬匹的問題。你們原來打算去東部，這樣看來你們很可能沒有馬吧？」

　　「沒有馬？那您就太不了解迪克．哈默杜爾啦，老鐵手先生！如果他必須跟他善良的老馬分開的話，那也只能在最後的一刻。我把馬帶來啦，皮特．霍爾貝斯也帶著他的馬。我們本想把馬交給別人照料，等我們回去時再去取，現在沒有必要這樣做了。」

　　「好！這樣你們兩個人就可以騎馬了。可是你們捕獸時穿的衣服呢？」

　　「那些衣服我們當然不要了。我們坐在這裡穿的什麼，我們去的時候就穿什麼。」

　　「那麼雨傘呢？」我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雨傘我們得帶上，它們是付錢買的；我付了錢的東西就是我的，既然是我的東西，我就可以隨身帶著，這連警察也無權干涉。」

　　「好！那麼有武器嗎？」

　　「我們的武器在客店裡。」

　　「那一切就都妥了。可是您呢，特裡斯柯夫先生？」

　　「我身邊有一枝手槍；其他的東西我得現買。你們願意幫助我參謀參謀嗎？」

　　「願意，武器和彈藥您就在這裡買，可是馬匹您得到堪薩斯城或者托皮卡再買。」

　　「我們去那裡嗎？」

　　「是的，我們不是直接從這裡騎馬出發，而是先乘汽船走。第一，這樣走快得多；第二，我們可以顧惜一下我們的牲口。要是老槍手聰明的話，他可能會沿著雷帕布利干河往上走，這樣我們就可以追上他。然後我們再騎馬走，所以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匹好馬。」

　　「您知道汽船什麼時候從這裡開出嗎？」

　　「我想是明天中午過一點兒。我們有一上午的時間做該做的準備工作。不過，我們還得收集一些情況，這件事絕對不可以等到明天才做。」

　　「哪些情況呢？」

　　「毫無疑問，『將軍』已經離開這裡了，所以我們不需要再花費精力找他。不過，我們最好能夠了解到托比．史賓塞和他那五個同夥是什麼時候、從哪條路線離開或者已經離開這座城市的？」

　　「這一點我可以告訴您，先生。他是乘兩點鐘的火車離開這兒的。」

　　「啊，坐火車？他們坐火車去聖路易斯？」

　　「是的，坐密蘇里的火車去聖路易斯。您認為他們是跟『將軍』一起走的嗎？」

　　「他們是這樣幹的！」

　　「可是，先生，這有點兒不對勁！『將軍』打算去山上的公園，這就是說他往西部走了，而他們卻是去東部了。」

　　「沒錯。他們倒退是為了更快地前進。這很清楚，他們是想從聖路易斯坐火車去堪薩斯。」

　　「真見鬼！他們打算在哪兒與『將軍』會面呢？」

　　「他們已經跟他在一起了。」

　　「怎麼？您認為，他……他……他是跟他們一起坐火車走的？」

　　「沒錯。您是在什麼地方見到托比．史賓塞的？」

　　「在火車站。他跟他那五個同夥已經坐在車廂裡啦。他們好像從昨天起已經認識我了，因為他們通過車窗幸災樂禍地對著我笑。」

　　「不過有一個人沒有對著您笑，而是小心翼翼地朝窗外觀望著。」

　　「您指的是那個『將軍』？」

　　「是的。我敢肯定，他是跟他們一塊兒坐火車走的，特裡斯柯夫先生。」

　　「假如真是這樣，那麼我在這裡找這個傢伙真是白費勁啦！當他離開時，我就站在離他乘坐的車廂幾乎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毫無疑問！」

　　「真氣人！不過如果我們改變我們的計劃的話，這個錯誤還可以彌補。」

　　「怎樣改變？」

　　「我們不坐船走，而是今天夜裡乘下一趟去聖路易斯的火車走。」

　　「我建議不要這樣幹。光是為了馬的緣故我也情願放棄火車。再說溫內圖不在這裡，我還得找一個人去他那裡接他過來。另外那些傢伙很可能沒有立刻乘車離開聖路易斯，而是出於某種原因留在了那裡。倘若是這樣，我們就走到他們前頭去了，然後我們就無法知道到該上哪兒去找他們啦。」

　　「說的對！」

　　「您明白這一點了，對嗎？那樣會毀了我們的整個追捕計劃。不，我們必須得讓我們要追捕的人走在我們前面，而不是走在我們後面。然後我們跟蹤追擊，這樣我們就不可能走錯路。現在您同意了吧？」

　　「是的。」特裡斯柯夫回答。

　　「同意還是不同意這倒完全無所謂，」迪克．哈默杜爾解釋說，「關鍵是要確實按照您所說的那樣去做。我們這兩個笨腦殼最好還是跟著您來。你對此有什麼要說的，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

　　皮特．霍爾貝斯又用他那種枯燥的方式回答說：

　　「如果你認為你是笨蛋，那麼我不反對，親愛的迪克。」

　　「胡說！我說的是咱們兩個人的腦殼笨，而不是我一個人的。」

　　「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你怎麼能夠對根本不屬於你、而只屬於我的腦袋說三道四呢？我從來不允許自己說你的腦袋笨，但是你自己說了，而且你肯定比我更加了解你自己的腦袋，親愛的迪克。」

　　「我是不是你的親愛的迪克這完全無所謂，不過倘若你侮辱我，我就不會再是你的親愛的迪克了。老鐵手先生，現在請您說說吧，今天是否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兩個去幹的？」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明天帶著你們的馬到汽輪碼頭集合，這就是我還要告訴你們的一切。對啦，我差一點兒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們的錢被偷了，那麼你們現在身上沒有錢了吧？」

　　「您願意借給我們一些錢嗎，先生？」

　　「願意。」

　　「謝謝！我們也願意借給您錢，如果您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把整個錢袋提供給您使用，並且視此為極大的榮幸，要是您能夠賞臉把它作為我的一件禮物收下的話。」

　　說著，他從袋子裡取出一個又大又滿的皮錢袋，把它扔到桌子上，錢袋裡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聽起來是純金幣的聲音。

　　「如果我拿了您的錢袋，您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回答說。

　　「這不要緊，因為皮特．霍爾貝斯有一個同樣大、而且同樣滿的皮錢袋。我們很聰明，我們只把證券放進了皮夾子。還有幾千美元被我們換成了硬幣，這些錢統統都裝在這兩個皮錢袋裡。我們可以付錢購買我們所需要的所有的東西。不過，現在聰明的做法是睡上一覺，因為從這裡一直到堪薩斯城我們不可能再睡覺了。大家都知道，在汽輪裡幾乎根本無法合上眼睛。走吧，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或者你還有興致待在這裡？」

　　「嗯。如果我的考慮是正確的話，那麼從辛克媽媽這兒的酒桶裡流出的啤酒，將是我們在山上的峭壁中不可能再盡情享受到的一種液體。或者它不合你的口味，親愛的迪克？」

　　「合不合我的口味這倒完全無所謂，不過，這確實是一種了不起的飲料。既然你仍然想在這裡再待上一會兒，那麼我不會扔下你一個人在這裡，何況我只是為了讓你一起走才說了剛才那番該睡覺的話，其實我也感到有些渴了。」

　　於是，他們繼續坐著。我同特裡斯柯夫一樣，還不至於這麼不近人情地讓他們兩個獨自留在這間舒適的小屋裡。漸漸地大家興奮地聊了起來，這兩位捕獸者的詼諧的談吐使我感到非常愉快。

　　儘管他們被偷了，可他們照樣言詞幽默，並且不停地開著玩笑，這兩個「合併在一起的吐司」。在西部，人們就是這樣稱呼他們倆的。眾所周知，吐司是烘烤過的黃油麵包片，人們把有黃油的一面放在裡面合併在一起；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在戰鬥時為了彼此掩護，他們喜歡背靠背地站著，因為他們是背面合併在一起，所以得到了「反轉的吐司」這樣一個綽號。

　　我很高興在這裡遇到了他們，有快活的迪克和乾巴巴的皮特這兩個人的陪伴，我估計一路上不會感到無聊了；他們是比拉爾夫．韋伯斯特和尤斯．霍雷之類好得多的西部人，這樣我就無須擔心他們會以錯誤的行為破壞我的良好的情緒。特裡斯柯夫不是西部人，但他是一位有思想而且經驗豐富的紳士，他知識淵博，同時又非常謙虛，可以預料，我們將會處得很好。

　　辛克媽媽為我找來一個可靠的信差，我派他去找溫內圖。這個人一定跑得很快，因為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樓上喝咖啡的時候，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已經出現在客店前面。當然，他把我的馬也帶來了。在場的人都用敬重和欽佩的目光望著他，辛克媽媽也以客氣友好的方式招待他，儘管他只要了一杯啤酒。我看到這些打心眼裡感到高興。

　　我向他講述了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為什麼我讓人去把他找來。他馬上認出了特裡斯柯夫，不過他好像同時想到了曾經犯過的錯誤，因為他說：

　　「我們要少流一些血，並且避免犯任何一個錯誤。老槍手走的是哪一條路？」

　　「這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打聽出來，因為我還要去一趟華萊士先生那裡，好跟他道個別。」

　　事前，我先陪著特裡斯柯夫先生去買槍，他對於武器一竅不通，因此想必會被人用那種看起來鋥亮、但卻沒有一點兒用處的來福槍騙了。當人們把彈藥擺到我們面前的時候，甚至連我也不容易看出，那裡面至少摻了百分之二十搗碎的草木灰。

　　當這些事情辦完之後，我到銀行家那裡去了，告訴他我現在想離開這座城市。當然，有關「將軍」的事和昨天晚上的事我什麼都沒有講；是的，沒有任何東西催逼我告訴他這些事，有一些事情完全沒有必要說或者不需要說的時候，保持沉默總比說出去好。忽然我想起了一個必須要向他提出的問題。於是我說道：

　　「您知道嗎，先生，老槍手在科曼奇人年輕的酋長阿帕納奇卡的陪同下騎馬去了特雷特堡？」

　　「知道，他對我講過這件事。」華萊士回答說。

　　「這個印第安人現在去了哪裡？他是在什麼地方跟老槍手分開的？」

　　「他們從特雷特堡一道去了裡奧佩科斯，阿帕納奇卡在那兒跟他告別返回了自己的部落。」

　　「太好了！也許您知道，老槍手到底走的是哪一條路吧？」

　　「他乘船去了托皮卡，然後他想騎馬沿著雷帕布利干河往上走。」

　　「這一點我想到了。他騎的是什麼馬？」

　　「同一匹馬，就是您送給他的那一匹，先生。」

　　「那他騎的是一匹出色的馬。我希望能夠盡快地找到他的行蹤。」

　　「就這方面而言，我或許可能為您指點一下。如果您前往托皮卡，您就去找彼得．雷布倫的小酒店！他途中肯定要到酒店裡休息。他認識那個店主。然後他用兩天的時間騎馬沿著雷帕布利干河往上走，這條河的右岸有一個大農場，那裡大片的土地都屬於這個農場。農場主有大量的馬群和牛群，他的名字叫芬內爾。只要老槍手來到這個地區，他經常去拜訪這個農場主。遺憾的是再往下我就無法給您什麼提示了。」

　　「也沒有這個必要啦。您告訴我的這些已經足夠我了解情況了。我希望確實能碰上我的朋友老槍手。」

　　我走了。

　　去汽輪碼頭的時候到了，我問辛克媽媽要賬單，這下子我可惹了禍，她感到非常傷心，以至幾乎要痛哭流涕了。她解釋說，付給她錢大大地傷害了她的感情，她能夠在自己的客店裡有幸見到老鐵手，這足以令她終生難忘了。而我則以我的立場向她說明，我只能夠把自己看成一個客人，如果我受到了邀請的話；再說我的個性不允許我白吃白喝，我接受了服務，就必須得付錢。她看出，我說的並非沒有道理，結果她提出了一個令我驚奇不已的結賬方式。她說：

　　「現在可好了，您堅持要給錢，而我堅持不讓您付款；這樣吧，您就給我一些錢以外的東西吧！」

　　「什麼東西？」

　　「給我比一切錢財更值錢的東西。我要在有生之年保存一件老鐵手身上的東西作紀念，即您的一綹頭髮。」

　　我驚愕地倒退了幾步。

　　「一……一綹……我……我的……頭髮？我沒有聽錯吧？您的話我理解得對嗎，辛克媽媽？」

　　「對的，對的，先生。我請求得到您的一綹頭髮。」

　　儘管她說得十分肯定，可我仍然覺得難以相信。我的頭髮，而且要一綹！真可笑！我有一頭濃密得像原始森林一樣的頭髮，非常密，而且每一根頭髮都很粗壯。現在這位善良的辛克媽媽居然請求我給她一綹頭髮！她把我的驚愕當成同意了，於是連忙跑去拿剪刀。

　　「好了，我可以動手了嗎？」然後她問，她的目光在我的腦袋上掃來掃去，尋找著她該下剪子的地方。

　　「行，如果您的確是認真的，辛克媽媽，那麼您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

　　我低下頭，這個渴望得到我的頭髮的老人──因為她已經六十多歲了──用她的手指捋著我的頭髮檢驗了一番，她發現了這片森林裡最稠密的一塊地方，接著用剪刀在灌木叢裡剪起來──咯吱咯吱咯吱！聽起來很像剪玻璃絲發出的聲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頭髮，她得意洋洋地把頭髮舉到我的面前，說：

　　「衷心地感謝您，先生！您的這綹頭髮我將保存到一個裝飾盒裡，並展示給每位想看的客人看。」

　　她高興得臉上放光，而我的臉可截然相反，因為拿在她手裡的不是一綹頭髮，也不是一束頭髮，而是一把頭髮，人們都可以用它們做一枝粗大的毛筆了。一個裝飾盒！表達得倒挺秀氣！即使把這些頭髮放到一個大罐頭盒裡，恐怕也會把罐頭盒塞得滿滿的，任何其他東西都放不進去了。我驚慌地用手摸了摸被剪刀剪過的地方，這塊地方已經變得光禿禿的；我感覺這塊禿頂有五馬克銀幣那麼大。這個可怕的辛克媽媽！我馬上把帽子罩在腦袋上，從此，我再也沒讓人從我的腦袋上剪下過一撮頭髮，無論是誰！

　　在遭受到這種損失後，我和正直的女店主告別變得比當初容易多了。我上了汽船，找到一個僻靜的座位，這樣我就可以不受干擾，並且不引人注意地做一次平面幾何的調查，看看剪去多少頭髮便可以使一個好鬥的西部人變成一個溫和的禿頭。

　　我們乘坐的船可不是人們一提到密西西比河或密蘇里河上的航行時想到的那種浮在水上的宮殿，我們乘坐的是一種笨重的郵政船，不斷喘息著的發動機只能拖著它緩慢地向前行駛。我們用了整整五天的時間才到托皮卡，一到了那裡，我便立即到彼得．雷布倫的小酒店打聽老槍手的消息。他三天前到過這家小酒店。我們為特裡斯柯夫找到一匹好馬，然後繼續趕路，我們踏上了雷帕布利干河沿岸的「翻滾的」大草原。堪薩斯的東部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一眼望去，就如同是一片波濤翻滾的海洋，所以有了「翻滾的大草原」的說法。

　　第二天傍晚，我們抵達芬內爾的農場。這之前，我們先到了牧場，牧場上有許多牛仔，他們看守著一群又一群的牲畜，我們向他們詢問了農場的位置。芬內爾是一位友好熱情的男人，雖然一開始他用一種不信任的目光打量著我們，但是後來我一提到老槍手的名字時，他立即邀請我們進去作客。

　　「我沒有立刻表示歡迎你們，您不必對此感到驚訝，」他說，「因為到農場來的什麼人都有。前天就有七個傢伙在我這裡露宿，我殷勤地招待他們；可他們清早離開後我發現，我最好的馬中少了七匹。我派人去追他們，但是沒能追上，因為他們走得太遠了，況且他們騎的又是從我這裡偷走的最好的馬。」

　　他把這夥人向我描述了一番，我們堅信不疑，這是「將軍」、托比．史賓塞以及另外五個同夥。老槍手在農場過了一夜。我們決定也在這裡過夜。

　　我們不願待在屋子裡，寧願待在外面，於是搬了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出來。我們坐在房前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我們給馬卸了鞍，任牠們在一旁吃草；在遠處，牛仔們正跑來跑去追趕著牧群，把牠們集中到一起過夜。一個騎手騎在疾馳的馬上從左邊飛奔而來，並直接衝向農場的房子，他身後飄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好像是一束蓬亂的長髮。我不由自主地馬上想到了老華伯。

　　「啊，他來啦！」芬內爾說，「你們現在可以認識一個極為奇特的人，他在過去的年代非常有名，人們稱他為『牛仔之王』。」

　　「呵！」溫內圖喊了一聲。

　　「這個人是您的農場雇用的嗎，芬內爾先生？」

　　「不是。他今天中午才帶著一小夥西部人到達這裡。他跟他們在外面的灌木叢旁露宿，明天就要騎馬離開這裡。他已經九十多歲了，可是他坐在馬鞍子上的那副樣子還像是一個小夥子。你們瞧，他到啦！」

　　是的，他到了。他過來時根本沒注意看我們一眼，他一直衝到我們跟前，然後勒住馬打算跳下來時，他才完全抬起眼睛看到了我們。他立刻用右腳踏上馬鐙，叫道：

　　「真是見了一千次鬼！老鐵手和溫內圖！芬內爾先生，這些傢伙今天留在這裡嗎？」

　　「是啊。」芬內爾驚異地回答。

　　「那我們走。哪兒有這些無賴，哪兒就沒有誠實人待的地方。再見！」

　　他一勒馬掉轉過身，立即又飛奔而去。農場主不僅對老人的態度、而且更對老人喊出的這兩個名字感到驚奇不已。

　　「先生，您是老鐵手？這位紅皮膚的先生就是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

　　「是的，芬內爾先生。」

　　「為什麼你們不早點兒告訴我呢？那樣我就會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接待你們。」

　　「我們是跟所有的人完全一樣的人。我們並不要求得到比其他人更多更好的東西。」

　　「可能吧！不過，我想怎樣招待你們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告訴我的妻子，讓她知道她照料的是什麼樣的客人。」

　　他走進房子裡。溫內圖一直用眼睛盯著仍然能夠看到老華伯的白髮飄揚的地方。

　　「他的目光裡充滿了仇恨和報復的欲望，」溫內圖說，「老華伯剛才說，他走了。可他今天夜裡一定還會回來，溫內圖和他的白人兄弟要小心才行。」

　　芬內爾先生又出來時我們還沒有吃完飯，他把肉、麵包、碟子……總之，他把擺在我們面前的所有的東西統統歸到一堆兒，然後說：

　　「先生們請休息一會兒！我的妻子在裡面又開了一桌，請你們不要拒絕我，讓我高興高興，讓我向你們表示一下，我多麼歡迎各位的光臨！」

　　想反對也不行了，他是一番好意，我們只好由著他。當他的妻子請我們進去後，我們看到，一個農場──這個農場到離最近的城市也有兩天的行程──所能提供的美味佳肴已經統統擺到了桌子上。於是，我們又得重新開始吃晚飯，這第二次吃的晚飯豐盛多了。我們一邊吃一邊向我們的主人解釋，老華伯表現出的那種讓他頗為感到奇怪的態度，我們給他講了老華伯偷盜武器和受懲罰的事。儘管如此，他仍然不理解這個老「牛仔之王」為什麼那麼怒氣沖沖的。其實老華伯完全有理由感謝我們，因為我們當時對他非常仁慈，他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儘管他參與了偷槍事件，還把「將軍」帶到血狐狸的家裡。

　　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們很擔心我們的馬，我們把我們的憂慮告訴了農場主。他向我們建議說：

　　「如果是因為老華伯和他那夥人的緣故，你們不願意讓你們的馬留在外面過夜，那麼，我們可以把馬拴到我的房子後面的倉庫裡。我將為牠們提供飲用水和上好的飼料。倉庫有一面是敞開的，雖然無法上鎖，可我會安排一個信得過的人看守。」

　　「至於說到這方面，」我說，「我們還是更加相信我們自己，我們將輪流值班看守，首先是皮特．霍爾貝斯，然後是迪克．哈默杜爾，接下來是我，最後是溫內圖，每個人看守兩個小時。」

　　「好吧！你們睡在隔壁的屋子裡，我讓人為你們鋪好床，你們儘管放心，保證你們不會受到陰險的襲擊。另外，外面牧場上我還有足夠的牛仔，他們也可以幫著留意一下。」

　　我們的馬被安頓到倉庫裡，皮特．霍爾貝斯出去站崗。我們其他的人留在屋子裡坐在桌子周圍聊天。我們還不感到累，芬內爾促使我們從一個故事講到另一個故事；他非常想盡可能多聽聽我們的經歷。大腹便便的迪克在描述他豐富多彩的生活中的個別情節時，他那詼諧的方式特別使芬內爾和他的妻子感到開心。

　　兩個鐘頭之後，迪克出去換下了皮特．霍爾貝斯。皮特．霍爾貝斯告訴我們周圍非常安靜，他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現象。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講述了在北斯堪地納維亞半島一個拉普蘭人的帳篷裡的一次有趣的經歷，這時我只注意到聽眾的一張張笑臉，突然溫內圖抓住我的衣領並用力把我拉向一邊，使我差一點兒從椅子上跌下來，「嘿，有一枝槍！」他指著窗戶大聲說。

　　話音未落，外面便響了一槍，一顆子彈穿破窗上的玻璃打進我身後一根支撐屋頂的柱子裡。這顆子彈是針對我的，假如溫內圖不把我扯開，子彈就會擊中我的腦袋。我立即拿起短獵槍躍到門旁邊，其餘的人跟在我的後面。

　　出於謹慎，我沒有把房門全部打開，我不想當目標再挨第二槍。我只把門開了一道縫，從門縫裡向外觀察。可是什麼都沒看見。然後我把門完全推開並跨到室外；芬內爾和我的同伴也跟在我的後面悄悄移了過來。我們側耳傾聽。

　　這時我們聽到在房子後面的馬一邊不安地跺著蹄子，一邊打著響鼻；就在這同一瞬間，響起了迪克．哈默杜爾的呼救聲：

　　「來人哪！馬！馬！……」

　　我們拐過一個房角，旋即又拐過第二個房角。我們看到那幾匹馬騰躍起來進行反抗的影子；兩個騎手想從我們身邊溜走。

　　「站住！你們下來！」芬內爾厲聲喝道。

　　當有人向我開槍時，他已經把他的雙筒獵槍從牆上摘了下來，現在他把槍管對準了逃跑的騎手；槍響了兩下，有兩個人從馬上跌了下來。那些白白費盡心機偷我們馬的傢伙放棄了失敗的嘗試撒腿就跑，我們追在他們後面又補放了幾槍。

　　「向右開槍，向右！」我們又聽到了迪克的聲音，「把子彈射進他們的腦袋！然後你們趕快過來！這個流氓不願意老老實實地躺著。」

　　我們尋聲跑過去，看到迪克跪著壓在一個人的身上，此人正在極力進行反抗，迪克使出全身的力氣把他壓住。這個人是……老華伯！他馬上被我們牢牢地抓住了。

　　「告訴我，這是怎麼發生的？」我要求迪克回答，迪克現在站在我的面前深深地喘著氣。他答道：

　　「這是怎麼發生的倒完全無關緊要，我在倉庫裡躺在馬旁邊，突然我隱隱約約聽到馬廄後面有人在小聲說話。我走出去屏息靜聽，這時房子前面響了一槍，緊接著有一個人端著槍跑過拐角。雖然周圍一片漆黑，但我清楚地看到那人有一頭白髮；我認出是老華伯，就一下子跳到他跟前把他撞倒，同時大聲呼救。他的同夥本來藏在倉庫後面，這時他們跑進倉庫企圖偷走我們的馬。你和溫內圖的馬以及我那匹機靈的老馬死也不肯走，可是皮特．霍爾貝斯和特裡斯柯夫先生的馬卻沒有這麼聰明；其中的兩個盜賊騎上這兩匹馬正想離開，你們就來了，而且用你們的子彈把他們打下了馬。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應該怎樣處置老「牛仔之王」呢？這個傢伙最好叫他強盜之王。」

　　「把他弄進屋子裡去！我隨後就來！」

　　槍聲引來了好幾個芬內爾的牛仔，我們跟他們一起把我們的馬重新牽回倉庫，而他們則必須留在這裡當守衛，我們又在四周搜尋了一遍，盜賊都跑掉了。不過被芬內爾從馬上打下來的那兩個盜賊已經死了。

　　當我走進屋子裡時，老華伯正靠在被他打入一顆子彈的柱子上，人們把他牢牢地綁在那上面了。老華伯沒有低下眼睛，而是厚顏無恥地睜大眼睛望著我們。我過去對他太好、太寬容了！由於他年事已高，我當時對他很尊重，而現在他這副樣子簡直讓我感到噁心！我們的人討論了他應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因為我剛一進去，皮特．霍爾貝斯便對我說：

　　「他不僅是賊，而且還是一名危險的刺客，必須得把他絞死！」

　　「他是向老鐵手開槍，」溫內圖反駁說，「所以應該由老鐵手來說，應該怎樣處置他。」

　　「是的，他是屬於我的，我有資格處置他。今天夜裡就把他吊在這根柱子上，明天早上我將對他作出判決。」

　　「要判就馬上判！」刺客咬牙切齒地說，「往我腦袋上來一槍吧，然後你好充當虔誠的牧羊人，為我失去可憐的靈魂啜泣和祈禱！」

　　我沒有回答，轉過身去不再理睬他。芬內爾離開了，他打算派他的牛仔繼續搜索逃跑的盜賊。他們騎著馬在周圍的地帶跑了一整夜，然而沒有找到一個盜賊。完全可以想像，我們這一夜只睡了一小會兒，所以第二天幾乎天還沒亮，我們便已經離開了宿營地。老華伯顯得很活躍，似乎綁在柱子上過夜並沒有使他感到任何不適。當我們吃早餐時，他無拘無束地望著我們，就好像絲毫不存在對他不利的情況，而且，就好像他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似的。這激怒了芬內爾，他怒不可遏地呵斥他道：

　　「我這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樣厚顏無恥的人！過去他每次來我的農場，我一向都很尊敬他，因為他有這麼大的年紀了；但是現在，我主張按照大草原上的法規處置他，盜馬賊和刺客應該絞死。就讓他滾到墳墓裡去吧，何況他的一隻腳早已經踏進去了！」

　　這時，老華伯嘲諷地對著他嘟噥道：

　　「用不著您為我的墳墓操心！我這副僵屍是否又能活上幾年，還是它現在已經在墳墓裡腐爛了，這對於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差別；我對此不屑一顧！」

　　對於他這番話我們氣得忿然不能自抑。

　　「什麼人呐！」特裡斯柯夫喊道，「他只配得到一根絞索，僅此而已。快宣布對他的判決吧，先生！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是的，我會宣布的；但不需要你們執行，」我回答說，「生存、還是死亡，這對於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上帝也許會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得知，生命的每一秒鐘所具有的價值，是世界上所有的財富都不可能買到的。這個人將為延長他生命的每一分鐘而呻吟；當死神的拳頭終於使他的軀體縮成一團時，他會哭號著請求寬恕他的罪行！」

　　我給他鬆了綁，把他從柱子上放了下來。他一邊站在那裡伸展著麻木的胳膊，一邊用疑惑的目光注視著我。

　　「你可以走啦！」我說。

　　「啊，我自由了？」

　　「是的。」

　　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嘲諷的笑聲，叫喊道：

　　「真跟聖經上寫的一樣：以德報怨。您是一位模範的基督徒，老鐵手先生！不過，您這一套對於我不起任何作用。扮演一位好心的牧羊人、放走罪惡的羔羊，這雖然十分令人感動，但卻打動不了我的心。再見！假如我們再一次見面，那將會以一種跟現在截然不同的方式！」

　　他昂首闊步地走了。他最後一句話很快便兌現了！我們又見到了他，是的，以另一種方式，這時他的情況跟過去多麼不同啊！

第二章　長矛樹

　　我經常受到我的讀者的責備，他們批評我說，當那些敵視我們並只能給我們造成危害的壞人落入我們手中的時候，我對他們太和善、太寬容！即便我認為這些責備有其充分的理由，但是從每個單獨的事件來看，我過去一直認為並且現在也仍然認為，我所採取的態度是正確的。報復和懲罰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區別。一個有強烈報復欲的人不會是一個好人；他這樣做不但卑鄙，而且下流，他沒有權利搶在上帝和人類執行公道之前採取行動，對自己的自私自利和狂熱毫不加以克制，由此只能讓人看出，這種人是多麼的可鄙和軟弱。懲罰則是完全不同的情況，它是受到法律和良知譴責的行為所帶來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後果。只不過不是每一個人、甚至包括行為的受害者，都可以認為，他有資格充當法官。這一方面可能是非法的，另一方面可能很容易帶有卑鄙的報復行為的特徵。有哪一個人心靈如此純潔，沒有一點兒過錯，舉止言行全部合乎道德規範，而且還有崇高的思想，以至於不經過國家權力的任命便可以以法官自居並對他人的行為進行懲處呢？

　　何況人們為了保護自己，往往把唯一的一次錯誤、一次罪惡、違法行為看成是獨立的犯罪。人們應該研究一下每一件壞事發生之前的情況！只有身體和心理上的缺陷是天生具有的嗎？道德上的缺陷有沒有這種可能呢？然後人們大概會考慮到，教育有多大的威力！我這裡所說的教育是廣義的，即不僅僅指父母、老師、親戚的培養教育。生活中的情況成千上萬，它們對於一個人產生的影響遠比人們的行為──這裡的人一般是指教育者──產生的影響更加深刻和持久。在一家低級劇院度過的一個夜晚，閱讀過的唯一一本壞書，看過的唯一一張傷風敗俗的畫，都可以使良好的家庭教育產生的全部成果毀於一旦。一個有著數百萬人口的社會應當對多少罪惡負有責任啊！正是這個社會，當它享受著極大的快樂時，它已經患了癌症，而且癌症已在它的個別成員身上發作了！於是人們虔誠地抬起眼睛、皺起鼻子作出拒絕的表情紛紛退縮，害怕繼續接觸這個遭受不幸的可憐蟲。

　　當我談到這個「文明」社會的種種情況時，我對所謂的半野蠻和野蠻民族的看法肯定要溫和得多。野蠻或者變粗野的人──或者他們從來沒有一個完善的道德標準衡量自己的行為，或者喪失了這樣的標準──對於其缺陷所需要承擔的責任，可能少於那種儘管有我們廣為讚揚的文明提供所有的道德支持卻仍然誤入或者落入歧途的罪人。一個被白人追得東奔西跑而拿起自衛武器的印第安人只值得同情，而不應該遭到鞭打。一個因為某種過失而被這個非常講究道德和貞潔的社會永遠趕出去的人，被美國的西部地區接納，並且在那裡越陷越深，因為他在那裡缺少任何依靠；雖然他作為一個在西部奔波的人置身於嚴格的血腥殺戮的法規下，但在我的眼裡是可以寬容和原諒的。溫內圖──這個思想高尚、總是寬宏大量的人，只要我請求他，也從來不拒絕給予一個這樣墮落的人寬容；甚至，不等我請求他，他也會完全自動地作出這樣的決定。

　　寬容有時候會使我們陷入困境，這我承認，但是這種情況大多又被我們通過寬容間接得到的好處抵消了。誰想與我們結交，就必須放棄西部地區的殘酷無情和嚴酷，在本來不知道和不願意的情況下，不是在語言上，而是在行動上變成宣揚博愛的老師和傳播者，因為幾乎可以這麼說，在我們這裡人們呼吸著博愛的空氣。

　　老華伯也是那種墮落的人之一，我們給予他的寬容遠遠超過了他應該從我們這裡得到的。在這一點上，除了我們普遍執行的與人為善的原則外，要歸咎於他那不尋常的個性給我留下的第一眼印象。他的高齡對此也起了一定的作用；而且當著他的面我總會產生一種特別的感覺，這阻止了我根據他的所作所為和他肆無忌憚地表現出的邪惡處置他。我似乎覺得，我必須按照一種雖然不受我主宰，但卻寄存在我的心中的意志行事，這種意志禁止我加害他，因為儘管他本性難移，但卻受到一種非常特別的、神的法庭的保護。因此，在他企圖在芬內爾的農場謀殺我的第二天早上，我再一次放了他，我這樣做也完全符合溫內圖的意願。迪克哈默杜爾和皮特．霍爾貝斯當然不同意，特裡斯柯夫作為一名警察比他們更加不同意。不過，我至少沒有受到他們三個人的指責，我只從農場主那裡聽到了責怪；他根本無法理解，這樣一個人──只有目光敏銳的阿帕契人才能夠把我從他的子彈下救出來──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就被我們放走了。這種愚蠢的行為──他這樣說──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碰到過，而且他發誓說，如果老華伯膽敢再讓他在農場見到，他一定要親手進行報復，他會把老華伯像一條狗一樣擊斃。此外，芬內爾今天再一次向我們表明，他多麼歡迎我們的這次來訪；告別時，他為我們提供了大量的食物，這些食物至少夠我們這一夥人整整吃五天，那麼這五天裡，我們就不必為了得到肉而把時間花費到打獵上了。這意味著什麼，只有在過後，當人們因為附近有紅皮膚和白皮膚的敵人不能開槍打獵，要麼等著被餓死、要麼不顧暴露自己鋌而走險時，才真正能夠體驗到。

　　本來我們應該在離開農場之後馬上尋找老華伯的行蹤。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他的惡意，因此有充分的理由了解他今後的企圖。但是我們想盡快地趕上老槍手，因為我們前面有「將軍」和托比．史賓塞，他們跟他們的人馬也正前往科羅拉多，與他們相比，老「牛仔之王」就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因為雷帕布利干河在芬內爾農場後面拐了一個大彎，我們想從這裡抄近路走，於是我們離開這條河，騎馬直接進入地形起伏的大草原，然後再到達河邊。我們發現了連夜去追趕老華伯及其同夥的那幾個牛仔留下的足跡，但是卻沒能找到他們。後來足跡消失了，一直到傍晚，我們再沒有發現人留下的跡象。

　　這期間，我們必須渡河到對岸。儘管雷帕布利干河跟堪薩斯州所有的河流一樣，河面寬，河水淺，幾乎隨處都不難過去，可溫內圖仍然把我們引向河中的一處淺灘，這裡的河水更淺，整個水面都淹不到馬的身子。

　　到達河的對岸，我們穿過延伸到河邊的灌木叢，然後又來到了開闊的大草原。我們剛一走出灌木叢便發現一道腳印，看樣子是從河旁邊大約五百步遠的距離跑過來的。迪克．哈默杜爾用手指頭指著那道印子對他的瘦高個兒朋友說：

　　「你瞧見對面草叢裡那道黑印子了嗎，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你認為那是什麼？只是一個破折號呢，還是人的足跡？」

　　「如果你認為那是人的足跡，那麼我不反對，親愛的迪克，」被問者以他那種乾巴巴的方式回答說。

　　「沒錯，是這樣。咱們必須過去，看看他們來自何方，又去向何方。」

　　他以為我們也持同樣的看法，因此準備騎馬過去。但溫內圖一言未發地把我們引向右邊，並領著我們沿著離河岸近的地方走，根本不理會那一道印子。哈默杜爾對此不能理解，所以他轉過頭來問我：

　　「為什麼你們不願意往那邊走，老鐵手先生？如果人們在西部地區看到來歷不明的足跡，就必須得把它搞清楚，這是安全的要求！」

　　「當然。」我點頭表示贊同。

　　「就是嘛！咱們無論如何得知道足跡去的是什麼方向！」

　　「由東向西。」

　　「為什麼說由東向西呢？在沒有進行仔細調查之前，這沒人能知道。它也可能是由西向東哪！」

　　「哼！它只能是由東向西，不會是別的。我們知道，這幾天以來一直刮西風，這一點您可以相信，正因為如此，所有的草統統往東邊倒。每一個出色的西部人都應該知道，順風走留下的足跡不如逆風走留下的足跡清楚。那對面的足跡至少有五百步遠，可這麼遠的距離我們卻看得很清楚，這就證明，足跡是逆風而行，也就是說，是由東向西。」

　　「見鬼！考慮得真透澈！我可想不到這上面去！你不這樣認為嗎，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

　　「如果你指的是我認為你笨，居然沒有想到這麼聰明的主意，那你就對啦。」霍爾貝斯點著頭說。

　　「對還是不對，這倒完全無所謂。不管怎麼說，你也沒從樹上搖下多少智慧來！不過，老鐵手先生，咱們必須調查一下，因為總該弄清楚是誰以及是多少人留下的腳印。」

　　「為什麼離開我們的方向五百步遠呢？您不是看到了，我們馬上就會和它相遇！」

　　「對！這一點我也沒想到。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出色的西部人，現在，在這古老的雷帕布利干河旁邊，我才明白，還有許多東西要學。對嗎，老鐵手先生？」

　　「這種自知之明實在可嘉！不過，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和不足，誰就已經找到了改進的途徑。」

　　我們離開淺灘還沒有多遠，河流便拐了一個彎向北流去。這使大草原往西變得通暢無阻。那個方向有一道狹長的綠色地帶直接通向北去的雷帕布利干河的灌木林邊緣，估計那裡有一條小溪，它在右邊離我們很遠的地方與雷帕布利干河匯合。這條小溪曲曲彎彎流向終點，它的最後一道彎的最外面是一片小樹林，小樹林在我們對面大約有半個小時的路程。我們走著走著便停了下來，因為我們說的那一行足跡突然從左邊過來到了我們這會兒所在的河流的拐彎處。那是一個騎手的足跡，他在這裡逗留過一會兒，沒有下馬。他的馬前蹄踏出一個半圓形，半圓的中點是後蹄站過的地方。由此可以推測出，這個從東邊來的男人站在這裡環顧過另外三個方向，大概是尋找什麼東西，然後他徑直奔向剛才提到的那片小樹林。因此，小樹林肯定就是他尋找的地方。這個念頭把我們的目光引向了上述的方向。

　　本來騎手是誰對於我們來說完全無所謂，一開始那片小樹林也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理由；但是，足跡幾乎長達半個小時，這使我們有足夠的理由認為，還是謹慎為好。

　　「呵！沃──烏──克──察！」這時，人們聽到阿帕契人喊道，同時他抬起胳膊，指著小樹林的某一個地方。

　　「沃──烏──克──察」是達科他語的一個詞，意思是長矛。為什麼溫內圖不使用有關的阿帕契語？不久我便得知了原因，並又一次發現──正如已經多次發現的那樣──他有一雙多麼敏銳的眼睛。順著他的胳膊指的方向望過去，我瞧見小樹林的邊上有一棵樹，它的一枝樹杈遠遠地向前伸著，在樹杈上垂直地縛著一根長矛。從我們這麼遠的地方望去，它就像用鉛筆在天空上畫的一條線，現在被夕陽染紅了。如果不是足跡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小樹林，恐怕我們當中沒有人能發現這根長矛。任何人只要不是緊挨著小樹林走過，肯定都不會注意到它。當迪克．哈默杜爾聽說長矛的事時，他說：

　　「我沒看出長矛來；不過，如果真像你們想的那樣，那確實是一根矛，那麼每個人都知道，長矛絕對不會長在樹上。這樣看來，那必定是一種信號！」

　　「是一個達科他人的信號。」溫內圖點點頭。

　　「那是一根達科他長矛嗎？」迪克驚奇地問。

　　「是的，只是我不知道，是達科他哪個部族的。」

　　「是哪個部族的這完全無所謂！總之這真是一個令人驚異的奇蹟，竟然有這麼好的眼睛，能夠在一里之遙確切地認出那是一根長矛！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跟它是否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話是針對我的，所以我馬上解釋說：

　　「對於我們來說，它當然不可能無關緊要。除了奧薩格人這裡沒有達科他人居住；因為我們知道，奧薩格人現在已經挖出了戰斧準備開戰，而這根長矛是為某個人留下的信號，所以我們必須要了解這個信號的意義。」

　　「那咱們就騎馬過去吧！」說著，他便想讓他的那匹老馬往前走，我抓住他的韁繩，警告他說：

　　「您想冒險嗎？用長矛作信號可能意味著那對面藏著奧薩格人，他們在等某個人，或者確切地說是等過某個人。那個騎手──我們這裡看到的便是他的足跡──就是到他們那裡去的，在這之前他似乎尋找過那根長矛。如果我們直接沿著他的足跡走過去，我們肯定會被看見。」

　　「難道您認為，現在他們還沒有看見咱們嗎？」

　　「是的，我這樣認為。我們跟我們身後的灌木叢沒有形成鮮明的對比，因此還不可能被發現。儘管如此，我們必須迅速離開這裡。好啦，走吧；您看到了，溫內圖已經在前面啦！」這個阿帕契人根本沒有留意我們在說什麼，他小心翼翼地掉轉馬頭，朝北而去。我們跟在他的後面。直到小樹林從我們的眼睛裡消失，我們才轉向西邊，朝那條小溪走去。到達小溪之後，我們需要逆流而上，以便在灌木叢的掩護下，再從北邊回到小樹林。這時溫內圖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把他的獵槍交給我保管，並且說道：

　　「我的兄弟們就在這裡等著吧，等我回來告訴大家我在長矛樹那裡看見了什麼人！」

　　他打算孤身前往小樹林偵察一下情況。他鑽進灌木叢，為了完成這個並非輕鬆的任務開始行動。這類責任他情願自己承擔，人們也完全有理由讓他去幹。我們下了馬，把馬趕進灌木叢裡的小溪旁，讓牠們在那裡飲水。然後我們坐下來，等著阿帕契人返回。如果小樹林裡真有奧薩格人的話，他這一去可能要幾個小時。然而，最多才過了半個小時，他就又出現在我們面前了。他向我們報告說：

　　「長矛樹下坐著一個白人，他在等候一個紅種人的戰士，紅種人在那裡待過半天，後來為了找肉離開了。」

　　溫內圖的寥寥數語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他說的情況充分證實了這個阿帕契酋長深刻的洞察力。迪克．哈默杜爾似乎覺得他講得不夠詳細，他打聽說：

　　「阿帕契酋長難道到了小樹林當中的地方嗎？」

　　溫內圖點點頭。迪克繼續問道：

　　「那麼沒有看見印第安人嗎？」

　　溫內圖搖搖頭。

　　「那個在樹下坐著的白人會是誰呢？」

　　「老華伯。」溫內圖簡短地回答道。

　　「畜生！這個老牛仔在那裡想幹什麼？」

　　溫內圖聳聳肩；然後迪克．哈默杜爾又問道：

　　「老華伯等候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印第安人呢？」

　　「馬托．沙科，奧薩格人的酋長。」

　　「馬托．沙科？我不知道這傢伙。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阿帕契酋長認識他嗎？」

　　溫內圖又點點頭，他向來不喜歡別人這樣盤問他。我暗自高興地等待著他的忍耐到了盡頭的時刻。可這個小個子捕獸者的好奇心十足，他仍然沒完沒了地打聽道：

　　「這個紅種人是一個勇敢的傢伙嗎？」

　　這個問題完全多餘。馬托．沙科是「七頭熊」的意思，而且這裡指的是北美的大灰熊。誰能夠用槍射死七頭大灰熊，並且沒有任何人陪伴獨自踏上戰場，那他肯定英勇無比。因此，溫內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這使哈默杜爾正好有理由把他的問題重複一遍。當他仍然沒有得到回答時，他說：

　　「為什麼溫內圖不繼續講了？了解這事跟誰有關非常有好處。所以我把我的問題說了兩遍。」

　　溫內圖本來一直向前方眺望，這時他把臉完全轉向迪克，用那種既溫和又冷淡的語調──這種語調我只在他這裡聽到過──回敬道：

　　「為什麼我的兄弟老鐵手不問我？為什麼他一聲不吭？一個人應該首先思考，然後再說話。思考一個人就能做到，說話至少得需要兩個人。我的白人兄弟哈默杜爾應該多用腦子，當一名出色的思想家；至少他有這麼胖，足可以進行思考！」

　　我看到，受到奚落的迪克．哈默杜爾臉色驟變，他先想發火，但對溫內圖的高度尊敬促使他克制住了自己。於是他用平靜的語調為自己辯解說：

　　「不管我夠胖還是不夠胖，這完全無所謂；我只想冒昧地說明一點，即我不可能用肚子來思考，因為眾所周知，腦子不是長在肚子裡，而是長在腦袋裡。我說的難道不對嗎，皮特．霍爾貝斯？你倒是告訴我呀，老浣熊！」

　　「不對。」被問者簡短地回答。

　　這種情況可不常見，一向隨聲附和的瘦子居然說胖子的說法不對；這使迪克．哈默杜爾驚訝得叫了起來：

　　「不對？我說的不對？為什麼不對呢？」

　　「因為你提出的問題讓人覺得你的腦子的確不是長在腦袋裡，而是長在軀幹裡，就長在其他正常人肝臟和脾臟的部位。」

　　「什麼？你想戲弄我？聽著，皮特．霍爾貝斯，你這個老浣熊，如果你倒向這一邊，那麼很容易……」

　　我打斷了他的話，揮手示意要求他別再做聲，因為溫內圖把他的槍拿了回去，並用手拉著馬的韁繩想離開我們這會兒所處的地方。他並不是不樂意看迪克和皮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互相拌嘴，然而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們牽著自己的馬跟隨他走出灌木叢。他沒有上馬，就這樣領著我們沿著灌木叢的邊緣一直走到那片小樹林附近。然後我們又鑽進灌木叢。這時溫內圖酋長壓低聲音說：

　　「老鐵手跟我走，其他的白人兄弟留在這裡，直到聽到響起三聲口哨，然後大家騎馬過來，你們會在長矛樹那裡找到我們以及兩個俘虜。」

　　他說這些時顯得非常有把握，就好像他完全能夠預先確定將要發生的事情似的。他放下他的獵槍，我也放下我的兩枝槍，然後我們沿著小溪往上游走，我們沒有再離開灌木叢，因為小溪可以把我們一直帶到那片小樹林。

　　暮色降臨，因為我們是在灌木叢裡，所以我們周圍比外面的草原上要更加昏暗。我們向前推進時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當我們到達小溪邊正要轉彎的一處地方時，我們看到那片小樹林就在我們前面。這裡沒有低矮的樹木，因此我們可以很方便地偷偷摸過去。我們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迅速地向前移動，漸漸地接近了那棵樹，並且看到了樹杈上的長矛。那邊比我們這邊亮一些，因為那棵樹在小樹林的邊緣而且那裡又出現了灌木，我們則隱藏在濃密的樹梢下面，這使我們不易被發現，便於我們觀察究竟是誰坐在我們頻頻提到的信號樹下。那裡有一個孤零零的廢棄的兔穴，它形成了一個不大、但卻有一米多高的小丘；在它的附近坐著昔日的「牛仔之王」，他的馬正在樹林外面的草原上吃草。這證明，老華伯覺得這個地方是安全的；要不然他肯定會把他的馬藏在樹叢裡面。我們在樹叢裡看到了第二匹馬，牠被用韁繩拴在一棵樹上。按照印第安人的習慣這匹馬戴著馬嚼子，雖然天色越來越黑，但我們能夠看出，那是一匹矯健壯實的深棕色牡馬，在馬背和馬鞍之間搭著一塊黑色的皮墊，對於印第安人來說，這種情況比較罕見。黑色皮墊上刻著圖案，由於底下襯著白色的皮子，圖案顯得非常突出，我們看出那是七頭熊。這就是為什麼溫內圖能夠那樣肯定地說，老華伯是在等馬托．沙科，因為這匹馬只可能屬於其姓名的含義為七頭熊的人。

　　這些情況無疑表明，這位奧薩格人的酋長只是為了悄悄地接近某種獵物暫時走開了，因為他的食物已經吃光。他把他那匹珍貴的馬留在那裡，這說明他也認為這個地帶和這片小樹林完全安全。我和溫內圖認為，這樣一種疏忽大意是絕對不允許的，在我們身上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老華伯不但來到這裡，而且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等著他，由此可以推斷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特別融洽。在過去的年代，老華伯有一個綽號叫作「印第安人虐待狂」，對於這樣一種人，所有的紅種人既恨他又怕他。一個紅種人部族的酋長所以能夠跟他聯合在一起，原因只可能是有利可圖。因為奧薩格人現在已經踏上戰途，所以他們商談的事情只可能是某種暴虐行徑，也許是針對白人的。顯而易見，這不是馬托．沙科和老華伯的第一次會面，我甚至認為，奧薩格人很可能想利用老華伯作密探。這種事相信他是幹得出來的。溫內圖曾經預言，我們的同伴在找到我們時會發現我們手中有兩個俘虜。這就是說，他確信這個奧薩格人不會讓老華伯久久地等候他回來。這也是我的看法，因為夜幕降臨之後幾乎根本不可能再捕捉到獵物。仿佛是要證明我們的看法正確似的，當我們通過樹幹之間的空隙望到外面的草原上時，果然看到一個印第安人踏著最後一抹殘暉漫不經心地朝著小樹林走來。他肯定沒想到，這裡藏著一個對他懷有敵意的人。

　　他的步伐很獨特，這是長期穿沒有鞋跟的軟底鹿皮靴留下的後果。他離我們越近，我們越能夠清楚地認出他來。奧薩格人絕大部分身材高大魁梧。而這個奧薩格人個子不高，但他肩闊腰粗，所以，儘管他兩腿彎曲得很厲害，又上了年紀──他大約五十多歲──卻仍給人一種體格異常健壯的印象。他一隻手提著槍，另一隻手拿著他捕獲的一隻草原上的野雞。他幾乎就要到達小樹林了，雖然這時天近乎全黑了，他仍然發現了老華伯的足跡。他站住腳步，用說得還算可以的英語對著樹林喊到：

　　「是誰留下的腳印？誰現在在樹林裡？」

　　溫內圖把一隻手放到我的胳膊上輕輕地按著，仿佛想以此代替同情的微笑。倘若小樹林裡的人是奧薩格人的同盟者，那麼他可以放心大膽走進去；要是裡面隱藏著一個敵人，那麼他提出的問題根本不能夠保護他免遭襲擊。老牛仔大聲回答道：

　　「是我，老華伯；進來吧！」

　　「你身邊還有其他的白人嗎？」

　　「沒有，你從我的腳印就應該看出，我是一個人來的！」

　　他說的不對。他可能還有同夥，他們事先跟他分開了，然後再從遠處進小樹林，就跟我們一樣。我們知道，老華伯不會獨自一個人來到雷帕布利干河畔。現在他的同夥在什麼地方呢？是他不想讓他們知道他跟奧薩格人會面的事呢，還是出於其他的原因他把他們留在別處了？我希望能得知這一點。

　　馬托．沙科進了樹林，用腳探著路走到老華伯那裡，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問：

　　「老華伯什麼時候到這兒的？」

　　「大概兩個小時之前就到了。」老華伯說。

　　「是立刻發現我們約定的信號了嗎？」

　　「不是立刻發現的。我在河邊的灌木叢裡四處觀望了一陣，我認為這裡的小樹林一定是一個很好的隱蔽處。然後我騎馬過來，當我走近小樹林時，我看到了長矛。你選的這個地方真好。」

　　「我們在這兒很安全，因為除了我和你，這周圍一片沒有一個人。我昨天就已經到了這兒，這是你原本打算來的日子。由於我等你一直等到今天，帶來的肉都吃完了，這迫使我不得不離開一會兒，結果打中了這隻雞。」

　　他這一番話聽起來跟責備差不多。老華伯回答說：

　　「奧薩格人的酋長不會因為不得不等我而生我的氣吧？那麼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我來晚了，我相信，這個消息會讓你欣喜若狂。」

　　「難道老華伯到過芬內爾的農場嗎？」

　　「是啊，我們昨天快中午時到了那裡。我們還去了你們想要襲擊的另外三個農場，這使我們耽擱的時間比原來考慮的長了一些。另外，我才到也得怪一次重要的大狩獵，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議，這次狩獵可以由你來做。」

　　「老華伯指的是什麼樣的狩獵？」

　　「這以後再說吧！現在我想首先向你報告一下，我是怎樣找到你們要對付的那四個農場的。」我們悄悄地向前移動，一直到了兔穴的另一側，因此聽到了他說的每一句話。從我們偷聽到的情況來看，我確信，老華伯真的在給奧薩格人當密探。涉及的事情是襲擊和搶劫四個大農場，其中包括芬內爾的農場。這是一個古老而不幸一再重複的故事：奧薩格人受到了向他們提供貨物的白種人的欺騙，他們為了得到補償，獲得他們需要的肉，於是趕走了一個農場的牛。人們追蹤他們，殺死了他們的一些戰士。按照他們的觀念他們必須復仇，經過商量之後他們決定向白人開戰。首先他們要襲擊位於雷帕布利干河畔的四個最大的農場。這四個農場裡雇用了大批的牛仔，比起其他對手來，紅種人更害怕這些半野蠻的勇猛強悍的傢伙，所以他們必須派出一些暗探去查明牛仔的大概人數。他們的智慧阻止他們把這樣的任務交給印第安人，至少不可以交給本部族的戰士。這樣一個偶然的機會把老華伯和他的同夥帶到這些紅種人面前。看樣子他過去跟他們已經有過一次類似的連繫，不然的話，這個奧薩格人大概不會向老華伯提出這樣一個建議。協議規定，奧薩格人應該得到帶髮頭皮【註】、武器和牧群，其餘的戰利品全歸老華伯本人和他手下的人占有。當然，就老華伯而言，他的目標僅僅是錢和其他各種容易出售的物品。我們注意到，酋長跟這個「牛仔之王」說話時，一次也沒有稱呼過他「我的白人兄弟」，而始終只叫他的名字，這證明，這號人在印第安人那裡並不會比在文明的白人那裡獲得更多的尊敬。

　　【註】北美印第安人把帶髮頭皮從敵人頭上割下來作為戰利品。──譯者注

　　當老華伯開始騎著他的馬去刺探情報時，奧薩格人的「戰爭動員」還沒有結束。因為查明四個農場的防禦情況對於突襲的成功至關重要，所以酋長親自出馬，獨自一人來到雷帕布利干河畔聽取老華伯匯報情況。那根長矛就是用來標明接頭地點的，即告訴老華伯，在那裡能夠找到馬托．沙科。

　　現在他們兩個在這片小樹林裡相聚了。老華伯匯報了情況並且提了一些建議。這些建議現在我可以省略不提了，因為由於我們採取了有力的防範措施，他們不得不放棄原來的襲擊計劃。酋長接受了他的一部分建議，然後又問起老華伯在談話一開始提到的「重要的狩獵」是怎麼回事。老華伯非常狡猾，他斤斤計較地回答說：

　　「奧薩格酋長必須先回答我幾個問題，然後我才能告訴你那是怎麼一回事。你認識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嗎？」

　　「那條狗？我認識他。」

　　「你稱他是一條狗，他大概哪一次在你面前表現過敵意吧？」

　　「何止一次！我們在三個夏天之前挖出戰斧跟切依內人開戰，在幾次戰鬥中已經殺死他們不少戰士；後來這個阿帕契人來了，他假裝要跟我們一起戰鬥。他像山狗一樣膽小，像一千個老妖婆一樣狡猾。我們相信了他，可他卻退縮了，並且突然在阿肯色河的對岸消失了。當我們在那裡尋找他和那些逃跑的切依內人王八蛋時，他卻騎著馬衝向了我們的棚屋，奪走了我們的牲畜，把我們留在家裡的東西洗劫一空。當我們後來趕回去時，他已經把我們的宿營地變成了堡壘，那裡面還有我們留下的戰士、老人、婦女和孩子。在堡壘裡他跟切依內人站在一起逼迫我們講和。他沒有流一滴血，可這種和平卻是以我們英勇善戰的聲譽為代價的。但願偉大的神靈能讓這條癩皮狗有朝一日落到我們手中！」

　　奧薩格人酋長這會兒講的那次戰事是溫內圖的一個真正的傑作。遺憾的是我那時不在他的身邊，但我已經從他嘴裡了解了那一著棋的全部細節。他不僅由此把與我們友好的切依內人從毀滅中解救出來，而且引導他們──儘管他們比他們的敵人弱得多──取得了全面的勝利。所以，馬托．沙科怨恨他，這完全可以理解。

　　「你們為什麼不報復他呢？」老華伯問，「抓住他非常容易。他很少待在他們阿帕契人的棚屋裡，他被惡魔趕著到處跑，有時候在大草原，有時候上山。他不喜歡有人陪伴在身邊，所以，如果人們想抓住他，只需要動手就是了。」

　　「你說的這些話恐怕連你自己也沒有認真考慮過。正因為他總是不停地跑來跑去，人們才無法抓到他。經常有傳聞說人們在某個地方看見他了，可當我們趕到那裡時，他常常已經走掉了。他就像一個身上塗了一層油的摔跤手，很難被人抓住。如果哪一次有人說確實看到他了，那他身邊肯定有白人，這個白人叫老鐵手。老鐵手是一個極其了不起的魔術師，只要他和這個阿帕契人在一起，就是一百個奧薩格人的力量也不夠對付他們一下，更不用說抓到他們啦。」

　　「我會向你證明，這是你的一個錯誤認識。你把老鐵手也看成是你們的敵人嗎？」

　　「呵！跟溫內圖相比，我們更加仇恨老鐵手。這個阿帕契人的酋長至少也是紅種人中的一名戰士，可老鐵手是一個白人，就衝這一點我們也必須恨他。他已經兩次站在猶他人一邊反對我們，他是奧薩格人最凶惡的敵人。我們的戰士在捉他的時候，他把他們中間許多人打傷了，害得他們現在走起路來就像老太婆一樣一瘸一拐的。這簡直比殺死他們還糟糕。因為這個狗雜種說過，一旦他被他的敵人逼急了，他會要他們的命。他那枝槍就像一枝魔槍，他射出的子彈不是打中他們的膝蓋，就是射中他們的腰部，使他們一輩子喪失了作為男人或者作為戰士的能力。這比把他們慢慢地折磨死還要可怕。只要有朝一日他落到我們手裡，他一定會遭殃！可是這種事永遠也不會發生，因為他和溫內圖就像兩隻高高地翱翔在大海上的鯤鵬，他們從來不飛下來，所以人們無法捉到他們。」

　　「你又說錯了，他們倆經常下山來；我甚至知道，他們現在就在下面，所以很容易被抓住。」

　　「呵，你說的是真的嗎？你看見他們了嗎？」

　　「我甚至跟他們說過話。」

　　「在哪兒，在哪兒？快告訴我！」

　　他急切地提著要求。我們聽得出，他多麼迫切地期待著有一天能實現他的熱望，親眼看到戰勝我們。老華伯卻不慌不忙從容不迫地回答說：

　　「我能夠幫助你抓住溫內圖、老鐵手以及另外三個白人，因為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們；可是要我告訴你這個祕密得有一個條件。」

　　「那就說說看，這是什麼樣的條件！」

　　「我們把他們五個人全都捉住，你可以得到另外三個白人，把老鐵手和那個阿帕契人的酋長交給我。」

　　「另外三個白人是誰？」

　　「有兩個是西部人，他們叫作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一個是警察，他稱自己為特裡斯柯夫。」

　　「我不認識這些人。我們應該捉住五個人，可我們卻只能得到三個對於我們來說不關痛癢的人物，而那兩個對我們至關重要的人卻必須得留給你！你怎麼可以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呢！」

　　「我必須這樣要求，因為我要找溫內圖和老鐵手報仇，為了報這個深仇大恨，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們對他們的仇恨一點兒也不亞於你！」

　　「這有可能，但是我能夠讓他們上圈套，我具有捉到他們的優勢，所以他們應該屬於我。」

　　酋長思忖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們在哪兒？」

　　「就在附近。」

　　「呵，呵！這誰料得到？你肯定已經看到他們了嗎？難道他們已經落入你所說的圈套啦？」

　　「我只需要你的幾個戰士就能捉到他們。」

　　「你需要我的戰士？這就是說你還沒有抓到他們。原來你想要我的戰士幫助你設置捕獲這些狗雜種的陷阱；沒有我的人你的狩獵就會失敗。你怎麼可以提出這麼高的要求？而你要求得到的人又正是對我們最要緊的人！」

　　「如果你不按照我的意願行事，你就什麼也得不到。」

　　「哼！如果沒有奧薩格的戰士幫助你，你又能得到什麼？你什麼也得不到，一點兒也得不到！你的要求也未免太過分啦！」

　　他們就這樣爭來爭去。馬托．沙科十分聰明，他不會讓自己受到愚弄。老華伯看出，如果他寸步不讓，那麼就很有可能得完全放棄他的復仇計劃。在衡量利弊之後，他寧願作出一些讓步。

　　「那麼好吧！為了讓你看到我向你作出了讓步，我願意把那三個白人再加上溫內圖都留給你，但是老鐵手無論如何得歸我！他欠我的老賬比那個阿帕契人要多得多。要是你拒絕把他交給我，那麼我寧願讓他們五個人全部逃脫，這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吧，你一定要這麼幹你就幹去吧！」

　　這個奧薩格人顯然對他的要求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最後他想，自己還是知足一些為好，他給什麼，就要什麼吧。於是，他表示同意說：

　　「老華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得到老鐵手。不過現在我想知道這五個人在什麼地方，我們用什麼辦法才能夠抓到他們。」

　　老牛仔說，他在芬內爾的農場碰到過我們。他非常謹慎，閉口不談他當時那種不光彩的處境。他又補充說道：

　　「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麼我沒有能夠按時趕到你這裡；我必須得弄清楚與這五個傢伙有關的一切。如果我們要想這次狩獵成功，那麼對於任何可能發生的情況都不能有一點兒疏忽。芬內爾農場的牛仔本來不知道我跟溫內圖和老鐵手的關係怎麼樣。後來他們中間的一個牛仔在房間裡聽說了為什麼這兩個人到雷帕布利干河來，並把這告訴了其他的牛仔，我向他們探聽過。後來當天黑下來的時候，我悄悄地溜到窗戶下面，看到芬內爾和那五個人坐在屋子裡。他們講著他們各種不同的經歷，時不時也說明一下他們現在的打算。他們想去科羅拉多，另外一個白人已經在他們之前去了那裡，他也一直是紅種人不共戴天的敵人。他們將跟他碰頭，但是我沒能聽到是在什麼地方，然後他們將襲擊一夥白人，這夥人……」

　　「你剛才說的另外一個白人是誰？」奧薩格酋長打斷他的話說。

　　「他通常被叫作老槍手。」

　　「老槍手？哼！這個狗雜種，有一回我們整整追了他三天之久，結果也沒能夠捉到他。那次他開搶打死了我們兩個戰士和好幾匹馬，此後他再也沒有來過我們的領地。他害怕我們報仇，因此總避開我們的地盤，」

　　「你這麼說就又錯了。幾天前他到過芬內爾的農場，因為他要從那裡動身到科羅拉多去，所以，他肯定要經過你們的地盤，看來他根本不怕你們。」

　　「如果真是這樣，除非他從惡魔那裡學會了隱身術。不過，他在回來時一定會落到我們手中，只要他不翻山走，他跳不出我們的手心。他大概害怕我們所以只在夜間走，不然的話，我們應該能看到他。」

　　「如果真是這種情況，那麼你們白天必然能發現他留下的蹤跡，這個傢伙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何況很少有人會害怕你們，你們的死敵溫內圖和老鐵手肯定知道你們挖出了戰斧，可他們仍然來這裡；由此你們應該明白這一點。」

　　「住嘴！他們這樣做並不是由於不怕我們，而是受了偉大的神靈的迷惑，因為神要把他們趕到我們手裡。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了解他們在哪裡以及他們打算走哪條路。」

　　「難道你以為我連這都不知道就到你這兒來嗎？我採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所以他們不可能逃脫。不過，他們在芬內爾的農場到底待了多久，這個我就無從得知了，因為很遺憾，當時我必須得離開那裡；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即他們今天從那裡出發，他們想趕上老槍手。不言而喻，他們將沿著河邊走，因為他們必須得渡河到對岸去。因此，凡是特別適合過河的地方，我都留下我的人守在那裡。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孤身一人到這裡來的原因。這些守衛人員的任務是等那五個混蛋過河，並祕密跟蹤他們。然後趕快到這裡來告訴我們，他們去了什麼地方。你說說，這事我幹得夠狡猾了吧！」

　　「老華伯幹得真聰明！」奧薩格酋長隨聲附和說。

　　我們偷聽的人當然不能苟同。老「牛仔之王」以為，我們會沿著河邊走，由此他犯了一個大錯誤。正如前面已經提到的那樣，我們是抄近路過來的；因此，我們早就遠遠地走到那些看守者的前面了。現在他們可能還在等著我們，那就讓他們在老華伯認為能看到我們的地方等著吧，愛等多久就等多久！

　　「奧薩格酋長會承認，凡是我能夠做的，我都已經做了，」老華伯繼續說，「現在只需要你們的戰士到位了，如果用得著他們的話。」

　　「我馬上動身去找他們來。」馬托．沙科說。

　　「他們在哪兒？他們離這裡遠嗎？」

　　「他們得到命令在瓦拉圖集合，這個地方在水牛大道旁。白人喜歡沿著河走，而這裡離河流很遠，因此我們所有的戰士匯聚在那裡都不會被發現。白人雖然知道我們挖出了戰斧，但是他們不能預料到我們從什麼地方、向哪個方向發動攻擊。」

　　「我不知道瓦拉圖在哪兒，你騎馬去那裡需要多長時間？」

　　「我的馬已經休息過了，再說我的馬是奧薩格人最好的馬。我能夠在天亮前到達那裡，並在中午時趕回來。捉住那四個白人和那個阿帕契人需要多少戰士，我就給你帶回多少戰士來。」

　　「這大概會是多少呢？」

　　「二十個，這已經綽綽有餘了。」

　　「這不行！如果老鐵手沒有那枝短獵槍還差不多，你不是認為那是一枝魔槍嗎！雖然我知道，魔槍還談不上，但是它的價值卻相當於二十枝甚至三十枝一般的槍。有一件事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曾經偷過老鐵手的槍，但是我一槍也沒能打出去。他的槍構造特別獨特，當時我真是絞盡了腦汁，可無濟於事。那把槍既沒有彈簧，也沒有螺栓。」

　　「呵，呵！你偷了他的槍，可卻沒有把槍留住？」

　　「是的。你完全有理由對此表示驚訝，我被迫又把那枝槍交了出來。那時就仿佛所有的魔鬼都跟我作對似的，這很清楚。我本應該把那枝槍打碎砸爛，我確實產生過這種念頭。但是「將軍」不願意。這個混蛋想把那枝槍據為己有，所以他不同意把它砸爛，於是我……」

　　他話說了一半停了下來，可能他突然想到，他那件倒霉的事還是閉口不談為好。接著，酋長問道：

　　「老華伯剛才提到一個將軍。為什麼不繼續講下去，反而突然停下來呢？」

　　「因為講不出什麼東西了，有一些名字人們壓根兒就不願意去提。不過我希望，在我死之前，這個『將軍』能再一次跑到我手裡。到時候要讓他比那時在赫爾莫斯家多挨十下打，他在那裡卑鄙地洩露，我……呸！好了，奧薩格酋長現在打算離開這裡是為了叫二十名戰士來，對嗎？二十名戰士不夠，至少必須得五十名，這很清楚。」

　　酋長先前只說叫二十名戰士，這大概僅僅是為了裝裝門面，不給人留下一個膽怯的印象，因此他現在很快便同意了。他說：

　　「老華伯應該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如果你認為，我們必須出五十名戰士，那麼這個意願可以得到滿足。我這就去找他們來。」

　　「那麼我呢？要我一直在這裡等著你回來嗎？難道我騎馬跟你一起去不更好嗎？」

　　「不，你必須留在這裡迎接你的人。他們無法確切地知道你現在所處的位置，因此你應該點燃一堆火，火要大，要照得遠一些，這非常必要。」

　　「我不能這樣做，因為老鐵手和溫內圖如果來的話，他們會發現的。最好是……」

　　他無法再說下去，因為就在這一刹那，他的脖子被溫內圖用雙手卡住了。馬托．沙科站起來奔向他的馬，想解開馬。對於我們來說，行動的時刻到了。當溫內圖抓住老華伯時，我忽地一下閃到馬托．沙科身後，正對著他的背用右手抓住他的後脖子，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打得他雙膝一彎跌倒在地上。我把他拽到他原來坐的地方，溫內圖也把老華伯拖到那裡。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我們把他們捆好，接著溫內圖按照約定的信號吹了三聲尖利的口哨。不一會兒，我們的三個同伴帶著他們的馬和槍過來了。兩個俘虜還處於昏迷狀態，我們把他們橫著放到他們的馬背上，像綁口袋似的把他們綁牢。然後我們離開了小樹林，因為老華伯的同夥有可能來，我們不能在那裡久留。只要他們其中有一個人在我們沒有發現的情況下找到長矛樹，我們就有可能或者確切地說必定會陷入極大的危險之中。我們首先沿著小溪往上走了一陣子，然後越過小溪徑直進入大草原，直到我們抵達一個孤零零的灌木叢才止步。灌木叢裡的地面非常潮濕，而且被水牛踩得深深地下陷。我們在中間的低窪處點燃了一小堆火，因為地勢低，又有灌木叢的遮掩，火光透不出去，所以比外面的草原上安全。當我們把兩個俘虜從馬背上解下來放到火堆旁的地面上的時候，他們早就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只是一路上他們沒有說話。現在他們看清了我們的面孔，酋長仍然一言不發，而老華伯卻不禁吃驚地叫出聲來，他扯著繩索拼命掙扎著。

　　「真是活見鬼！虔誠的牧羊人又來了，這次不是把一隻羔羊，而是把兩隻羔羊引到了青草地！是什麼促使你們想到要重新抓我呢？難道你們後悔不該以德報怨了嗎？其實那只是你們自以為是而已！」

　　溫內圖不屑於回答他，我也以他為榜樣不理睬老華伯。迪克．哈默杜爾已經知道這個老傢伙企圖怎樣對付我們，因為我在路上對他和另外兩個人提過這件事，他對老華伯有一肚子的火，並認為我們這樣不聲不響任他冷嘲熱諷是膽怯的表現，因此他回答說：

　　「你休想把自己說成小羊羔，你比那些最凶惡的猛獸還要凶惡！現在這兒剛好有一堆火，我恨不得用火燒你的頭髮。你根本用不著說那麼多廢話，你等著瞧吧，我會這樣做！」

　　「虔誠的老鐵手不會容忍你這麼做！」白髮蒼蒼的老牛仔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他容忍不容忍這完全無所謂。如果說，昨天你幹的壞事還不夠多的話，那麼今天你已經惡貫滿盈了。要是你認為，你這樣厚顏無恥能改善你的處境，那你就想錯啦！」

　　「真的？那麼你至少該問問自己，你們有什麼權利把我們當成俘虜並且這樣對待我們！」

　　「別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你這個老壞蛋！老鐵手和溫內圖在小樹林裡的時候就在你們背後，你們說的每一句話他們都聽到了。所以，我們清楚地了解你們打算怎樣對付我們。我們認為，我們完全有理由阻止你們的行動，使你們無法為非作歹！」

　　這一番話使老華伯的氣焰頓時低落下來。如果我們知道，有人想抓住我們、殺死我們，那麼他再厚顏無恥也不能抵消他的罪惡，同時也掩蓋不了他害怕我們報復。上次他行刺我我原諒了他。如果這一次只涉及到我一個人，那麼至少還有可能使我產生再一次原諒他的想法。可是他今天的計劃是針對我們大家的，所以這個老牛仔大概也完全意識到了，想要通過冷嘲熱諷達到什麼目的已經是不可能了，因此，他沒有再往下說。既然他不說了，迪克．哈默杜爾也只好不做聲了。

　　接著發生的事再一次向我證明了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和我的想法是多麼一致，我們常常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點子上，這種不謀而合已經達到了令人驚異的程度。我們剛一離開小樹林的時候我就想到，芬內爾和其他幾個農場主有可能遭到襲擊。可他們對此卻一無所知，因此，必須得有人去警告他們，使他們有所提防。雖然奧薩格人的酋長已經落到我們手中，雖然我們指望由此可以推遲他的搶劫計劃，但是我們很難主宰當前的形勢，甚至我們連自己的時間也很難掌握，因為隨時隨刻都可能有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一旦發生什麼情況，我們目前所取得的優勢就有可能再次被奪走。突襲計劃現在雖然被迫推遲了，但絕對還不是百分之百的推遲，所以，至少必須通知芬內爾，然後由他再通知其他幾個農場主。可是應該由誰去向芬內爾報信呢？特裡斯柯夫絕對不行。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雖然是相當能幹的西部人，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我不想託付給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因為這不但要能成功地到達那裡，而且還要考慮怎樣回來的問題，而回來也許比去更加困難。這樣的話只剩下溫內圖或者我了。我覺得，最好是這個阿帕契人把報信的任務接過去，因為他不如我適合與另外三個同伴待在一起。假如我去了芬內爾農場，他就必須單獨面對他們，而沒有我在中間進行調解他很難與他們相處。這時我看到，溫內圖正以一個行家的銳利的目光審視著馬托．沙科的馬，接著他站起來向那匹馬走去。他把手伸進鞍囊，把裡面所有的東西統統掏出來扔掉，隨即放進去好幾塊肉。然後他背上他的獵槍轉過來問我：

　　「我的兄弟對於這匹奧薩格人的馬有什麼可說的嗎？」

　　「牠的肺很健康，」我回答說，「牠的腱子很有耐力，牠的腿跑起來像羚羊。我的紅種人兄弟完全可以留下自己的黑馬，讓牠為去科羅拉多養精蓄銳，我將使牠受到最精心的照料。所以，溫內圖兄弟可以放心地騎這匹深棕色的馬，牠會飛快地把你送往那裡並帶你回來。」

　　「呵！難道我的兄弟老鐵手知道我想去哪裡嗎？」

　　「知道。我們將留在這兒等你，你要在明天太陽下山之前趕回來。」

　　「喂！兄弟們，再見！」

　　他飛身一躍跨上馬鞍飛馳而去。他知道，他不需要再跟我多說什麼。而我的另外三個同伴情況就不同了。溫內圖幾乎還沒有轉過背去，他們就已經迫不及待向我打聽起他此次夜行的意圖和目的。我把必要的情況小聲告訴了他們，因為沒有必要讓兩個俘虜聽到，幾個受到威脅的農場的主人將得到警告。後來我們吃了一些東西。吃完東西後我安排人站崗放哨，這樣我便可以睡到午夜。從午夜到早上這段時間永遠是草原生活中最緊要的時刻，到那時我必須得醒著，因為在這種關鍵的時刻我更信賴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三個同伴。

　　我再三叮囑三個同伴要特別留神兩個俘虜和那堆火，然後我才躺下，並馬上睡著了。是的，沒有任何憂慮能夠趕走我的睡意了。我睡了很久，直到值第三班的迪克．哈默杜爾把我叫醒。我發現一切正常。當我的前任躺下之後，我走出低窪地。我想到灌木叢外面來回走走，並仔細考慮一下應該怎樣處置這兩個俘虜。我不想要他們的命，儘管按照大草原的法規我們完全有權殺死他們，以使他們今後無法再為非作歹，加害於我們以及其他人。可是，他們圖謀殺人難道可以不受到懲罰嗎？倘若回答是否定的，那我們應該選擇什麼樣的懲罰方式制裁他們呢？我突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即帶著他們去科羅拉多，使他們白白失去襲擊農場的有利時機。但這有很多麻煩。有這兩個俘虜在跟前肯定會妨礙我們的行動，並在許多方面給我們造成不便。所以，我覺得自己最好還是把這個念頭暫時放一放，等溫內圖回來後看看他會發表什麼意見。

　　我完全清楚，奧薩格人現在位於何處，我和溫內圖已經多次到過他們所在的地方。秋天南去、春天又回到北方的水牛群總習慣走相同的路，這些路被水牛踩得坑坑窪窪的，留下的蹄印整整一年都清晰可見。瓦拉圖──譯成德語是「雨水」的意思──就位於這樣的一條水牛大道的旁邊。那個地方很像我們眼下待的地方，只不過那裡有成片成片的灌木林和草叢，地面比這裡凹得更深，所以積了許多雨水，即使在炎熱的季節也不可能完全蒸發掉。看來，溫內圖是有意識地把我們領到我們現在露宿的地方，因為這個地方正好處在小樹林──我們在那裡抓到了兩個俘虜──通往瓦拉圖的方向。他似乎是想在回來的路上察看一下瓦拉圖，哪怕是遠遠地望一望。

　　夜色退去，天已破曉；儘管如此，我沒有叫醒我的同伴，而是任他們繼續睡。我們沒有做任何安排，而且睡眠帶給我們的充沛的精力很可能以後會派上用場。他們醒了之後，我們吃了一小塊肉當作早餐。兩個俘虜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吃。他們這種人餓幾天絕對不會有一點兒事。後來我又躺下睡覺。上午和下午就在我們睡睡醒醒中過去了。到傍晚時溫內圖回來了，這正是我昨天預想的時間。他將近二十個小時都在路上奔波，沒有閉一會兒眼睛，可是他看上去生氣勃勃、精神煥發，就好像他跟我們一樣，也是剛剛休息過似的。他騎的那匹深棕馬也絲毫看不出過度勞累的跡象。我發現，當牠的主人──那個奧薩格人的酋長注意到這一點時，他的目光流露出多麼滿意、多麼自豪的神情。我決心把他的自豪變成惱怒。根據大草原的法規，被俘者落到誰的手裡，那麼他本人連同他身邊的一切財物就歸誰所有。我們需要好馬。溫內圖和我的黑馬都是出色的馬。迪克．哈默杜爾的馬雖然長得奇醜無比，但很壯實，而且耐力持久；另外，也很難說服他跟他的馬分開。特裡斯柯夫的馬本來是我們使用的馬中最好的一匹，可到今天才這麼短的時間，便已經證明他的馬不能令人滿意。皮特．霍爾貝斯的馬也是這種情況，雖然他們的馬還沒有糟到令人嘆息的程度，但是，如果出現緊急情況，一切都取決於馬的奔跑速度時──這幾乎很難避免，比如為達到一個重要的目的，或者甚至我們需要逃命時，那時我們說的這兩匹馬就會成為兩個最大的障礙，並可能給我們造成毀滅性的災難。所以，不能讓馬托．沙科重新獲得他的馬。

　　溫內圖跳下馬，向我們點點頭表示問候，然後他坐到我旁邊。我們倆彼此沒有說一句話，只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然而我們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已經順利地把警告的口信帶到了芬內爾的農場；而我則告訴他，我們這裡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我們用眼睛傳遞著信息，語言對於我們來說是多餘的。特裡斯柯夫、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自然不明白，他們充滿期待地注視著他，可他什麼也沒說，他們感到很失望，但又不敢問他，怕惹得他厭煩。

　　我對他瞭如指掌，倘若他對他剛剛結束的長途跋涉隻字不提的話，那麼我知道，他在其他方面不會久久地保持沉默。我們必須了解在瓦拉圖安營紮寨的奧薩格人的情況怎麼樣了。他們一共有多少人？也許可以通過某種方式讓他們知道，白人已經得到了他們將要襲擊農場的警告。然而他們的地方不在我們要去的科羅拉多的方向；另外，如果我們打算偷偷地潛近他們的話，我們也不能夠把兩個俘虜帶到這些紅種人附近，因為我們必須要估計到，他們很有可能又把俘虜從我們手中奪走。想必溫內圖跟我一樣，也在考慮這件事，所以我確信，我很快就能夠聽到他對此發表見解。我果然沒有猜錯，他坐到我身邊還沒有五分鐘，這時便開口問道：

　　「我的兄弟休息好了吧，你是準備現在馬上去瓦拉圖嗎？」

　　「是的。」我回答說。

　　「我們把俘虜一直帶到科羅拉多的邊界，但是我們必須得知道處在我們後面的奧薩格戰士的情況。我的兄弟會力求了解這一點的。」

　　「我的兄弟溫內圖要帶著他們馬上離開這裡嗎？」

　　「是的，只要奧薩格酋長那匹饑餓的馬吃完了草就動身。」

　　「難道溫內圖不願意等到明天早上嗎？你整整一宿都沒能睡覺，我們還不知道，下一夜是否能讓我們安眠呢！」

　　「作為阿帕契人的酋長我習慣只在有空兒的時候才睡覺。我的兄弟老鐵手也有一副鋼筋鐵骨，那麼你應該知道我不累。」

　　「好吧，隨你便！我們什麼時候會面？」

　　「我的兄弟知道那個大洞嗎，達科他人管它叫作瓦科堪，或者黑腳基─佩─塔─基，即老婦人，或者黑腳老婦人？」

　　「我知道。人們所以這樣稱呼是因為它的形態像一個坐著的老婦人。你想在那兒等著我嗎？」

　　「是啊。因為你必須繞道走，並需要時間窺探奧薩格人的情況，我們將比你和哈默杜爾先到那裡。」

　　「哈默杜爾？讓他跟著我？我的兄弟難道認為有必要由他陪著我嗎？」

　　「是的，這倒不是因為奧薩格人人數多，但老鐵手很可能需要一個幫手，儘管只是給你看看馬，而且他不會把馬帶到很遠的地方，因為他不敢冒這個險。我的兄弟同意我的意見嗎？」

　　「是的，儘管我知道你給我身邊安排一個陪伴者的用意，這與其說是出於你的擔心，倒不如說是出於你的愛心。」

　　他看自己的用心被識破了，於是微笑著點點頭。然後他轉過身去面對被捉獲的奧薩格酋長，到此刻為止，他還沒跟這個酋長說過一句話。

　　「馬托．沙科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原來是想襲擊四個白人農場嗎？」

　　奧薩格酋長沒有回答。於是，溫內圖把問題又重複一遍，可他仍然沒有得到答覆。他說：「奧薩格酋長居然這麼害怕阿帕契酋長，嚇得話都嚕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他這番話達到了目的，因為馬托．沙科頓時火冒三丈，他訓斥溫內圖說：

　　「我，奧薩格人的最高首領，我用這雙手曾經殺死過七頭熊，誰想聽說這件事我的名字就可以告訴他。我怎麼可能害怕一群癩皮狗中的一條山狗呢？」

　　癩皮狗這個詞在這裡明顯是用來辱罵溫內圖的；儘管如此，溫內圖依然很平靜，他繼續說道：

　　「馬托．沙科難道不承認自己企圖襲擊那些農場嗎？」

　　「不，我不承認，這不是真的。」

　　「然而我們知道，是這麼回事，因為你在草原上打到野雞回來之前，我們就跟在你後面了，所以聽到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還瞧見了你插在樹杈上的長矛。它等於在向後來看到它的人們宣布，一個自稱是首領的人是多麼愚蠢！溫內圖從來還沒有聽說過，一個想躲藏起來的人，卻把他的藏身之處用信號標出來，由此告訴每一個人：有人藏在這裡！你用不著承認襲擊農場的事了，因為這件事將不可能再發生。我昨天晚上連夜騎馬去農場警告了白人。只要那些奧薩格人敢去，必定會一個不留地被他們用鞭子抽死。我也說了，老華伯是你的密探。要是他再在這些農場被人看到，他不是挨槍子，就是被人用繩索套在脖子上絞死，這是密探應得的下場。」

　　奧薩格酋長沒有作答，但是人們看得出他被氣得七竅生煙，因為溫內圖洩露了他的計劃。這時，老牛仔之王卻嚷嚷起來：

　　「我是密探？這真是天大的謊言！要是溫內圖把我說成密探，那他就是流氓！」

　　受到侮辱的溫內圖沒有回答。我覺得這實在是太肆無忌憚了，不能不懲罰他就把他絞死，那太便宜了他，這個傢伙應該千刀萬剮！我向霍爾貝斯下命令說：

　　「皮特，把他的四肢綁得緊緊的，直到他不得不叫喚為止，只要他不嗚嗚咽咽地求饒，就別鬆綁！」

　　皮特．霍爾貝斯正想從命，可溫內圖這個高尚的人卻發話禁止皮特這樣做。他說：

　　「不准這麼幹！這個人無法傷害我，他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他離即將吞沒他的墳墓已經近在咫尺，這遠比他想像的要近得多，任何人都不應該折磨一個瀕臨死亡的人！」

　　「啊哈！」老華伯嘲諷地冷笑道，「現在連這個紅種人也開始說教啦！假如現在這裡有墓穴在我面前打開，我絲毫不會感到害怕，而只會對著它放聲大笑。生命沒有什麼，死亡也沒有什麼；你們的天堂是一個最大的圈套，是聰明的神甫想出來哄騙小娃娃和老太太的！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一次，我想你們應該能夠回憶起我說過的話，我未經許可就步履蹣跚地走進了生活，要是我現在一瘸一拐走出來僅僅是為了向某個人討得許可，那我寧願讓魔鬼把我帶走！我既不需要宗教，也不需要上帝！」

　　是的，他說過這些話，他曾經一字不差地說過一次；我能夠清清楚楚地回想起。當時我對他感到十分恐懼；現在，當我不得不再一次聽到這番話時，我仿佛覺得就像有一塊冰從我的脊背上擦過。這樣褻瀆神靈難道可以永遠不受到懲罰嗎？不！絕對不行！我扭過身子朝迪克．哈默杜爾走去，為了不讓俘虜聽到，我盡量壓低聲音通知他，他應該立即騎馬跟我前往瓦拉圖。他高興得眉開眼笑，因為他把我的要求看成是對他信任的標誌。我們裝上夠一天吃的肉，然後我們跨上了我們的坐騎。

第三章　巧遇

　　我們離開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上，離天黑只有半小時了。天黑對我們沒有什麼影響，我們西部人，習慣於不分晝夜地工作。天上的星星可以當嚮導，它們從不騙人，從不誤導。我們的地球，相對於天上數以百萬計的發光體，不過是一粒微小的塵埃。發光天體能夠準確無誤地指引人們通過沒有路的地區，通過塵世的黑夜，把旅人的目光引向彼岸，用對幸福和寧靜的肯定態度，來回答人類對未來生活的看法這樣一個重大而又可怕的問題。這種指引也是準確無誤的。

　　紅日西沉，晚霞漸隱，黃昏的最後一道餘暉，像破滅的希望一樣，消失在地平線後面。幸虧有一個東方，明天會重新給我們送來光明與希望！

　　現在是晚上最黑暗的時候，比深夜還黑，因為星星還沒有出現。如果是城裡人，一定會下馬等待星星出來，不敢冒生命危險。可是，我們卻騎馬馳騁在北美大草原上。這兒的地勢不再「高高低低」，而是像桌面一樣平整。我們訓練有素的眼睛非常銳利，我們馬的眼睛更銳利。突然，我的馬拐了一個彎，我沒有干預牠。我雖然還不知道牠拐彎的原因，卻知道，牠肯定有牠的道理，很可能前面是黑尾犬鼠出沒的地帶。這種動物掘土而居，成群結隊地出來活動，每一群至少有上百隻。不想折斷筋骨的騎馬者，見到牠們都繞道而行。

　　我們已經到達堪薩斯州西部，馬蹄聲變大了，因為這裡的地上不長草，土質比東部的堅硬些，乾燥些，肥力也低些。周圍沒有一棵樹，甚至沒有一件能夠作為標記的東西。即使有，我們在黑暗中也看不見。在這樣的地方，必須具備野生動物的高度敏感，才能識別方向。學者們把這種敏感稱為「位覺」。實際上，「定位覺」這個術語更確切，「位覺」是一種本能嗎？是候鳥用以從瑞典直飛埃及的那種神祕莫測的內部視覺嗎？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這種不可思議的隱眼，有了它，一定能夠準確到達目的地。

　　迪克．哈默杜爾好幾次問我認不認識這兒的路，我只能回答，這種無人居住的地區，根本就沒有路。人們既不會走對，也不會走錯。他啼笑皆非，抱怨我：「趕路是應該的，但不能這麼急，老鐵手先生！慢一點吧！我們好像是在一根幾里路長的、倒塌的煙囪裡面走。我的脖子還值點錢，要是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我可沒有第二個脖子。我們真有急事嗎，先生？」

　　「當然有急事。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趕到目的地，要盡可能早一點到。這是平原，視野開闊，沒有樹木作掩護。天亮以後，奧薩格人會發現我們的。」

　　「他們就是發現我們，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當然，我們還是要抓緊時間，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的長途跋涉就白費力氣了。皮特．霍爾貝斯，老浣熊，你說呢？」

　　我哈哈大笑，他也笑了，他習慣於遇事向他的老皮特請教，可是現在，皮特並不在場。

　　天上出現了一顆星，又出現了一顆星，兩顆星的夥伴越來越多，在我們頭頂上逐漸形成極其美麗的銀河星空。這表明，我們從哈默杜爾說的「幾里路長的煙囪」裡面走了出來。現在，他在馬背上覺得舒服多了，這是件大好事。這兒的地勢起伏不大，只有點「褶皺」，「褶皺」是軍事術語，即不規則的低窪地。我們還是直線前進，一口氣走完了低窪地。這對於牲口來說，應該是很累的，可是，牠們休息了一整天，精力充沛得很。我的馬根本沒有把這當做一回事，哈默杜爾的馬也頑強地奔跑著，好像是我的馬的影子。有時，我們也讓馬放慢腳步，有一次路過水邊，我們還讓馬飲水。總的來看，我們的速度非常快。如果是霍爾貝斯和特裡斯柯夫的馬，就不見得有這麼快了。

　　午夜剛過，星星就不見了，原因不在於時間過得快，而在於雲層越來越厚。天空被厚厚的烏雲遮蓋，預示著暴風雨就要到來。

　　「缺德，」哈默杜爾憤怒地說，「我們周圍又黑了，比剛才還黑。我建議在這兒停止前進，坐著不動。」

　　「為什麼？」

　　「瓦拉圖這個名字不是可以翻譯成『雨水』嗎？」

　　「當然」

　　「那好！為什麼還要前進呢？我們如果坐在這片古老草原的中央，會得到很多雨水，要多少有多少。」

　　「別開這種玩笑！您責怪天氣變化無常，可我認為這是及時雨。」

　　「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嘛！」

　　「您難道不知道，星光燦爛固然有好處，可是在黑暗中，比較容易接近奧薩格人？」

　　「這句話有道理，我真還沒有想到，您說得對，何況，您在黑暗中也是有把握找到瓦拉圖的。」

　　「我們還有整整半個鐘頭時間。」

　　「只有半個鐘頭了？那我們必須繼續前進！馬托．沙科也是想晚上走路，明天中午就能帶著他的戰士們過來。」

　　「是的。我們的營地比他們的『長矛樹』營地近一個鐘頭。那個奧薩格人在到達瓦拉圖以後，不可能不作停留，至少要休息半個鐘頭吧。他的戰士們都沒有好馬，不能像他那樣，騎著深棕色馬飛奔。老華伯問他，出來一趟需要多長時間，他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了。你想想看，我們兩人騎馬的速度多麼快，簡直是你追我趕！這樣一想，如果我說我們離目標只有兩里路了，您是不會覺得奇怪的。」

　　「我們只要能夠找得到目的地，就不錯了。在既沒有太陽和月亮，也沒有星星的黑暗中，達到這種程度就算不錯的了。」

　　「不要擔心，親愛的迪克！我對這一帶很熟悉。」

　　「你熟不熟悉，無關緊要，只要您不走錯路！」

　　我是滿有把握地對他說這番話的，事實很快證明，我並不是過於自信。這段路要穿過一條又長又寬的山谷，假如沒有遇到這個山谷，我們就是走錯了路。正當我差點要懷疑自己判斷力的時候，地勢開始下降。我們下馬，牽著馬順坡走了一段，又上馬，橫過一片低窪地，再上一面坡。現在，我高興地說：

　　「我們就像在明媚陽光下走路一樣，沒有一點差錯，再過五分鐘，我們越過平原，鼻子就碰得到瓦拉圖了。」

　　「您用您的鼻子去碰吧，先生！我的鼻子在臉上，用途完全不同，而且，我已經高興得不亦樂乎了，我們雖然沒有燈，並沒有跑到北極。瓦拉圖有灌木林嗎？」

　　「有許多灌木林，甚至還有一些喬木。」

　　「我們馬上接近它？」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必須先探探路。如果天不黑，我會讓您牽馬，跟我到山谷裡去，這次還是我一個人偷偷爬過去好些。您看，雷雨對我們有多大好處，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它來幫我們把整個天空都遮蓋起來，現在我們不需要它了，它就走，好像是專門為我們而聚散。我們慢慢走，一定要小心！」

　　前面地平線上發出一道閃電，讓我們看見一長片灌木林。這片灌木林離我們大約五百步遠。

　　「目的地到了，」我一邊說，一邊下馬，「我們可以把馬拴在這兒，您拿我的槍守著。」

　　「是不是約一個信號？您一定能找到我嗎，先生？」哈默杜爾問。

　　「我找得到瓦拉圖，就找得到您，您夠胖的！」

　　「您這個玩笑開得很糟糕，老鐵手先生。您面前就是美麗的瓦拉圖，用鼻子去碰吧！」

　　我打了個手勢，要我的馬趴下，哈默杜爾的馬也趴下。之後，我小心翼翼地向灌木林走去。

　　這是一片碗狀低窪地，直徑大約五十米，中間是水，周圍的灌木時密時疏。水與灌木林之間是一片較寬闊的環形場地，沒有樹木。整個場地像一個真正的貝殼。這片場地是水牛滾出來的。水牛一般都本能地在鬆軟的地上打滾，使自己身上沾一層泥，防止昆蟲叮咬。這就是我爬過來看到的瓦拉圖，要繞它一圈嗎？不，沒必要。

　　我輕而易舉就到了第一片灌木林，邊走邊注意聽我左邊馬的聲音。我躬著身子前進，時刻注意敵人的馬。所有的馬都是放養的，只有一匹拴在地樁上。灌木林後面燒著幾堆火，火光穿過灌木林的出口，照到一匹馬的身上，使我看清楚了牠的樣子。那是一匹深紅棕色間白色的名貴馬，鬣編成辮子，辮子很細。這種打扮，我只在柰伊尼科曼奇人那兒見過。奧薩格人怎麼會用這種方式方法來美化馬鬣？這個問題目前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發現，沒有任何崗哨看守馬匹。這些奧薩格人的感覺夠敏銳的了！我後退幾步，避開火光的照射，爬回到灌木林裡面。

　　在四堆大火的照射下，大概二百多人在剛才提到的那個無樹木的場地上，傍水紮營。我看見六個戰士在跳野牛舞。我的眼睛接著到處搜索，發現幾棵孤伶伶的樹，一個印第安人靠在其中一棵上，臉上沒有紋身圖案。他被捆綁著，原來是個俘虜。他的臉被火光照得很亮，見有人來，又驚又喜。這張臉我非常熟悉，是一張好朋友的臉。現在我明白，為什麼有一匹以陌生方式打扮的馬站在那兒，就因為這匹馬屬於這個俘虜。俘虜身材高大、寬闊、強壯，四肢有力，典型的高加索臉型，充滿自豪、自信和鎮靜。這種神情，我只在一個人身上看見過，這個人好久沒有跟我見面了，但我經常想念他。他就是阿帕納奇卡，柰伊尼科曼奇人年輕而高貴的首領。

　　是什麼風把他吹到堪薩斯來的？他怎麼會落入奧薩格人之手？奧薩格人和科曼奇人是什麼關係？我知道，這兩個部落敵對情緒厲害，我如果不把他救出來，他就會死去，而救他是非常容易的。沒有人注視這個年輕人，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跳舞。他被綁在那棵樹的背面，我只要動作隱蔽，就會輕而易舉地接近他。

　　我想到就做，馬上退出灌木林，回到哈默杜爾身邊。

　　「上馬！」我命令他，「騎上您的馬跟我來！」

　　「什麼事？」他問，「一定要走？」

　　「奧薩格人抓了一個俘虜，是我的熟人，我必須救他。」

　　「他是什麼人，老鐵手先生？」

　　「以後再告訴你。現在你只管跟我走，走！」

　　我的馬見到我的示意後，立即跳起來。我抓住韁繩，騎上去就走。哈默杜爾儘管身體肥胖，也迅速坐到了馬鞍上。我沒有帶他到我隱藏的地方去，而是去灌木林外邊，阿帕納奇卡的背後。

　　「在這兒等！我再去取一匹馬。」

　　我動作迅速，想在野牛舞結束之前，趁奧薩格人的全部注意力被舞蹈吸引的機會，把俘虜解救出來。我跑到那匹馬的旁邊，解開綁在樁上的韁繩，想牽牠走。牠拒絕離開，站著不動，並且打響鼻。這對我和我的計劃是很危險的，幸虧我知道怎樣使牠聽話。

　　「來，馬兒，來！」我溫柔地撫摸牠那魚鱗一樣光滑的頸部。

　　牠聽到這樣熟悉的聲音，馬上放棄抵抗，跟著我走。我剛剛把牠牽到哈默杜爾身邊，天空又電閃雷鳴。我的行動得加快，雷雨一來，舞蹈就會結束！

　　「看著這匹馬，牠是被解救的俘虜騎的，」我要求胖子，「我一回來，您就把我的武器交給我。」

　　「好的！放心吧，別停留！」他回答。

　　又一次電閃雷鳴。我奔向灌木林，臥倒在地上，貼地面爬行。舞蹈還在進行，所有的奧薩格人都一邊大聲叫喊「牛，牛，牛」，一邊有節奏地鼓掌，沒有人聽見樹搖動的聲音。我很快爬到俘虜的背後。他沒有朝我看，可能也在看跳舞。為了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我的身上來，我先摸了摸他的小腿。他輕輕抖動了一下，還是沒有看我。

　　「注意！」我大聲說。在歌聲中，只有他一個人聽見我的話。

　　他點了點頭，這是只有我懂得的信號，表示他感覺到了我的手並懂得了我的話。他被三根皮帶綁在一棵樹上，第一根把他的腳關節綁在樹幹上，第二根把脖子和樹幹捆在一起，第三根把雙手反綁在樹幹上。以前，我也曾這樣潛伏到溫內圖父子的後面，把他們從樹上解救出來，他們那時被基約瓦斯人捆綁。我相信，阿帕納奇卡的聰明程度不會亞於當時的阿帕契人。我抽出刀子，兩下砍斷皮帶，把捆在他手上的繩子砍斷。為了切斷他脖子上的繩索，我不得不站起來。這很危險，哪怕只有一個奧薩格人在這一瞬間朝俘虜看一眼，我就會被發現。正在這時，我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跳舞的人動作過大，跳到了水邊，鬆軟的岸被他踩塌，他掉進了水潭，全場一陣大笑，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這個濕淋淋的演牛的人的身上。我一躍而起，割斷繩索，又迅速蹲下，沒有人發現。

　　「爬過來！把手伸給我！」我用同樣的聲調要求他，同時向後爬了幾步。

　　我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他還站了一小會兒，然後突然躬身，跟著我爬進灌木林。現在，那邊的事我就不管了，只提防他們來抓我們。我牽著他的手，仍然躬著身子。一個閃電把灌木林照得通明透亮，可怕的雷聲震耳欲聾，大雨像滿滿一池水從天上向下傾倒。舞會散了，他們肯定會發現科曼奇人逃跑了。我趕緊站起，拉著他穿過灌木林，向哈默杜爾跑去。在我們後面，數百人叫喊、咆哮。胖子把槍遞給我，我把它掛在身上。阿帕納奇卡看見自己的馬，縱身跳上去，正好坐到鞍上，沒有耽誤一點時間。我們都騎上馬以後，就用不著匆忙了，滂沱大雨使他們根本聽不見我們的馬蹄聲。

　　下一個目的地是基佩塔基，我們將在那兒與溫內圖會面。從瓦拉圖到那兒，騎馬大約要走四個小時。我可以把時間計算得很精確，因為溫內圖沒有緊急原因，是不會很快出發的。我們會比他早一點見到「老太婆」。他可能以為，我們偷偷接近奧薩格人將花費很多時間，可是，我們現在已經取得勝利。這個勝利使我感到非常幸福，因為在大草原，我最喜歡阿帕納奇卡了。

　　他沒有看清我，不知道他的解救者是誰。我和哈默杜爾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面，雨很大，能見度很低，他要想不迷路，就得跟在我們後面走。現在，我還不想讓他知道我是誰，我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因此，我把身子向哈默杜爾傾斜一點，壓低聲音對他說：

　　「如果這個陌生人問，別告訴他我是誰！」

　　「他究竟是誰？」

　　「科曼奇人的首領。不過，要向他保密，別說您知道這件事，不要讓他知道我是他的熟人。」

　　「可以告訴他，我們要去與溫內圖會面嗎？」

　　「不告訴，根本不要提阿帕契人。」

　　「好！我閉口不談。」

　　奧薩格人不顧大雨，全體出動追趕，找遍了整個瓦拉圖，奇怪的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接近我們，儘管我們走得相當慢。在這種瓢潑大雨中，很難不走錯方向。人們常說黑夜裡伸手不見五指，可是現在，有耀眼的閃電，也不容易分辨方向，甚至反而更難。這是因為，在漆黑之中突然出現閃電，會使人們眼花繚亂。

　　我如果不打算讓阿帕納奇卡認出我，他是認不出我的。我穿的這套西服，不是當時他認識我的時候穿的那套。我的寬邊帽沿也遮得較低，肯定也不是當時的樣子。

　　雨終於停了，但是雲還沒有散開，天仍然很黑。為了不致過早地被他認出，我騎馬走在前面，讓阿帕納奇卡和哈默杜爾在一起談話。我本來不打算注意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可是胖子的幾句話引起了我的興趣。我讓我的黑馬放慢速度，仔細聽，同時不露聲色。阿帕納奇卡講的是介乎白人與紅種人之間的慣用語，是英語、西班牙語和印第安語的詞彙大雜燴。這種話，每個真正的西部人都聽得懂，也能講。我開始聽的時候，他剛剛提了一個問題，問我是誰。我聽到胖子回答：

　　「他是演員。」

　　「演員？」

　　「流浪藝人，跳熊舞和牛舞，與你剛才在奧薩格人那兒看到的差不多。」

　　「哎喲！白人可真是特殊的人。紅種人跳舞給別人看，是一種榮譽。你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

　　「他叫做卡塔帕塔馬塔法塔加塔拉塔拉塔塔沙。」

　　「哎喲！我得經常聽，才能叫出他的名字。為什麼這個救我的好心白人不和我們講話？」

　　「他聽不懂我們的談話。他是聾子。」

　　「這使我很傷心，因為他聽不到阿帕納奇卡對他表示感激的話。他有老婆孩子嗎？」

　　「因為是藝人，他必須有十二個老婆、二十個兒子和二十個女兒。兒女們也都是聾子，聽不見。」

　　「哎喲！他跟他的老婆孩子只能用手勢講話？」

　　「是的。」

　　「那他至少要懂得十乘以十種手勢。誰能看得懂這麼多的手勢？他有膽量到這個野蠻的地方來，而又聽不見，一定是個非常勇敢的人。因為，一個人如果只能靠眼睛觀察，危險會成倍增加。」

　　哈默杜爾把我說成聾子，是為了引人發笑。我仍然像他常說的那樣「我行我素」。可是，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把他的騙術揭穿了。

　　儘管我們的馬蹄聲音很大，我還是聽出前面有馬蹄聲。我勒住馬，命令胖子和阿帕納奇卡也停止前進。我當然是用很輕的聲音說話。我聽對了：有一個騎馬的人向這邊走來，但不是正對著我們這個方向。這就產生一個問題：我們過不過去。我離他比較近，認為他是奧薩格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他可能是奔走於我們與他的戰士們之間的探子。作為探子，他一定知道我們俘虜了他們首領的消息，因此，我決定抓他。

　　「留在這兒，看住我的馬和槍，」我低聲地對他們兩個說，一邊說，一邊下馬，把我的黑馬和槍交給哈默杜爾。然後，我趕緊往左拐，如果沒有聽錯的話，我一定能碰到那個走過來的人。我躬著身子走過去，離他只有一個起跑距離的時候，就一個箭步，從後面猛跳到他的馬上。原來是個印第安人。他大吃一驚，因為沒有預料到我會跳到他馬上面來，所以沒有採取任何自衛行動。我緊緊卡住他的喉嚨，他的韁繩掉了，胳膊往下垂。可惜他的馬不如他有耐性。牠突然感到增加一倍的負擔，便抬起前蹄，發強脾氣，亂蹦亂跳。對我來說，這不是件小事，我坐在馬鞍後面，必須緊緊抓住騎馬人。把韁繩抓到手，白天做到這一點容易得多，可是，現在一片漆黑，看不見韁繩，只能指望別被甩出去。正在這時，我旁邊閃出一條黑影，一把抓住印第安人那匹馬的嘴。我騰出右手，從腰帶裡掏出手槍，「誰？要我開槍嗎？」我問。

　　「阿帕納奇卡，」被問者回答，「老鐵手可以把奧薩格人扔下來。」

　　原來，他是從馬蹄聲判斷出我所處位置的。他趕緊下馬，把我的馬的韁繩交給哈默杜爾，跑過來幫我。他抓住了印第安人那匹馬的籠頭，使馬站住。我把俘虜扔下馬，跟著跳下，抓住俘虜。俘虜身上只有一桿獵槍，想通過晃動獵槍的辦法來迷惑我，不過還是沒有進行抵抗，看來是恐懼的心情使得他失去了駕御自己的能力。

　　「阿帕納奇卡認出我來了？」我問科曼奇人。

　　「你把馬交給我保管的時候，我相信，我看到的是你的『閃電』，」他回答，「然後，我看到我的同伴從你手裡接過的不是一支普通的槍，而是連發槍。如果我還有懷疑的話，在看見你坐到紅色戰士身後的動作以後，懷疑就消失了。敢做這種動作，尤其是在夜間做這種動作的人，只有溫內圖和老鐵手。儘管我好久沒有聽說過這位白獵人的消息，這一點我還是判斷得出來。俘虜怎麼處置？他肯定是奧薩格人。」

　　「我猜他是個探子，才覺得必須抓他。」

　　我們把哈默杜爾叫過來。印第安人又在動，試圖抵抗，但都白費力氣，結果是被綁在他自己的馬背上。

　　我和阿帕納奇卡有許多話要講。在白人之間，這是常事，兩個朋友好久不見，在像我們今天這樣的場合下不期而遇，一般人都會推心置腹地交談，但並不是閒聊。當我們重新上路的時候，這位科曼奇人把他的馬緊緊靠著我的馬，向我彎過身，抓住我的手，用發自內心的喜悅聲調說：

　　「阿帕納奇卡感謝偉大而善良的自然神，允許他再次見到所有白人戰士中最優秀的戰士。老鐵手把我從已經注定的死亡中解救了出來！」

　　「自從我與我的年輕朋友，勇敢的柰伊尼首領分別以來，我的心始終渴望見到他，」我回答，「偉大的神靈熱愛他的子民，恰恰在他們認為不可能的時候，滿足他們的願望！」

　　然後，我們就沒有說話了，不過還是並排騎馬。黑夜很快讓位給黎明。我看到方向沒有錯，心裡很高興，我比溫內圖先到達目的地。

　　基佩塔基位於堪薩斯西部。在近代，從這兒和西南部開採出許多鹽。有些地方，大量的鹽露出地面，受到雨水和泉水沖洗，形成地下岩洞，岩洞的頂部因失去牢固的支撐而坍塌。坍塌的地方通常形成懸崖峭壁，其邊角銳利，崖壁堅實，久而久之形成很深的湖泊。如果地面縫隙多，水就會滲入地下。只有低窪地留住一部分水，使植物得以繁衍。先是由喜鹽植物組成植被，後來土地鹽分逐漸消失，便長出厭鹽植物。如果這種低地周圍是平原，就會呈現一種非常獨特的景象，樹只露出樹梢，根深深扎在地下。

　　基佩塔基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老太婆」。因為它與周圍的肥沃平原形成鮮明對照，像一個蹲在地上的印第安婦女。

　　太陽從我們後面的地平線升起，這個綠色「婦人」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到達她左邊的腰部，準備迎接從右邊過來的溫內圖。為謹慎起見，我要他們繞整個「婦人」一周，結果沒有發現生人的蹤跡。於是，我們就騎馬往下走，來到一個不太陡的地方，把俘虜從牲口上卸下來，捆綁在樹上。這個紅色人真的是奧薩格人，帶著一幅行軍路線圖，根本不回答對他提出的問題。

　　要是有時間，我會與阿帕納奇卡談一談我們分別以來的情況。現在，我寧願等他先開口，不想先透露自己的好奇心。我的胖哈默杜爾經常出些餿主意，他剛坐下來，就對阿帕納奇卡提出問題：

　　「我聽說，我的紅色兄弟是科曼奇人首領，他怎麼會被奧薩格人俘虜？」

　　被問者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用手指著他的兩隻耳朵。

　　「你與他們是不是展開了搏鬥？」這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胖子繼續問。

　　阿帕納奇卡用同樣的表情回答，哈默杜爾只好來求我：

　　「看來，他是不想回答問題的。您問問吧，先生！」

　　「您這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說，「您看，他聽不見。」

　　胖子開竅了，把嘴張得大大的，讓他聽到開心的笑聲，並且說：

　　「好吧！他是不是也有十二個老婆和二乘以二十個兒女，像您一樣？」

　　「可能！」

　　「那我可要注意，別變聾了。否則，我們三個都聽不見！這兒已經夠安靜的了，您不想為我做點什麼事，使我不覺得時間太長嗎？」

　　「我想是想做點事，上馬，去看看溫內圖！我想在他還沒有到達的時候，就知道他在向我們走過來。」

　　「其實，您知不知道，關係不大。不過，您放心，我會通知您的。」

　　他走了。阿帕納奇卡好像不想讓我對他被奧薩格人俘虜作出不利於他的判斷，他用蔑視的眼光掃了一下俘虜，說：

　　「奧薩格人的兒子們都不是戰士，他們害怕勇敢者的武器，只能夠襲擊手無寸鐵的人。」

　　「難道我的兄弟手無寸鐵？」我問。

　　「是的，我只帶一把小刀，因為我不能帶任何其他武器。」

　　「噢！我的兄弟原來是出來找紅色聖石的？」

　　「對，阿帕納奇卡按照長老們的建議，到北方來尋找聖石。我的兄弟老鐵手知道，受部落派遣出來找聖石的紅色戰士，都只許帶一把刀，不許攜帶其他武器，也沒有必要帶弓、箭、槍、板斧，因為他不吃肉，只吃植物，又不需要對付任何敵人。我們都遵守這個禁令，不對找聖石的人採取非和平手段。阿帕納奇卡從未聽說過，有人踐踏過這條適用於所有部落的法律。可是，這些奧薩格狗無恥到了極頂。我只有一把刀，把裝有和平煙斗的腰帶給他們看，證明我正在取聖石途中，他們還是對我進行襲擊，把我捆綁起來。」

　　「你把和平煙斗給他們看了？」

　　「給了，他們把它沒收，扔進火裡燒毀。」

　　「不可思議！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即使你是他們最可恨的敵人，他們也應該把你當做客人對待！」

　　「哼！他們甚至要處死我！」

　　「他們攻擊你的時候，你自衛了嗎？」

　　「我能自衛嗎？我要是自衛，他們的許多人都得流血。我相信我的煙斗和從未逾越過的古老法律，所以在營地裡像小孩一樣聽從他們。今後，任何一個忠誠的戰士，遇到奧薩格人，都要向他們的臉上吐唾沫……」

　　他的話被打斷，哈默杜爾回來報告，他看見了溫內圖。我想利用一下科曼奇人，讓他突然出現，使阿帕契人感到驚喜。哈默杜爾則到基佩塔基低窪地的另一面坡上去，那兒是人們報到的地方。我希望見到的是五個人：溫內圖、特裡斯柯夫、霍爾貝斯、老華伯和馬托．沙科。使我覺得奇怪的是，他們中間多了一個印第安人。這就是說，溫內圖也抓到了一個俘虜。這個俘虜也被綁在馬背上，臉上表現出一種好鬥的情緒，看樣子也是奧薩格人。

　　我先不向阿帕契人打聽情況。他主動朝我走來，抓住我的手問：

　　「我的兄弟先到一步，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沒有，是因為一切進展都比我預計的快。」

　　「那就請他到我們的馬身邊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向他報告。」

　　馬托．沙科聽到這幾句話，表現出一種勝利後的喜悅神情，他的目光正在向我投過來。我懂得裡面的奧祕，便說：

　　「馬拴在對面。我們很快要在那兒安營。」

　　敏銳的溫內圖馬上就意識到，我也有一個祕密。他看了我一眼，發出一陣滿意的笑聲。奧薩格人首領卻強硬地說：

　　「老鐵手一旦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很快釋放我！」

　　我沒有理睬他，而是往低窪地走，其他人跟著我，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牽著印第安人的馬。這時，我聽見胖子對他的親密朋友說：

　　「你們那兒是不是發生了重要事情，霍爾貝斯，老浣熊？」

　　「你如果認為重要，就猜對了。」他回答。

　　「猜沒猜對，這並不重要。這麼重要的事情無論如何是……」

　　「不要聊天！」我打斷他們的談話，「你們還沒有開口，別人已經注意到了！」

　　他發現他犯了一個錯誤，趕快用手捂住嘴。到達低窪地底部的時候，我們讓俘虜下馬，坐到地上。溫內圖可能不知道我把營地安排在山坡的原因，對我投來疑問的眼光。我先不作答，而是對他提出一個要求：

　　「我的兄弟先讓我知道他想通知的重要情況！」

　　「要我先開口？」

　　他的意思是，他的話並不保密。

　　「是的，」我點頭，「但願不是什麼令人不快的事。」

　　如我所料，老華伯馬上嘲笑說：

　　「是一件使你極為不快的事！你如果仍然認為你一直牢牢地掌握著我們，就錯了！你只管讓溫內圖說。」

　　阿帕契人制止了他的傲慢態度，用蔑視的口氣說：

　　「這個老牛仔舌頭上有毒，我沒有阻止他向我們噴射。」

　　「好，你說我毒，我就毒。如果你們不馬上釋放我們，你們所有的人都得被毒死。」

　　「廢話，你想嚇唬我們？」我笑道。

　　「你笑吧！你如果聽聽，在你光榮缺席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馬上就會笑不起來。」他指著那個剛剛被俘的紅色人說：「奧薩格戰士久久等不到自己的首領，派人出來尋找，終於弄清了原因。派出來的人來到你襲擊我們的樹林裡。我們走了，他跟著我們的足跡，找到了我們昨天的營地。你難道還沒有聽出問題？」

　　「我只看見他當場被俘。」

　　「是的。可是，你有所不知。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奧薩格人在他身邊。那個人比他聰明、細心，逃了出去，回到家中去接幾百名戰士來追趕你們。他們已經到了山崖上，所以，我看你們馬上就得釋放我們，這是你們唯一能夠做的事。這些奧薩格人一來，發現我們還在你們手裡，肯定會毫不留情，會像暴風吹熄微弱火柴一樣，把你們全部消滅。」

　　「即使一切完全像你所說的那樣，你們也還是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何況，你們的奧薩格人並沒有到。難道還有什麼人能夠妨礙我們像風吹滅火柴一樣消滅你們？」

　　「你消滅不了我們，因為你是一個善良得過分，可愛得過分的基督教徒，不會那樣殘酷。可是，你也知道，奧薩格人卻會用血為我們報仇。」

　　「真的？好，我就讓你和馬托．沙科稍稍吃上一驚。」

　　我對哈默杜爾耳語了幾句，他笑著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溫內圖，事先都沒有任何察覺，現在都緊張地等待著，看胖子把誰帶來。胖子很快就回來了，用胳膊拽著我們俘虜的奧薩格人。

　　「哎喲！」馬托．沙科驚叫了一聲。

　　「活見鬼！」老華伯也叫喊，「這不就是……」

　　他認為一句話只講一半，較為恰當。我示意哈默杜爾，把紅色人帶走，因為這個紅色人如果說話，就會讓阿帕納奇卡暴露。我問老牛仔：

　　「他就是那個要把數百名奧薩格人帶來的紅色人，你現在還認為他們會來嗎？」

　　「魔鬼把你接去！」他憤怒地斥責我。

　　「哎喲！」馬托．沙科想起一件事，「老華伯完全忘記那個柰伊尼人了！」

　　「沒有！」老華伯反對他的說法，對我說：「我還有一張牌，這張牌你肯定沒有，即使有，也沒有聰明到會玩好它的程度！」

　　「願意領教！」

　　「你會有人幫忙的！你肯定還會非常愉快地記得那片大草原的，你在那兒榮幸地被……」

　　「被你偷了。」我打斷他的話。

　　「對，不過，我說的是另一件事，」他笑道，「有一個年輕的柰伊尼人首領。他叫什麼來著？」

　　「阿帕納奇卡。」我回答，裝作不知其所以然的樣子。

　　「是的。阿帕納奇卡！你很喜歡他，不是嗎？」

　　「是的，我喜歡他。」

　　他用一種老謀深算的口氣說話，因為他自以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順著他的口氣回答，因為我心裡有底，阿帕納奇卡正好可以扮演我所需要的角色。哈默杜爾把奧薩格人帶走後，沒有回來。我知道柰伊尼人做好了準備。他大概猜到了我的意圖：我打算通過他的出場，使大家吃一驚。於是，他偷偷地從地上爬了過來，沒有被人看見。我派人去接他的時候，他已經在等候。我給溫內圖使了個眼色，先向他打個招呼，他早已發現這個祕密，「真的？」老華伯諷刺說，「你大概是想說，你今天還像過去一樣，把他當做你的朋友和兄弟？」

　　「肯定的！我一定會把他藏在沒有危險的地方，即使我這樣做要冒生命危險。」

　　「好！我可以意外地告訴你，他陷入了極危險的境地：成了奧薩格人的俘虜。」

　　「我不信。」

　　老華伯滿懷希望地看著我，但是，他沒有料到我的回答這麼快，也沒有料到我說話的口氣這麼平和。所以，他趕緊保證：

　　「你是不是以為我欺騙你？問問溫內圖昨天晚上俘虜的那個奧薩格人吧！是他給我們帶來的消息。這個消息使我們非常高興，而對你來說，卻不合時宜。」

　　「你是說，由於阿帕納奇卡被俘，我就不能戰勝你了？你認為，我們要拿你換他？」

　　「你變得多麼聰明，你既然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就算猜對了。」

　　「可是，我卻要為你感到遺憾。並且要請你對大家再清楚地重複一遍！」

　　我把頭朝所指的方向轉過去，阿帕納奇卡聽懂了我的每一句話，把手叉在腰上，向我們走過來。

　　「怎麼樣？」我問，「誰拿到了最大的王牌？」

　　沒有人回答。過了一陣，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這個人平常沉默寡言，只有當他的好朋友哈默杜爾問他的時候，才說話。這個人就是大個子霍爾貝斯：

　　「天啦，這簡直是開玩笑！一個人質也沒有了，老華伯輸光了！」

　　被點名者咬牙切齒。我們大家都聽到他惡毒的咒罵聲，聽到他用沙啞的聲音憤怒地對我大喊大叫：

　　「狗，一千次詛咒。你與地獄及其一切魔鬼結盟！你必須付出生命和靈魂，否則你的願望是不會實現的！我唾棄你！我以任何人都沒有感受過的仇恨仇恨你，你聽著，你這個可詛咒的德國佬，你！」

　　「我全心全意地對你表示最深切的遺憾，」我平和地回答，「我認識許多許多應該受到起訴的人，其中最應該受到起訴的就是你！上帝當初可能只讓我給你極少一部分同情和憐憫！這就是我對你的詛咒的回答。從你的嘴裡發出來的每一聲咒罵，你對每個被你咒罵的人的咒罵，都必然適得其反，會成為一種祝福！你是一個極其可憐的人，凡是沒有機會見你一眼的人，他們的眼睛都不會感到疼痛。你還是早早逃走吧！」

　　我走到他面前，給他鬆了綁。他轉身就走。我允許他迅速騎馬逃跑，是一個大錯誤。因為我聽到，他慢慢地，有氣無力地站起來。然後，我感到他的手接觸我的肩膀。他用明顯的諷刺口吻說：

　　「按照你的說法，你不得不再見我的時候，你的眼睛會發痛？你不要太自負，以為你在道義上永遠高於我！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值得你這麼堅定不移地相信的話，那麼，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與你的是一樣高的。否則，他就是一個比自以為了不起的你還要壞的傢伙！他創造了我和你，把我們送到塵世。如果我的處境與你的有所不同，那並不是我的過錯，而是他的過錯。你應該對他，而不是對我發脾氣。假如真正有一種永恆的生命，真正有一個我所嘲笑的上帝法庭，那麼，就不應該是他對我進行審判，而應該由我對他進行審判。因為，他給我配備了所謂的錯誤和罪行。你終將看到，你對信仰的虔誠和對神靈的敬畏，是多麼幼稚可笑！你當然相信，是在行善，可是從根本上看，你的信念，與我的信念並沒有什麼區別。這就是說，世界上既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因為一切罪過都可以歸結到原罪的發明者上帝身上。再見，你這位愛別人和憐憫別人的人啊！不過，你確切記住，當我們再見的時候，我不會用子彈與你談話！我們在這個北美大草原上，並不總是近在咫尺，總得有一個人離開。你非常害怕人血，所以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要把你的動脈割開，對其他人也一樣。再好好活幾天吧！你們會很快聽到我的消息的！」

　　俘虜們的武器當然被沒收了。老華伯的獵槍掛在他的馬鞍上，刀子插在哈默杜爾的腰帶裡。這個老牛仔走到胖子面前，伸手要刀子。胖子彎腰問：

　　「幹什麼？你不能到我的腰帶裡拿走任何東西！」

　　「我要我的刀子，」老華伯傲慢地說，「難道我在與小偷打交道？」

　　「注意你這張胡言亂語的嘴，否則休怪我不客氣，老騙子！你是知道草原法律的，也就是說，知道俘虜的武器是屬於誰的！」

　　「我現在不是俘虜了，我自由了！」

　　「你自不自由，跟我無關。老鐵手重新給了你自由，並不意味著你必須重新得到你的武器。」

　　「就留著吧，該死的胖子！我會向奧薩格人要一把新刀！」

　　他走到他的馬前，從馬鞍上摘下槍，掛在身上，想上馬。溫內圖站起來，向他伸出手，命令他：

　　「站住！把槍放下！」

　　這位阿帕契人的態度和面部表情，都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一貫喜歡硬頂的老華伯，這次也乖乖地聽話，把獵槍重新掛到馬鞍上，轉過身來對著我說：

　　「怎麼回事？難道馬和槍都不是我的？」

　　「不是，」溫內圖回答，「我的兄弟老鐵手重新給你自由，僅僅是表示對你的厭惡，這種厭惡感每個人都有。我們之所以同意他的意見，是因為我們不願意用手、刀子、子彈接觸你。我們放棄對你的報復，讓偉大、公正的自然神去處理你。你本來是可以得到你的馬和武器的，但是你威脅我們，要割斷我們的動脈，這樣，你就只得到自由，而沒有別的東西了。你馬上可以走。如果在十分鐘之內，我還在這兒附近看得見你，你的脖子上就會繫上一根皮帶，然後吊在這些樹的某個枝頭上。我說完了。滾！馬上離開！」

　　老華伯哈哈大笑，深深鞠一躬，回答說：

　　「儼然像個國王講話。只可惜，這些話在我的耳朵裡像狗叫！後會有期！」

　　他轉身爬上低窪地的邊緣，消失了。為了慎重起見，我跟了他一小段路，見他顫顫抖抖地，慢慢吞吞地走過草原。過去，我尊重他，不僅是因為他年歲高，而且覺得他有聲望，把他當做一個非常能幹的西部人。可是現在，我對他的看法完全變了。即使還有人認為他是一個較好的人，他也不是對我們有用的「西部人」。我這次又讓他不受懲罰地離開，與其說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還不如說是受一時的衝動或者說受一種厭惡感覺的驅使。這種感覺使得我不可能再與他多說一句話。

　　溫內圖宣布同意我的意見，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則不然，我是知道的。他們不敢提出反對意見。不過，特裡斯柯夫覺得，我的一再寬容使他的法官和警察尊嚴受到侮辱，當我回到他們中間的時候，他對我說：

　　「請別生氣，先生，我不得不指責您！我根本不是從基督教的立場說話。即使按基督教教義，您的做法也是錯誤的，因為根據基督教教義，任何罪惡的行為都一定要受到懲罰。問題在於，您取代了刑律，取代了西方的法制。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讓老華伯這一類十惡不赦、屢教不改的罪犯逃脫法網，刑律和法制將怎麼辦呢？這個人是『印第安人殺手』，一生中可以被判處百次以上死刑。您說這事與我們無關，而事實已經證明，他過去一直想要我們的命，而且現在仍然以死亡威脅我們。您鄭重其事地致力於讓他逃脫懲罰，法官對此會怎麼說呢？我實在想不通您這樣做的理由。」

　　「我是法官嗎，特裡斯柯夫先生？」我反問他。

　　「我認為您不是法官。」

　　「那好！不管怎麼說，讓他逃脫懲罰絕不是我的本意。我既不想當法官，也不想當劊子手。我堅信，白色恐怖早就籠罩著他的頭頂，會對他進行一次更強有力的、更重的懲罰。我心中深藏著一種我不能抗拒的東西，就是等待上帝公正的恩賜。您如果不理解我的所作所為，對下面的觀點至少不會有異議：在人的內部，在靈魂中，在心中，有一種法律，比您所有的成文法律條款更難以逾越，更難以抗拒，更堅不可摧。」

　　「可能！我在這方面從來就不像您這樣溫和。對您的那種神祕莫測的內心法律，我一無所知，只希望您注意所產生的後果！」

　　「什麼叫做所產生的後果？請舉例說明！」

　　「您對老華伯施以仁慈。我們怎樣對待他的同謀──奧薩格人首領？難道這個人也不受任何懲罰就被釋放？」

　　「如果問我，回答是肯定的。」

　　「這樣一來，您稱之為草原法律，又不讓執行的一切條款，就都化為烏有，您只不過是對這些條款的嚴厲程度倍加讚賞而已！」

　　「我在西部人中只排在第五、六位，可是我首先是基督教徒。奧薩格人受到過白人的欺騙，他們想通過擬議中的襲擊使自己不受侵害。按照他們的觀點，他們是完全有理由這麼做的。根本還沒有成為事實的、純粹的意圖，難道也要受到懲罰？」

　　「您知道，犯罪企圖就是犯罪行為，是要受到懲罰的！」

　　「嗯，不折不扣的法官！」

　　「我有這個權利，也有這個責任。我請求您與我站在同樣的立場上。」

　　「好，我願意與您配合。我們認為，一個犯罪的企圖即行為，是要受到懲罰的。現在，奧薩格人首領的意圖是不是要襲擊農場並殺死我們？他的這個意圖是不是進入了企圖階段？」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嘟囔地回答：

　　「意圖，意圖，企圖，也許至少有所謂未遂企圖。嗯，也不是企圖！請別拿這種雞蛋裡挑骨頭的事情來煩我，先生。」

　　「是啊，您的立場開始動搖了。請明確地告訴我，純意圖是不是要受懲罰？」

　　「道義上要，刑律上不要。」

　　「好。那麼，馬托．沙科要受懲罰嗎？」

　　他來回走動，憤怒地喊叫：

　　「您是法官最難對付的、最糟糕的律師。我再也不過問這方面的事情了。」

　　「且慢，特裡斯柯夫先生。我比您想像的嚴厲得多。我們儘管不能懲罰意圖，但是我主張採取防範措施，這與懲罰極其相似。」

　　「這話當然好聽！您有什麼建議？」

　　「目前還沒有。我不是唯一這樣說的人。」

　　「非常正確！」哈默杜爾很快表示同意，「這個紅色人一定要得到某種懲罰。你不是也這樣看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嗯，如果你認為他是個瘋子，你就是對的，親愛的迪克。」大個子說。

　　「我們就討論一下該怎麼辦吧！」特裡斯柯夫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表情嚴肅。

　　馬托．沙科臉上的皺紋堆到了一起，注視著我們討論，一個字也不落，因此知道，我是怎樣對待他的。開始的時候，他臉色陰沉，現在完全變了，對我幾乎表現出友好神情，他顯然是在感謝我。我對此當然只能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好像我不是為自己的個人感情，而是為他，才與特裡斯柯夫發生意見分歧的。當特裡斯柯夫用非常嚴厲的聲調要求我們討論的時候，這位奧薩格人首領保持沉默。現在，他打破沉默：

　　「白人們進行了討論以後，老鐵手也許願意聽聽我的意見？」

　　「說吧。」我要求他。

　　「我聽到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因為這些話對我來說是陌生的。不過，我聽見，當其他白人反對我的時候，老鐵手在為我說話。由於阿帕契人首領溫內圖對這場爭論保持沉默，所以我想，他是同意他的朋友和兄弟的意見的。他們兩人雖然是奧薩格人的敵人，但是所有紅色人和白人都知道，這兩位著名的戰士的看法是多麼公正，做法是多麼公正，所以，我要求他們今天也是公正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看了看我，好像在等待我的回答。於是我說：

　　「奧薩格人的首領對我們的判斷沒有弄錯，他不會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提請他首先注意，我們不是奧薩格人的敵人，我們希望所有的紅色人和白人和平相處。但是，如果有人阻擋我們，甚至想謀害我們的生命，難道我們不應該自衛嗎？如果我們進行了自衛並取得了勝利，那麼，被戰勝者難道有權聲稱我們是他的敵人嗎？」

　　「老鐵手提到的這個人很可能是指我。可是，誰有權利認為自己受到攻擊呢？奧薩格人的首領馬托．沙科想弄明白，白人的法官和法院起什麼作用？」

　　「簡而言之，是司法，是聲張正義。」

　　「這種司法是否得到執行？這種公正是否得到聲張？」

　　「肯定的。」

　　「老鐵手相信他所說的話嗎？」

　　「相信。雖然法官也是人，而人是可能犯錯誤的。因此……」

　　「哼！」他很快插嘴說，「因此，凡是涉及要公正對待紅色人的事情，這些法官就經常犯錯誤。老鐵手和溫內圖上千次地坐在篝火旁邊，上萬次聽過紅色人對白人的控訴。我既不想重複其中的一次控訴，也不想給它們作任何補充。可我是我部落的首領，可以說出奧薩格人民所受過，並且仍然不斷經受的痛苦。我們受到過白人多少次欺騙！我們找不到一個法官，找不到憐憫我們的法官！現在，在幾乎沒有月亮的情況下，又有人對我們進行一次大欺騙行動。而當我們要求公正的時候，我們又被恥笑。白人一旦失去法官的幫助，會怎麼辦？他會去找更高一級法院。如果更高一級法院也不理睬他，他就充當自己的法官，對他的敵人私設刑堂，或者成立什麼社團，稱之為委員會。他們如果在公眾中或法律上得不到幫助，就祕密提供違法幫助。為什麼白人所做的事情，就不允許紅色人做呢？您說私設公堂，我們說復仇。您說委員會，我們說長老協商。這完全是一碼事。可是，當你們自己幫助自己的時候，你們稱之為被迫聲張正義；而當我們自己幫助自己的時候，你們卻說是什麼搶劫和掠奪。真正的真理是：一直在欺騙和偷竊紅色人的白人都是正直的人，而一直被白人剝皮剝到耳根的紅色人統統是小偷，是強盜。與此同時，你們一個勁地標榜信仰和虔誠，仁愛和善良！不久前，還有人欺騙我們，說什麼要給我們肉、火藥和其他許多東西。我們去找代理人，請求他幫助。我們得到的只是大聲的嘲笑和對準我們的獵槍的威脅。於是，我們到我們發現肉、火藥和鉛的地方去取這些東西，我們需要它們，否則，我們無法生活。可是，白人追趕我們，殺死我們許多戰士。現在，我們出來為這些戰士報仇，到底是誰的過錯？誰是受騙者，誰是欺騙者？誰是被搶劫者，誰是搶劫者？誰是受攻擊者，誰是敵人？老鐵手可以正確回答這些問題！」

　　他滿懷希望地把目光對著我。作為一個正直的人，我應該怎樣回答他？我能夠回答些什麼？溫內圖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現在出來幫助我擺脫困境。他說：

　　「溫內圖是阿帕契人所有部落的首領，沒有一個首領像我這樣把我的人民的幸福掛在心上。馬托．沙科現在所說的，對我來說並不新鮮。我自己曾經許多次與白人戰鬥，並不是沒有取得過勝利！可是，水域裡有食魚的魚。難道每條魚都必須靠吃其他魚的肉生活？難道在有臭鼬築窩的森林和灌木林中的每一個動物，都一定是發出臭味的動物？奧薩格人的首領為什麼不能區分良萎？他要求公正，自己卻最不公正，與沒有對他做過絲毫不公正事情，對不公正行為沒有任何責任的人為敵！難道他能夠舉出一個例子，一個唯一的例子，來說明老鐵手和我在事先沒有受到攻擊的情況下與人為敵嗎？難道他經常聽到的不是相反的情況？難道他不是經常經歷和聽到，即使是對最可怕的敵人，我們也寬宏大量，關懷倍至？如果他到今天為止還不知道這種情況，那麼，當我的朋友和兄弟老鐵手為他說話的時候，他難道不是耳聞目睹？儘管馬托．沙科要我的朋友和兄弟老鐵手的命，他還是為他說話。奧薩格人首領想對我們申述的，我們早就知道並非常熟悉，他用不著擔心我們會遺漏他一句話。可是，我們要對他說的，他看來並不知道，也從未聽說過。這就是說，如果想得到公正，自己就不應該做不公正的事！他為我們準備了刑柱，並且以為，我們現在可能要他的帶髮頭皮和生命。他是兩者都要保留，甚至要求重新得到自由，即使不是在今天。我們用善意對待他的敵意，用仁慈對待他的殘忍。如果他以後再說我們是奧薩格人的敵人，那他就一錢不值，不配提及紅色戰士或白人戰士的名字。馬托．沙科在此之前發表了一通冗長的講話，我依樣畫葫蘆。其實，他的話和我的話都不重要。我講完了。」

　　他講完以後，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他的講話之所以能夠產生這樣好的效果，一方面固然是他的話講得有理，可更重要的，還是他的人格和表達方式。除他以外，我是唯一懂得他的用意的人。他不僅針對奧薩格人，也針對其他人，尤其是針對特裡斯柯夫。馬托．沙科躺在這兒，毫無表情，看不出阿帕契人的講話是不是給他留下了印象。特裡斯柯夫在聽他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向下看，聽完後狼狽地轉向側面，過了好久才抬頭看看我，並且說：

　　「這完全是您和溫內圖的事，先生。不管願不願意，所有的人最終都得像你們這樣思考問題。你們如果想放走奧薩格人首領及其手下兩個人，就像釋放老華伯一樣，我不反對！我擔心的是，他會帶著他的人回頭就來找我們算賬，如果運氣好，還會把我們當做俘虜。」

　　「我們等著瞧！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您是不是認為，我們沒有必要再進行討論了？」我問。

　　「不必了。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好。請聽我與溫內圖商量後作出的決定！馬托．沙科跟我們一道走，直到我們同意釋放他的時候為止。他雖然鬆了綁，但要三思而行。每個正直的西部人都應對一個勇敢民族首領負責。他的兩個戰士自由了，可以回到瓦拉圖去，向奧薩格人介紹這兒所發生的事情。可以告訴他們，白人已經得到警報。如果不顧這種情況仍然來襲擊農場，其首領將會被擊斃。把皮帶解開！」

　　這個要求是對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提出的。他們自願地服從。兩個奧薩格人剛剛感覺到自己獲得了自由，就跳起來，朝他們的馬跑去。但是，我同樣迅速地制止了他們：

　　「站住！你們不能騎馬到瓦拉圖去，只能走路。你們的馬和武器由我們攜帶。你們能不能得到它們，取決於馬托．沙科的態度。走吧，告訴你們的弟兄們，老鐵手昨天到過你們的營地，釋放了柰伊尼人首領阿帕納奇卡！」

　　他們很難聽從這道命令，以詢問的眼光看著他們的首領。首領要求他們：

　　「照老鐵手對你們所說的去做！如果奧薩格的戰士們對此有疑慮，不知如何行動，他們可以問『長手』，我把這道命令轉交給他。他會作出正確決定的。」

　　他下達這道命令的時候，我盯著他的臉，看不出這道命令對我們來說意味著戰鬥還是意味著和平。兩個被釋放者爬上斜坡，沿著老華伯先行的方向，步他的足跡去了。可以預料，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他。

　　我把他們的馬扣下來，有好幾個原因。他們如果騎馬，就會很快回到瓦拉圖，就可能早幾個小時開始追趕我們。讓他們步行，我們自己爭取了時間。其次，他們是信使，所騎的馬非常好。我們正需要這種馬。他們的武器對我們也有用處。

　　剛才提到，阿帕納奇卡身上只有一把刀，因此得到了馬托．沙科的槍，並且暫時放棄原定朝覲聖石的計劃，陪我們去科羅拉多。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奧薩格人從兩個信使口中得知首領被俘的消息以後，會立即奔赴基佩塔基，跟蹤我們，以便伺機解救他。這兒不是我們的久留之地。馬托．沙科還被綁在馬背上，不過綁得很鬆。霍爾貝斯和特裡斯柯夫騎上兩匹奧薩格人的馬。其他人也騎上馱畜。我們就這樣離開了「老太婆」，她只給了我們短暫的休息時間。

第四章　在哈伯農場之一

　　我們要遠離雷帕布利干河，它向北流入內布拉斯加州，而我們卻要繼續西行，往所羅門河方向。這樣一來，我們就受到兩部分惡人的夾擊。一部分在我們前面，是「將軍」的部隊，我們有希望很快發現他們的足跡；另一部分是後面的奧薩格人，他們十有八九會來追趕我們。這兩部分惡人都會使我們陷入很大的困境；還有第三部分人，他們離我們更近，我們不知道能不能逃脫他們。

　　為了迷惑奧薩格人，我們先應該朝南走一段路。其實，我們並不怕這些印第安人，只是為了避免麻煩。可是，如果我們繞那麼一個大彎，就會延誤與老槍手會面的時間。經過再三考慮，我們還是放棄南行的計劃，而向西走，一直走到第二天下午。

　　我們在路上遇到三個騎馬的人，從他們嘴裡打聽到，我們前面有一個人數眾多的歹徒團夥，活動十分猖獗。這三個人曾落入歹徒之手，被搶劫一空，其中一個讓我看了槍傷，這一槍不可謂不危險，幸運的是只打中大腿。凡是聽說過或者親身遇到過這些歹徒的人，都有同感。我們沒有興趣跟這些人打交道。每一個正直的西部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這些人，認為與他們較量是一種恥辱。正如技藝高超，動作優美的花劍運動員，不願意與混身糞土，使一杆糞叉的馬夫比賽一樣，每一個正直的北美草原騎手，都不願意與這些被社會遺棄的渣滓打交道。

　　我們傍晚就過了所羅門河的北支流，夜間在這條支流的右岸紮營。

　　阿帕納奇卡打破了沉默，向我講述分別以後，他在埃斯塔卡多草原的經歷。他與老槍手到了特雷特堡。前面已經提到，那次是白跑了一趟。他們想找埃特爾斯，結果沒有找到。那兒的人壓根兒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當然也就沒有見過叫這個名字的人。阿帕納奇卡講完以後，我說：

　　「我當時的預言是對的。我不相信那位『將軍』，而且馬上看出，他是在欺騙老槍手，使老槍手弄不清埃特爾斯是誰。他肯定懷著某種不可告人的意圖，可惜我們猜不著。我認為，他對老槍手與埃特爾斯的關係的了解，比他讓別人看出的深得多。我提請我的朋友注意這一點，他不願意相信。他對我的紅色朋友阿帕納奇卡推心置腹地談過這些嗎？」

　　「沒有。」

　　「他隻字未提他如此熱心地尋找那個埃特爾斯的原因？」

　　「沒有提過。」

　　「你們在里約佩科分手以後，你回到了你的部落？」

　　「是的。我到了卡姆庫拉諾。」

　　「你的母親見到你高興嗎？」

　　「她第一眼就認出了我，深情地問這問那，可是她很快又失去了神智。」他的聲音很快就變憂鬱了。

　　然而，我沒有理睬他的這種情緒，仍然問他：「您還記得我聽她親口說過的話嗎？」

　　「我知道，她經常說那幾句話。」

　　「你現在還像當時那樣相信，這幾句話屬於印第安人的醫學術語？」

　　「相信。」

　　「我從未相信過，現在也還是不相信。她的神智中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和事，你從未覺察過，她偶爾記起過那些人和事？」

　　「沒有，我不經常與她在一起。我知道，我剛回家又得馬上離開她。我的白人兄弟老鐵手看得起我，與我抽和平信任煙斗。柰伊尼戰士們，尤其是他們的首領烏穆基，不能原諒我，讓我在『膽怯者山谷』過艱難生活，所以，我離開了他們。」

　　「到了哪兒？」

　　「找到了波霍尼姆科曼奇部落。」

　　「我的兄弟馬上被他們收留？」

　　「是的。我雖然是柰伊尼人最年輕的首領，但是沒有哪個戰士勝得過我。因此，當波霍尼姆人討論接納我的問題的時候，沒有人反對。現在，我已經是這個部落的最高首領了。」

　　「我聽到這個情況很高興，因為我愛你。你能不能讓你的母親離開柰伊尼人，把她接到你身邊？」

　　「我是想這麼做，可是那個以她為妻的男人不同意。」

　　「那個巫醫？你不把他稱為父親，而稱為以她為妻的那個男人，當時我就注意到，你不愛他。」

　　「我不可能把心交給他，現在我恨他，因為他不讓我接近生我的那個婦人。」

　　「你知道她是你母親？」

　　他對我投過來一個驚訝的眼光說：「你為什麼這麼問？我相信我的兄弟老鐵手絕不會說出沒有根據的話，他所說的和所做的，事先都經過深思熟慮，因此，他肯定有根據向我提出這個特殊的問題。」

　　「我當然有根據。但是，這不是深思熟慮的結果，而是我的內心以前聽到過，今天又聽到了的一種聲音的結果。我的兄弟阿帕納奇卡願不願意給我答覆？」

　　「只要是老鐵手提出的問題，即使我不理解，我也回答。我們談到的那個婦人，是我的母親，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別的情況。我愛她。」

　　「她真正是那個巫醫的妻子？」

　　他又一次用驚訝的語調回答：

　　「我不懂你為什麼會提出這個問題。從我懂事起，大家就把他們視為夫妻。」

　　「你也相信他是你父親？」

　　「別人始終稱他為我的父親。」

　　「他自己也這樣稱呼嗎？請你仔細想一想！」

　　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迅速抬起頭來說：「喔，現在，我第一次發覺，他沒有一次叫過我伊圖厄。」

　　「你的母親曾叫過你內圖阿赫？」

　　「也沒有！」

　　在大多數印第安人部落中，「我的兒子」的叫法各不相同，有的是父親叫，有的是母親叫。在上面的例子中，伊圖厄是父親叫的，內圖阿赫是母親叫的。阿帕納奇卡接著說：

　　「他們兩人都只叫我『烏諾索』，意思是『你』。當然只有母親偶爾叫我『內圖阿赫』，但是這個稱呼僅僅在她與別人談到我的時候使用。」

　　「奇怪，特別奇怪！我還想知道，他是不是常叫她『伊─烏埃特』，她則叫他『伊─沃升瓦』。」

　　他又思考了片刻，然後答道：

　　「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那樣互相稱呼過，以後，我再也沒有聽見他們使用那幾個字了。」

　　「他們從那時起，一直稱呼『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

　　「是的。」

　　「你認為這些詞是醫學術語嗎？」

　　「是醫學術語。父親總是說，這是藥品。實際上也應該是，因為沒有任何紅人或白人知道蒂博這個詞的意思。我的兄弟老鐵手知道嗎？」

　　我當然也不知道。我知道法語名字「蒂勃」，「蒂博」和「蒂勃」是兩個幾乎相同的名字。可是，我不敢把這兩個名字與一種關係聯繫起來。我想找出一個正確答案，但是沒有成功，因為這時，有兩個人匆匆忙忙來到我面前。他們對我們談話的第一部分沒有在意，但是，當聽到「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這兩個名字的時候，表示了較大關注。

　　我還記得，在埃斯塔卡多草原上，我被迫向阿帕納奇卡保證，不把這些神祕的名字告訴任何人。我始終恪守諾言，甚至對溫內圖也隻字未提。所以，他插入我們的談話，我覺得很奇怪。他說：

　　「『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我知道這兩個名字的意思。」

　　他還沒有說完，奧薩格人首領也說：

　　「『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我知道。他們到過奧薩格營地，偷走了我們許多毛皮和馬匹。」

　　阿帕納奇卡和我都大吃一驚。他先問溫內圖：

　　「阿帕契人首領是怎麼知道這些名字的？他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到過柰伊尼人的營地？」

　　「我沒有到過柰伊尼人的營地。我的父親因楚遇到過一男一女，叫做『蒂搏．塔卡』和『蒂搏．韋特』。男的是白人，女的是印第安人。」

　　「他在哪兒遇到他們？」

　　「在埃斯塔卡多草原的邊緣，他們和他們的馬快要渴死了，那個女人用布裹著一個小男孩。我的父親是阿帕契人的首領，接待了他們，把他們帶到附近的水邊，讓他們吃喝。他們恢復了疲勞。他想把他們帶到附近的白人區，但是他們請求他說出科曼奇人的營地。他和他們走了兩天，發現了科曼奇人的足跡。科曼奇人是他的死敵，他必須迴避。他給了他們一些肉和一個裝滿水的葫蘆，並詳細地給他們指明了路，使他們肯定能找到科曼奇人。」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我還是小孩。」

　　「關於那兩個人及其孩子的情況，我的兄弟還知道些什麼？」

　　「那個女人失去了理智，講話顛三倒四。她到灌木林裡摘了一根樹枝，纏著自己的頭。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全部情況。」

　　阿帕契人打了一個手勢，表示他不知道更多的情況了，不再說話了。這時，馬托．沙科急急忙忙插話：

　　「我還可以說出更多的情況。我對這些小偷的情況比阿帕契人首領溫內圖了解得多！」

　　阿帕納奇卡想反駁，我示意他別說話。那時，他還是小孩，不懂事，不一定知道實情。他把那一男一女看成他的雙親，而奧薩格人把他們說成小偷。我必須先給他打個招呼，免得他覺得受到羞辱。因此我說：

　　「奧薩格人馬托．沙科可以介紹那兩個人的情況！他所說的看起來不是好事。」

　　「老鐵手說得對，我說的不是好事，」他點了點頭，「許多個冬夏之前，一個穿軍裝的人來找我們，自稱拉勒爾，是偉大白人之父從華盛頓派出的使者。他聲稱，新當選的白人之父愛紅色人，願與紅色人和平相處，比以往的白人之父更關心紅色人的生活。奧薩格戰士們聽到這些話，感到很高興，便把那位使者當做朋友和兄弟，欽佩他、尊重他，把他當作最偉大、最年長的首領。他與他們簽訂了一項合同。合同規定，他們向他提供皮毛，他向他們提供精良的槍枝、彈藥、鉛、刀子和斧頭、成衣、女裙和裝飾品。他給他們兩週時間考慮這個合同，就離開了。還不到兩週，他帶著一個白人、一個非常美麗的年輕紅色女子和一個小男孩來了。那個白人有槍傷，胳膊上纏著繃帶。巫醫給他進行了診斷，認為傷口正在癒合。年輕女子是他的妻子，小孩是他的兒子。那女子美麗的驅體是空的，因為她失去了神智。她說著『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這兩個名字，並且把樹枝纏在自己頭上。她有時還談到一個叫瓦瓦．得里克的人。我們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她是那個白人的妻子，但是，那個白人卻說，他不懂她的話。他們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我們熱情的接待，我們把他們當作奧薩格人的兄弟姐妹。然後，拉勒爾又走了。」

　　馬托．沙科停頓了一會兒，我利用這個機會問他：

　　「那兩個白人的互相關係怎樣？看得出是摯交還是一般的熟人關係？」

　　「他們說是朋友，但是，從他們的行為卻看不出來。他們經常吵架。」

　　「女子的丈夫身體上是不是有特徵或標記？」

　　「沒有。但是，那個自稱拉勒爾的軍官有一個特徵，缺兩顆牙齒。」

　　「在哪兒？」我追問。

　　「上排，左右各一顆。」

　　「是埃特爾斯！」我叫喊起來。

　　「是埃特爾斯！」平時不吭聲的溫內圖也說。

　　「埃特爾斯？」奧薩格人首領問，「我不相信，我聽到的是這個名字。他有過這樣一個名字嗎？」

　　「先前沒有。他過去是，現在或許還是個大罪犯，有許多化名。他是怎麼稱呼另一個白人，即那個受傷的白人的？他在談到他或者叫他的時候，一定還會提到拉勒爾的另一個名字。」

　　「當他們意見一致的時候，他叫他洛特。但是，他們以為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就吵架。在這種情況下，他就經常憤怒地叫他埃卡莫特。」

　　「沒有弄錯？奧薩格人首領對這幾個名字記得很牢？經過這麼長的時間，記憶會不會有些走樣？」

　　「沒問題！」他叫喊著，「馬托．沙科記名字的能力很強，到死都一成不變地留在腦海裡。」

　　我下意識地用肘支撐著膝蓋，頭夾在兩手之間，結果想出了一個大膽而又實在的主意。我還在猶豫不決，沒有說出來，溫內圖看著我，嘴角上露出微笑，說：

　　「我的兄弟們可以仔細觀察一下老鐵手！當他發現重要線索的時候，通常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用特別豐富的思維能力，看透了問題的實質。不過我知道，我心裡在反覆思考的時候，面部通常顯得相當愚蠢。哈默杜爾也可能看出了這一點，因為他就溫內圖的說法作了解釋：

　　「事情的表象與實質正好相反。老鐵手先生表面上似乎沒有發現重要線索，而是完全迷失了方向。霍爾貝斯，老浣熊，你的看法如何？」

　　「哼！」大個子嘟囔著，乾巴巴地表示自己的態度，「如果你認為，你的臉看上去比他的臉聰明，那麼，你就是一隻地地道道的頭上長角的青蛙，自以為有一副神的形象！」

　　「住嘴！」胖子譴責他說，「你是怎麼理解神與形象的？竟敢把我與頭上長角的青蛙相比！這是褻瀆神靈。你為此至少要在費城蹲十年嚴加管制的監獄！」

　　「你自己才要閉嘴哩！」霍爾貝斯反駁說，「褻瀆神靈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把你的臉與老鐵手的臉弄混淆了。不是他，而是你的樣子顯得不僅失去了線索，而且從來就沒有發現過任何線索。你雖然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並沒有讓老鐵手先生也受你的侮辱，你不會得不到懲罰的！」

　　我雖然沒有認真對待霍爾貝斯這番話，但還是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並對溫內圖和馬托．沙科說：

　　「我很可能是進入了誤區，不過我確實想出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並不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我相信，我懂得了『蒂博』這個神祕名字的涵意。剛才，奧薩格人首領提到了兩個名字，他的記憶看來是牢靠的。但是，問題不在此處，而是在語音上。第一個人叫洛特。馬托．沙科語音的特點是，這個詞的第一個音發得一半像L，一半像R，所以，『洛特』很可能是『洛泰』。而洛泰是個法國人的名字。」

　　「是，是！」奧薩格人插話，「他說拉勒爾那個名字的時候，發音正好是這個樣子。」

　　「很好。第二個名字埃卡莫特同樣是法語詞『埃斯卡莫特』，意思是魔術師。這位魔術師技藝高超，能夠不可思議地讓物件消失，又重新出現。」

　　「嘿！」馬托．沙科叫喊起來，「我聽得出，老鐵手找到了真正的線索！」

　　「真的？」我高興地問道，「那個受傷的白人是用魔術與奧薩格人打交道，他是不是很笨？」

　　「一點也不笨。他讓所有一切消失以後重新出現，隨心所欲。我們都把他當做了不起的魔術師，在紅色人中間是找不到那種高級的魔術師的。男女老少都感到驚奇，也都敬而遠之。」

　　「我請阿帕契人首領回憶一個人，這個人的情況，他聽別人說過。現在，他和我面對面談論一個過去名氣很大，然後突然銷聲匿跡的魔術家。那個人技藝之高，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正如溫內圖回憶起來的那樣，他不是別人，就是號稱魔術之王的洛泰先生。」

　　「正是！」阿帕契人首領表示同意，「我們後來又聽說過這個人，有時是在城堡裡面，有時則是在篝火旁邊。」

　　「我的兄弟還知道這個人銷聲匿跡的原因？」

　　「知道。他造假幣，造了許多許多假幣。他要被捕的時候，擊斃了兩個警察，擊傷一個。」

　　「不光這一件事！」特裡斯柯夫插進來說，「我雖然未見過其人，但是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卻一清二楚。官方經常提到他，因為他對於每一個警察來說，都是很有啟迪的。洛泰一再用巧妙的手法逃脫追捕，繼續其謀殺行為。他的案例成了我們的教科書。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他出生於馬丁尼克島，是克勒奧勒人。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阿肯色河上游的本特堡。」

　　「對。他的案例可以幫助我們提高分析能力，」我說，「洛泰是他的名。人們常用這個名稱呼藝術家。特裡斯柯夫先生，請告訴我，您能不能回憶起他的名和姓？」

　　「他叫做，叫做，嗯，他叫什麼來著？是一個真正的法國名字。如果，哎喲，現在我記起來了！他叫做洛泰．蒂勃。而且，該死。跟我以前聽說的一樣，我們找蒂博找了這麼長時間，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對。有了！塔卡是丈夫，韋特是妻子。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就是洛泰夫婦。巫醫的妻子在提到他的姓和名的時候，說過蒂博．韋特埃倫。這個埃倫是什麼意思？」

　　「埃倫是不是名字？」

　　「可能是名字。巫醫的妻子如果不瘋癲，而是真正的蒂博．韋特─埃倫，那麼，她就是一個洗過禮的印第安莫基部落人。」

　　「為什麼說是莫基人？」

　　「她說過，她有一個叫瓦瓦的哥哥，瓦瓦就是得里克。塔卡、韋特、瓦瓦都是莫基語中的詞。蒂勃是著名的魔術師，寧願隱姓埋名，隱藏在印第安人中，是因為他再也不能在白人中露面了。他是個技藝高超的魔術師，肯定很容易成為紅色人的巫醫，並在他們中間享有崇高的威望。」

　　「可是膚色，印第安人的膚色？」

　　「哎呀！對這樣一個藝術家來說，豈不是小菜一碟！現在，我差不多相信，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不是夫婦。我也可以說，阿帕納奇卡不是這兩個人的兒子，至少不是魔術師的兒子。他是被魔術師當兒子對待的。」

　　這位科曼奇人極為關注我們得出的結論，他當然明白，每個字對他來說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他的臉上不斷變換著自相矛盾的表情。巫醫不是他的父親，甚至是個罪犯，這並不是他所關注的。他關注的是，我還要奪走他的母親。我注意到，這一點促使他對我表示反對。我卻給了他一個善意的眼光，要他別說話。然後，我對馬托．沙科說：

　　「我們打斷了奧薩格人首領的講話，現在請他繼續說下去。那個自稱拉勒爾的白人是不是沒有恪守與你們簽訂的合同？」

　　「沒有。他和所有白人一樣，是個騙子。白人中間，只有老鐵手和少數幾個人例外。奧薩格戰士們卻恪守了諾言，打開保存毛皮的地窖，把貨物給他送到了營地。」

　　「當時是在什麼地方？」

　　「在一條河邊，白人稱之為阿肯色河。」

　　「原來如此！蒂勃是在阿肯色河畔受傷的。這是偶合。那兒可有許多毛皮？」

　　「許多，許多包！裝了滿滿一船。我們把毛皮裝到那個白人的船上，僅狐皮就裝進一百多捆。每捆值十美元。不值這麼多錢的還沒有算進去。」

　　「這麼大的量？他根本沒法加工，而必須賣掉。他想把它們銷到哪兒去？」

　　「多德格堡。」

　　「這個地方在阿肯色河畔。這條河與基馬隆公路交叉，交通繁忙，隨時可以找到資本雄厚的皮貨商，他們任何時候都有錢付這些部落的貨款。那兒還有許多駐軍。他竟然有膽量到那兒去施展這一類無恥的騙術，這就說明他不是等閒之輩。你們把貨物放心地交給他，這是你們明顯的粗心大意。我猜測，你們如果不陪他送貨，是不會放心讓他走的。」

　　「老鐵手猜得對。因為他是偉大的白人之父的使者，我們才相信他，所以就不怎麼留心。我們那時相信他，也是因為他自己主動要求我們陪他去多德格堡，說是貨到付款。」

　　「有多少奧薩格人陪同？」

　　「六個人，我自己也在內。」

　　「這麼多人，船上能容納得下嗎？大概很難。」

　　「兩個人幫助划船，其他四人只好騎馬沿河跟隨。為了與那個快速漂流的運輸工具保持同步，我們不得不挑選最好的馬。」

　　「策劃得多麼狡猾！我相信，他也看上了那幾匹馬。」

　　「又讓老鐵手說對了。當時正是滿水期，流速很快，船比我們的馬早一天到達城堡。我們到達城堡的時候，天色已晚，城門快要關了。我們留兩個人在外面看管馬匹，其餘的人進城。不久，城門關閉，我們不能出城了。拉勒爾給我們吃的，燒酒盡我們喝。我們喝得醉醺醺的，睡得很死。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拉勒爾走了，另一個白人也帶著老婆孩子走了。我們的馬和守馬的兩個戰士也跟他走了。一打聽，才知道拉勒爾在我們到達之前就把毛皮賣掉並得到了貨款。在我們酒醉睡著以後，他請人為他和另一個白人及其老婆孩子打開城門，以後再也沒有露面。當時是黑夜，我們找不到他們的足跡，非常惱火，便去索取留在船上的毛皮。士兵和其他白人嘲笑我們。我們更加氣憤，結果被他們囚禁起來，三天以後才給我們吃喝，放我們走。騙子們的足跡再也看不見了。我們四處尋找，找到了看馬的兩個戰士的屍體。兩具屍體躺在河邊的灌木林裡。他們是在城堡前面被殺死，然後被運到河邊隱藏起來的。」

　　「你們把這次謀殺事件向城堡報案了嗎？」

　　「去了，但是他們不讓我們進去，並且威脅我們，如果再敢踏進大門，就把我們重新關起來。我們整個部落一年的狩獵收獲化為烏有，還損失了兩名戰士和那些馬。我們苦苦哀求，白人當局不僅不給我們幫助，反而把我們關押起來。拉勒爾這個殺人犯和騙子，原來並不是白人之父的使者。我們沒有馬，又被關押，不能追趕和懲罰他們。白人標榜仁愛、善良、和平、諒解、公正，自稱基督教徒，把我們稱為受拯救者！老鐵手現在知道，我所描述的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是些什麼人了。」

　　我作為白人，對他講述的每一個判斷都不得不持保留態度，只能給予一般性的、不痛不癢的回答：

　　「奧薩格人首領已經聽說過，我不認為某個種族比別的種族好，在所有的民族和所有國家中，都有好人，也都有壞人。馬托．沙科後來是不是又遇到過這兩個白人中的一個？」

　　「沒有。從那時起到今天，我是第一次聽到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這兩個名字。我們不遺餘力地四處尋找那個缺兩顆牙的人，都毫無結果。現在，二十個冬夏過去了，我們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死亡還沒有找到他的頭上，那麼，我請求偉大的自然神引導他落入我們手中。因為，自然神是善良和公正的，但是，白人不是這樣，儘管他們自稱是他的愛子。」

　　長時間的寂靜。我們白人中沒有一個人覺得有能力否認奧薩格人的控訴，更不用說進行駁斥了。如果說，我也陷入過狼狽不堪的境地，那就是在別的民族成員對白人種族進行指責的時候，我只好默默地忍受。所有反對之辭，都無濟於事，至少是當時不起作用。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自己切身經歷來證明，這樣的指責不能針對我本人。如果每個人都能這樣做，那麼，他們肯定很快就會不再說這種話了。

　　剛剛結束的談話，使我們所有的人都受到觸動。感受最深的是阿帕納奇卡。他可能有許多問題要提出來，並想得到回答，但是他很聰明，看到我的手勢，一直保持沉默。面對馬托．沙科，他不應更詳細地了解他與蒂博．塔卡的親密關係。我感到非常滿意，因為這位奧薩格人沒有想到要深入打聽蒂博．塔卡和科曼奇巫醫之間的關係。

　　對於所謂偉大白人之父使者拉勒爾，我心中產生了一種猜測，當然我對能否得到確認還持懷疑態度。我極力不透露自己的看法。不過，經驗告訴我，我這種看來沒有根據的猜測和隨意的思想聯繫，往往是擊中要害的。

　　馬托．沙科說過，拉勒爾自稱軍官，這使我想起了「將軍」道格拉斯。我沒有充分理由把這兩人聯繫起來。這兩個人都是罪犯，都非法給自己加上軍銜。情況很簡單，遠遠不足以證明他們是同一個人，可是，在我的內心，在我的想像中，他們逐漸靠近，最後不再是兩個人，而是合二而一。人的精神生活呈現出種種充滿神祕色彩的規律、力量和現象，我們往往對它們的效果不予以重視，讓它們與我們擦肩而過。但是，人們如果像我這樣，翻閱這麼多關於它們的書刊，在原始森林中，在沙漠和草原的藍天下面，度過這麼多的日日夜夜，獨立地深刻地反覆思考，細心觀察其內在規律和情調，那麼，生活一定會賦予他們以一種理想能力，並且相信他們的這種能力。

　　我把所有這些人和關係都與老槍手聯繫起來，這是不言而喻的。他無論如何處在這些祕密的中心位置。在還沒有把握實情的情況下，這是重要的線索。我現在仍然處在猜想階段、要等到與他再次會見的時候，才能夠用語言表述出來。我們還落在他的後面，必須迎頭趕上。

　　我們休息的時候，我還念念不忘這些想法，直到我入睡為止。早上起來，動身之前，我的這些想法逐漸堅定起來，只剩下一個問題沒有解決：誰可能是瓦瓦．得里克。

　　我們來到一個沒有樹木的地方。這個地方位於薩洛蒙河南北支流之間，是一片長著野牛草的草原。下午，我們接近南支流，看見一人一騎，在我們前面的遠處，自北向南，與我們前進的方向交叉。我們馬上停止前進並下馬，以免被他看見。但是，他已經發現我們，並且改變北行方向，朝我們過來。因此，我們又騎上馬，迎著他走去。

　　到了近處，我們認出他是一個白人。他發現我們的部隊由兩種膚色的人組成，吃了一驚，停住了腳步，把槍拿在手裡，做好射擊準備。只剩下大約三十步的距離了，他舉起槍，要求我們止步，否則就開槍。我們的胖子哈默杜爾不理睬這種威脅，繼續驅趕他的牝馬向前走，同時對那個陌生人笑道：

　　「不要開傻裡傻氣的玩笑了，先生。您以為我們會怕您的那個用來在花園裡澆花的噴嘴嗎？放下吧，放下槍，你舒服些，我們也會舒服的。」

　　這個小個子圓圓的臉蛋露出友好的表情。騎馬人和馬都抵擋不住這種表情的威力。騎馬人讓對方聽到一陣滿意的笑聲，把槍放下，答道：

　　「我願意為你們幫這個忙。此外，我對你們一點兒也不傲慢，既不做好事，也不做壞事，儘管你們會承認，我有一切理由對你們持懷疑態度。」

　　「懷疑？為什麼？」

　　「白人和紅色人是不合群的。人們如果看見這兩種膚色的人互相容忍，通常是要付表演費的。」

　　「容忍？您沒有看見，一個印第安人是被俘的？」

　　「你們沒有把其他人用皮帶捆綁起來，這就更成問題。這位俘虜好像一根膠棍，要把人粘在上面！」

　　「粘不粘，對我們來說根本就無所謂。但是您不能走。我們想知道，您是誰，為什麼騎著馬到這片古老的大草原上來散步。」

　　「散步？謝謝您的恭維。我走過的路，不是一條舒服的路。不過，我在告訴你們之前，想知道你們是誰！」

　　「原來如此。我馬上準備馴服地為您服務。」他用手依次指著我和我們的同伴說：「我是巴西皇帝，這是您一眼就看出來了的。這位沒有被捆綁的印第安人是來自東方的三聖王之一。眾所周知，三聖王中，第一位本是白人，第二位本是紅色人，第三位本是黑人。這一位大概就是第二位聖王。這位扛大小槍的，」他用手指著我，「是紀堯姆，他很快就會讓您說話的。他旁邊那位白人」，他指著特裡斯柯夫，「是中了魔法的摩洛哥王子。在他旁邊，您看到的是宮廷侍從。」

　　他在講這句話的時候指著霍爾貝斯，霍爾貝斯便使勁地插嘴：

　　「閉住你的鳥嘴，你這個挖苦人的老傢伙！你裝成一個站在動物圍欄前面的解說員，儼然要給這位陌生人指點野獸一樣！」

　　「是不是野獸，這一點兒也不重要。你認為，霍爾貝斯，老浣熊，我要給他說出你們的名字嗎？他既不了解我，也不了解西部法。他只有一個人，而我們是整整一支部隊。因此，應該先回答的是他，而不是我們。他如果不馬上這樣做，我就把槍頂住他的身體，或者乾脆把他撞倒。」哈默杜爾接著說。

　　他當然是開玩笑。那個陌生人不管他採取什麼態度，都用蔑視的目光看著那匹沒有毛的老馬，笑著說：

　　「悲哉！我會被這匹糕餅大的羊撞倒？牠一下子就會散架。試試看，來呀。」

　　胖子非常看重他的馬。無論什麼話都不會讓胖子生氣，只是不能拿他的馬的醜陋外表開玩笑。現在，他的好情緒一下子沒了。那個陌生人剛剛提出要求，他就憤怒地回答：

　　「馬上，馬上！開始！」

　　這匹馬聽慣了這句熟悉的話，感到腿的壓力和韁繩的作用，便立即服從。牠對牠不認識的任何人，一概不信任，馬上奔跑過去，對準陌生人的馬就撞。陌生人的馬先失前蹄。在這匹馬第二次撞擊以後，陌生人的馬便癱倒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那陌生人毫無準備，還沒有來得及躲避，韁繩已經失落，飛出了馬鞍。現在輪到哈默杜爾哈哈大笑了。他以勝利者的姿態飛舞著他又短又胖的胳膊，叫喊：

　　「呼拉！他飛走了，這個糕餅大的人飛走了。但願他沒有粉身碎骨！他的老羊難道沒有養好，霍爾貝斯，老浣熊？」

　　大個子用他平常那種無所謂的口氣回答：

　　「你如果想為此贏得一口袋燕麥，那可能是做對了，親愛的胖子。」

　　「是不是燕麥，這無關緊要。可惜這兒只有草吃！」

　　陌生人掙扎著爬起來，撿起槍，灰溜溜地重新騎上馬鞍。為了不使這種粗魯的玩笑弄假成真，我親自對他說：

　　「您看到，即使最優秀的牛仔，也可能低估陌生人的馬，高估自己的馬。看來，您同樣看錯了騎馬的人。一個紅色人是我們的俘虜。這件事並沒有讓您有理由把我們當做不可信任的人。我們都是誠實的西部人，知道在您過來的北方有一個團夥在四處活動。我們想避開這些人，所以想知道您是何許人。」

　　他的服飾和裝備說明，他是一個牛仔。現在，他願意回答問題了：

　　「正是這些團夥使我對你們產生不信任，實際上，現在仍然必須保持不信任。」

　　「嗯，可能！我希望能夠馬上得到您的信任，如果您並非不知道溫內圖的話。」

　　「知道。他穿皮服，披長髮，持銀卡賓槍……」

　　他中斷自己的講話，打量了一下阿帕契人，然後用手摸了摸額頭，驚叫道：

　　「我的眼睛在哪兒！這就是他本人，著名的阿帕契人首領！現在，一切都好了。你們其他人的身分就都清楚了。哪兒有溫內圖，哪兒就有公正，而沒有虛偽。我知道，我什麼都可以對你們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就說什麼。我在哈伯農場服務，叫做貝爾。」

　　「這個農場在哪兒？」

　　「在河邊，這兒向南走兩里。」

　　「這是剛建立的，那兒過去沒有農場。」

　　「對。哈伯農場才建成兩年。」

　　「他一定是個勇敢的人，敢單獨在那兒落戶。」

　　「您又說對了，我們不害怕。我們已經與印第安人交火了，但是還有黑社會，我們要認真對付。聽說上游諾福克附近有一支黑社會的部隊在活動，我想就去了解一下情況，看看他們想幹什麼。現在，我知道，我們用不著擔心了，他們的目標是內布拉斯加。你們今天還要向前走嗎，先生們？」

　　「我們再走一個鐘頭，就找個合適的地方紮營。」

　　「你們願不願意住到我們的農場去，而不露宿？」

　　「我們不認識農場主。」

　　「我可以告訴你們，那是位徹頭徹尾的紳士，而且是溫內圖的崇拜者，見過溫內圖幾次。他經常提到溫內圖和老鐵手，這兩個人騎著兩匹漂亮的駿馬……」

　　他又停止講話，看了看我的馬。看來，他根本還沒有注意到這個情況。然後，他很快以高興的語調繼續說：

　　「我說到老鐵手，看見一匹與溫內圖的馬一模一樣的駿馬！您有兩桿槍，先生，是不是獵熊槍和亨利槍？您就是老鐵手？」

　　「當然。」

　　「這樣，先生們，你們就一定要滿足我的要求，和我一起見哈伯去！你們根本不會相信，他和他手下的人會多麼高興！夜間在農場紮營，無論如何也比在開闊的草原上露宿舒服。你們的馬可以吃到好飼料，說不定牠們是只吃好飼料的。而且你們，你們也可以得到更好的飯菜。」

　　這個人如此熱情，他的邀請是真心實意的，也說得頭頭是道。我們的馬必須餵顆粒精飼料。而且，農場給我們提供更新乾糧的機會，我們快要斷糧了。為了了解溫內圖的看法，我朝他使了個詢問的眼色。他用落下眼簾的方式回答，然後把目光對著奧薩格人。我懂得這個無聲但內容豐富的指示，便對牛仔說：

　　「您看到，我們有一個俘虜，他是非常重要的，不能讓他逃跑。農場裡不會有人把他放掉？」

　　「我向您保證，先生，」他答道，「對您來說，他在我們那兒就像在騎上城堡裡最深的地牢裡一樣安全可靠！你們的到來，使今天成為農場先生們的盛大節日。」

　　馬托．沙科的手沒有捆綁，腿還綁在馬上。我們要繼續前進的時候，他不走。問他原因，他回答說：

　　「在我們繼續趕路之前，奧薩格首領希望向老鐵手和溫內圖說幾句話。」

　　「他可以說！」我要求他。

　　「我知道，你們不會要我的命，而且走到我不能很快回去帶戰士們來追趕你們的地方，會釋放我。我已經通過農貝格朗德對奧薩格的子弟們下達了命令，不讓他們來追趕你們。他是反對與白人作戰，反對襲擊白人的。我剛剛授權給他，並派人告訴他，他會執行我的指示，放棄一切敵對行動。老鐵手和溫內圖相信我這些話嗎？」

　　「我們對你既不相信，也不懷疑，我們要考驗考驗你。敵人是不會很快變成朋友的。」

　　「哼！」溫內圖回答。

　　「阿帕契人的首領可能會感到奇怪，可是，我所說的情況都是真實的。今天，我下了決心，即使我獲得了自由，也繼續與你們同行，因為我想與科曼奇人首領阿帕納奇卡結為朋友。」

　　「為什麼？」

　　「他如果成了我的朋友，就會幫助我，讓柰伊尼人的巫醫落入我的手！」

　　這時，阿帕納奇卡舉起手發誓：「我絕不這樣做，絕不！」

　　我向他伸出手，用同樣的聲調說：「你會這樣做的！」

　　「絕不！」他說，「我確實恨他，但他畢竟是我的父親！」

　　「他不是你的父親。」

　　「可他的妻子是我的母親！」

　　「誰知道？你是一個被搶來的孩子。蒂博．塔卡和埃特爾斯是強盜，我已經對此作出了結論。我相信，蒂博．塔卡在那次搶劫中是同謀。我願意與你和奧薩格人首領一起到柰伊尼人那兒去，揭露這個印第安巫醫。現在，我們不要討論這個問題了，最好是繼續趕路！」

　　牛仔作為嚮導走在最前面，我們跟隨其後。半個鐘頭以後，我們就從茁壯的植物中看到，我們正在接近河邊。開始是單株灌木和喬木，逐漸出現灌木叢和樹叢，其間放牧著牛、馬、羊。我們看到好幾塊長著高大玉米和其他作物的農田，然後是建築物，我們今天就要住宿在這兒。

　　我看到這些以後，產生一種不確定的激動，差點要往回走。它很像芬內爾農場，不同的只是，更靠西部，並且在另一條河邊。在芬內爾農場，是死亡威脅我。而在這兒，我想說，突然產生一種警告性的感覺。當我跟著他的時候，這種感覺肯定在阻止我進入大樓。我歸罪於農場的相同位置。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經歷過不愉快的事情甚至危險，然後來到另一個地方，這個地方與第一個地方相似。這時，如果他回想起那種感覺，他當然會想往回走。

　　我不能顧及這種感覺，也不能說出來，要是說出來，又沒有經受危險，別人就會見笑，至少搖頭。牛仔貝爾走在我們前面，離我們有一段路程，目的是先進去通報。我們就準備讓農場主接待我們。他的家由他、他的夫人、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組成，具有一種純粹森林中強有力的、令人願意交往的形象。從這種形象可以看出，他是不怕印第安人的，別人當然也就不需要怕他。我們注意到這七口人，我們確實受到他們的歡迎。他們的高興是發自內心的，並且介紹了傭人。這些傭人好奇地站在屋前，想一睹著名的阿帕契人首領的風采。

　　這個農場更像南方的莊園，只是建築物中多用了一些木材。在所羅門河畔，石頭是罕見的。由又寬又高又結實的木條圍成的欄杆，包圍著一個廣闊的場地，北邊是住房。南邊的房子蓋了頂，用於保護牲口。其他兩邊是簡陋的經營性建築物以及僕人和一般客人的住所。欄杆外面有幾個畜圈，養馬、牛、羊，其中一個專養港口馱畜和供自家人使用的牲口。我們的馬就安置在最後提到的那個圍欄中。按照溫內圖和我的要求，由兩個馬夫看管。我們沒有排除被偷的危險。在芬內爾農場，馬就差一點被偷走了。住房分為三間，前面一半，包括門在內，占了整個房子的寬度，環繞著客廳。家具是自己做的，簡單而又耐用。獵獲物和獵槍掛在客廳四周的牆壁上。房子後面的寬度能容納廚房和臥室。他要把臥室讓給我們住，我們沒有接受，就躺在客廳窗口。

　　熱情的接見過後，馬夫當著我們的面把馬安置到馬圈裡。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打聽了除了農場的居民以外，還有什麼人。主人回答我們：

　　「一個鐘頭以前，有一個醫生帶著一個女病人來到這兒，醫生是陪病人到華萊士堡去的。」

　　「他們從哪兒來？」我打聽。

　　「從堪薩斯城來。她身患不治之症，想回到親戚家去。她的病是一種疑似癌症的病，臉已經損傷，不得不蒙上厚厚的面紗。他們沒有陪同人員，騎著兩匹馬，帶著一匹馱馬。」

　　「這個醫生要麼是膽量特大，要麼是粗心大意。我對這位女士表示惋惜，這麼長的時間騎在馬上旅行，多累。況且，她並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我對醫生也是這麼說的。可是，他回答得非常正確，他的被保護者這麼醜陋，得的病又這麼重，誰與她一道旅行都會感到厭惡。他只好作這樣一次孤獨的旅行。」

　　「我們對此當然沒有什麼應該反對的。他們什麼時候離開？」

　　「明天一早。他們兩人都很疲勞，很快吃了點東西，就被帶到旁邊房間睡覺去了。他們的馬安置在後面院子裡。」

　　房子前面沒有座位，所以我們進入室內，很快吃了一頓美餐。老板帶著妻子兒女與我們坐在一起聊天，就像通常在篝火邊閒談一樣。奧薩格人首領與我們坐在一起，在溫內圖與我之間，而且是作為暫時的自由人，所有的捆綁全部去掉了。他自豪地、感激地接受這個待遇，作為對我們信任的證明。我相信，他不會給我們惹什麼事，不會使我們為採取這一措施而感到後悔。特裡斯柯夫當然不會同意這樣做，如果奧薩格人不守信，他就有了藉口來反對我們的這一措施。

　　天開始變黑的時候，我們點了一盞大燈，把全院子照得通明透亮。到處都是一樣，舒適的燈光打開人們的話匣子，我們的談話也隨著一刻鐘一刻鐘地過去而越來越費口舌。大家講述的是切身經歷和所見所聞，連最富有創作才能的作家也難以想像出這麼豐富的素材。這不足為怪，因為生活本身一直是，而且永遠是最富於幻想的詩人。特別是哈默杜爾，用他那種雅俗共賞的表述方式，使得大家忍不住笑。但是，有一個大漏洞未能堵塞，農場主及其家屬想堵，也未能成功。他們希望溫內圖也講一講他豐富的閱歷。可是，這位沉默寡言的阿帕契人不想在純粹的閒談中充當講述人的角色。他是一位實幹家，也有極高的講演天才，但是不到非講不可的時候，是不會開口的。在真正有實際效果的情況下，他才從他那豐富的源泉中取出一點點水。而那種效果，一定要是除他以外，別人做不到的。如果是那樣，他那栩栩如生的描述和扣人心弦的措辭，就有如奔騰的江河，把所有其他的邏輯都匯聚在一起，最後以有教益的方式，灌溉著等待他的渠道，化乾旱為甘露，化荒涼為富饒。

　　農場主講述的故事也扣人心弦。他早期走遍了全國各地，經歷非常離奇曲折，終於通過一次成功的，我稱之為誠實的投機，得到了多年渴望的幸福。從此，他變聰明了，放棄了冒險的生活，尋找新的謀生途徑，兩年以後在所羅門河畔建立了家園。

　　我對他最滿意的是他那開朗的、堅定的對上帝的信念。這個信念時刻陪伴著他，從不動搖。他還有一點使我感到高興，就是他對印第安種族的看法與這兒流行的觀點不同。他舉出大量紅色人例子，說明他們的性格和生活經驗可以作為任何一個白人的典範。然而，特裡斯柯夫聲稱，印第安人沒有能力接受文明和基督教義。他聽了很氣憤，向他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您究竟怎樣理解文明和基督教義？您如果準確理解其本來涵義，那麼，就請告訴我，它們給紅色人帶來的是什麼！『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這是聖經上說的。現在，我看到了使我感到極為滿意的果子，這些果子是非常文明的、信奉基督教的白色施主們送給印第安人的！難道文明要靠攔路搶劫來養活，要在血泊中艱難跋涉！不能只指責紅色種族，不能！不能讓世界各地都由文明人中最文明的人繼續搶劫和暴力掠奪！這種掠奪使國家垮臺，民族滅亡，成千上萬的人被剝奪應有的權利。一個好人，一定會想過幸福生活，一定不能按照掠奪者的觀點處理問題，而應該根據被戰勝者、被壓迫者和被統治者的意見和感情進行判斷。您如果反對我的看法，而認為只要地球承載著人類，就有占領者和新國家的建立者，那麼，我的回答是：馬其頓人、希臘人、古羅馬人、波斯人、蒙古人、匈奴人，他們都是異教徒，都不了解基督。基督對我們提出的第二條要求是：『要愛人如己！』這些異教徒如果把他們的血腥的劍作為嗜血成性的殺人武器帶到全世界，那麼，對於我們基督教徒來說，就是另一種占領了。『我給你們帶來和平，我把和平讓給你們』，救世主是這樣說的。現在，基督教徒要把這種和平帶到所有國家，帶給所有民族，像彼得勒斯一樣，把劍插進鞘，您的唯一武器就是愛，在您的旗幟上，只能讀到和解這個字眼。既然有人發明了第一件殺人武器，就會有人用拳頭摧毀最後一件武器。這個道理就像我們頭頂上的天空一樣真實。這種現象多久以後出現？基督在差不多兩千年前就發出了這道命令。難道還要過幾千年，才會得到執行？我重複一次：只要鋼鐵、火藥還讓人類流血，就別對我說起您的文明和基督教義！」

　　這位正直的農場主回到椅子上，不再作聲。沒有人敢再說出一個表示反對的音節。第一個打破這種沉默的人是平時默不作聲的溫內圖，他拉著農場主的手，熱情地握住，一邊說：

　　「我的白人兄弟準確地說出了我心靈中可以讀到的詞句。他的講話是一個真正基督教牧師的講話。他的思想來自哪個源泉？這種思想可惜只是少數白人的思想。我請求他告訴我！」

　　「這個源泉發自一個人的內心，這個人可惜不是白人，而是一個紅色人。他當然是個符合真正基督教義的牧師和傳教士。在我聽過的所有白人教師和演講者中，沒有一個人能與他相比。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里約普埃科的蒙戈隆山。納瓦約人把我俘虜了，要綁在刑柱上。這時，他出現在他們中間，對他們發表了這麼一篇有說服力的講演。他最後幾個詞剛剛講完，我就被釋放了。他是一個偉大的精神，肉體上也是一個真正的巨人，連浣熊都不怕。」

　　「噢！他不是別人，就是伊克韋奇帕！」

　　「不是。阿帕契人首領錯了，他被納瓦約人稱為西基斯薩斯。」

　　「這是同一個名字。他是莫奎人。這兩個名字在兩種語言中是相同的，意即偉大的朋友。新墨西哥的白人和其他地區講西班牙語的人稱他為帕特雷．迪特裡科。」

　　「這是對的，這是對的！就是說，溫內圖也認識他？」

　　「不認識，但是我的父親因楚是他的朋友，經常對我講他的事情。他的靈魂屬於偉大善良的自然神，他的心是被壓迫人類的心，他的胳膊伸向每個處在危險境地或需要幫助的白人和紅色人，他的眼睛只放射愛的光芒。他的話，沒有人能夠反駁。他所有的思想都只圍繞幸福和健康展開。他成了基督教徒，有兩個妹妹，他把這兩個妹妹也變成了基督教徒。善良的自然神賦予這兩姐妹特別的美。許許多多戰士為了獲得她們的愛情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可是仍然徒勞。姐姐叫做太陽，妹妹叫做天空。她們後來與他的哥哥銷聲匿跡，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哪兒去了，沒有人再見到過他們。」

　　「不是凡人，確實不是凡人？」農場主問。

　　「不是！」溫內圖回答，「紅色戰士的希望隨著『太陽』和『天空』消失了。基督教失去了一位傳教士，就像在遼闊的大海失去了海員一樣。他是我父親因楚的朋友和兄弟，一個忠實的顧問。我父親把他深深鎖在心中。為了弄清楚是什麼事故使得那三兄妹銷聲匿跡，我父親敢上刀山，下火海。他知道，只有不幸的意外事故，才可能迫使他們一去不復返。」

　　農場主非常仔細地注意溫內圖的話。他問：

　　「以前的阿帕契人首領為他們作出了如此重大的犧牲，現在的首領還準備那樣做嗎？」

　　「願意，我準備以我父親的名義和精神採取行動。我父親的心靈熱愛那位『偉大的朋友』。」

　　「一種奇妙的、幸福的巧合今天把您引到我的身邊，我能夠給您提供信息。」

　　為了說明這些話的重大作用，我只要告訴大家，溫內圖這位在遇到任何令人激動的事情時都沉著鎮靜的榜樣，不僅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而且像呼吸不到空氣一樣，大聲叫喊：

　　「提供信息？關於伊克韋奇帕，關於迪特裡科，關於我們都以為失去了的那個人？真的？可能嗎？這只能是一個誤區，一種假象！」

　　「不是假象，我可以提供確切的信息，不過不是您所希望的那種令人高興的信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哎！他死了？」

　　「死了，是被殺害的。關於他失蹤與死亡之間的關係，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說不出他是怎樣被殺害的，也不知道誰是凶手。」

　　溫內圖顫抖了一下。他披在後面的漂亮長髮向前面肩膀飛過來，像一塊面紗遮住了臉。

　　「哎，哎！」從「面紗」裡傳出這樣的聲音，「他被殺害了，被殺害了！一個殺人犯奪去了伊克韋奇帕的生命！請證明！」

　　這位阿帕契人用雙手把頭髮甩回到後面，眼睛裡發出閃光，嘴張開，似乎要把農場主的答覆吞食掉。

　　「我看見他的墳墓，」農場主說，「聽我說！」

　　溫內圖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大聲地，深深地呼吸著。

　　農場主哈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說：「阿帕契人首領是不是到過上面的聖路易公園，知道那兒的瀑布？」

　　「知道。」

　　「他了解那條從這兒到戴維斯黑德去的那條有生命危險的山路？」

　　「我既不認識那條路，也不了解戴維斯黑德，不過我一定能找到。」

第四章　在哈伯農場之二

　　「在那上面，我下決心離開野蠻的西部和野蠻的生活。我已經在這兒結婚，並且有了兩個男孩，也有了可觀的收入。可是，人們一旦過上了西部生活，就很難恢復原來的平靜。於是，我又一次離開老婆孩子。謝天謝地，那是最後一次。我又與幾個人合夥，想到科羅拉多去淘金。我們也幸運地到了上面。可是，越往遠處走，就越想念家。現在我明白了，一個光棍和一個已婚男子，在崇山峻嶺中到處攀登，去經歷數不清的危險，感覺是不相同的。我們原來是四個人，只有三個人上去了，一個人在山麓就由於膽小而打道回家。我不想講述很長的故事，而是長話短說。我們以難以形容的勁頭艱苦奮鬥，找了兩個多月，沒有發現黃金的蹤影。這時，我們中間最懂得淘金的那個人從山上摔下，扭斷了脖子。我們只剩下兩個人，原來就沒有抱很大的希望，現在是知道沒有希望了。我們打獵也沒有運氣，經常挨餓，衣服破了，靴子掉了，生活比書上描寫的還艱苦。我身體衰弱了，同伴更弱，他最後終於病了，病得很重，最後把命也搭上了。一連下了好幾天雨，我們不得不涉過猛漲的山洪。我想等到水退以後再過河，可是他認為，可以碰碰運氣。我拗不過他，只好跟著他過去。結果，他被洪水捲走了。我找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在深溝裡找到他，他淹死了，身體撞得粉碎。我把他埋在河邊，按照通常的方法埋葬：挖三尺深的坑，蓋上冰冷的土，作熱心善良的禱告。我孤單一人，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頑強地用受傷和疲憊不堪的腿往回走，靠剩下的微弱力量，非常緩慢地前進。幾天以後，我到達戴維斯黑德，人快要死了。那座山的形狀像魔鬼的頭，好像撒旦坐在一個雕刻家的模型上面一樣。我躺倒在潮濕的苔蘚上，真想痛哭一場。水是有的，吃的可沒有，槍已斷，無法捕獲獵物。我已經兩天沒有進食，被疲勞壓倒。我閉上眼睛，想睡一覺，眼睛本來就睜不開了。可是，我還是盡力睜開了一次。同時，我翻了一個身，疲憊的眼光落在山崖的另一側，見上面有字，是用刀子或者類似的工具刻的。這刺激了我，我好像突然又獲得了力量，便站了起來，走近去看那些字。我看到，那不是由字母，而是由圖形構成的，有的是我不知道意思的，但是還有人物塑像，立在刻於岩石上面、左面和右面的十字架上。在十字架下面，清楚地寫著：『在這個地方，帕特雷．迪特裡科為了給他的妹妹E．B．報仇而被J．B．殺害。』下面看得見一個太陽。太陽左邊是一個E，右邊是一個B。」

　　講到這兒的時候，他的話被溫內圖打斷：「我的兄弟哈伯認不認識一個人，其名字是以字母J．B．開頭的？」

　　「這種人大概數以千計。我不認識。」

　　「墓在哪兒？不會在堅硬的岩石上吧？」

　　「不是在岩石上面，是在其旁邊。那個山丘布滿了苔蘚，看起來好像是有人維護的。」

　　「在荒山野嶺？」

　　「這倒還不足為怪，奇怪的是我後來遇到的事情。你們可以想像，我在出乎意料地發現那位牧師墳墓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我馬上又虛弱了，而且虛弱得多。我絕望地叫喊了一聲，就昏倒了。醒來的時候，差不多整整過了一天，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我又饑又渴，幾乎不能動彈，好不容易爬到近處的泉邊，喝了口水，再向灌木林爬，在灌木林邊幸運地發現了幾個可食用的蘑菇，吃起來味道真香。然後，我又睡著了。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我身邊放著半頭烤熟的羊。誰放的？這肯定不是重要的問題。我不是第一次提出這樣的問題了。我抓起羊肉就吃，吃得飽飽的。然後，我又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來，並有了力量。我把剩下的肉藏起來，就去尋找施主，可是沒有發現任何蹤影，我的叫喊也沒有起了任何作用。我回到墓地，把藏著的肉帶到路上吃。瀑布旁邊的路很危險，我幸運地走了過來。在第二天，我把肉吃完的時候，發現一個獵人，是他在跟蹤我。我怎麼從公園走下去並回到家中，這也是次要問題。主要的情節都講完了。阿帕契人首領將會相信我關於迪特裡科被殺害的講述。」

　　溫內圖把頭深深埋在兩隻手之間，我看不到他的臉色。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表情中還留著懷疑的印象。他向我投過來一道詢問的目光，我回答了他這個無聲的要求：

　　「我認為，謀殺無疑是發生了。」

　　「那麼，我的兄弟老鐵手相信那座墳墓和那些文字？」阿帕契人問。

　　「相信。墳墓裡躺著你所指的那個人！」

　　「那麼，我的兄弟老鐵手大概還有特別的證據？溫內圖看見他在思考、琢磨，是不是關於山中那座墳墓的？」

　　「是的。我們好客的哈伯先生所講述的，比他知道的還多。他使我終於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瓦瓦．得里克，瓦瓦就是伊克韋奇帕。」

　　「你將對我下面要講述的會更感到驚訝。帕特雷的妹妹托克貝拉，就是蒂博．韋特，柰伊尼人巫醫的妻子。」

　　「喔！」

　　「我還可以告訴你，帕特雷的大妹塔胡亞可能還活著。」

　　「你的思想可以創造奇蹟，喚起死者復活！」

　　「你聽說過，碑文下面刻著一個太陽。大妹叫做塔胡亞，即太陽，這說明，碑是她立的。可見，當他被殺的時候，她活著。」

　　「好！這個想法非常簡單，而且正確。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沒有想到！塔胡亞，她還活著，那半隻烤羊是她送的？」

　　「是的。與墳墓無關的人，與謀殺無關的人，如果來送肉，都可以露面，唯獨那個塔胡亞不能讓別人看見。所以，我說，那個送肉的人，與這次謀殺事件多少有些牽掛。」

　　「按照這個推理，我們也可以設想，送肉的人是殺人凶手，因為他是最不能在犯罪場所露面的人，」特裡斯柯夫反駁說，「人們知道，殺人凶手往往多次出現在作案現場。」

　　「這個，我承認。但是，送肉的男施主或女施主所流露出的，是一種憐憫的情感，一副慈悲心腸。我們設想一下，一個殺人凶手，難道會具備這樣的本性嗎？這兩者完全是對立的嘛！」

　　「那麼，老鐵手確實認為，塔胡亞到過哪兒？」溫內圖現在又一次反問，「她過這種隱居生活的理由是什麼？她應該明白，在遙遠的故鄉，有很多的朋友在關懷她。」

　　「這可能是一種我現在還不能解釋的祕密。不過，這沒有必要成為祕密。正因為殺人凶手通常回到作案現場去，她才到那兒去等他！也許她不回家，是因為她會受到家庭的阻擋。」

　　「家庭？我的兄弟認為，她可能結了婚？」

　　「為什麼不？小妹都成了一個男人的妻子，大妹當然可能更早一些結婚！」

　　「言之有理。但是，有一件麻煩事可能打亂您的如意算盤，儘管您的算盤打得很精。」特裡斯柯夫再次反駁。

　　「什麼事？」

　　「哈伯曾經是帕特雷的朋友，也認識他的妹妹，她們也就認識他。難道不是？」

　　「是。」

　　「他餓得昏倒在墓前，從一個陌生人的手裡得到肉食。如果去送肉的是塔胡亞，即帕特雷的妹妹，那麼，她不會躲避他，即她的朋友，而是恰恰相反，會親自保護和照料他。」

　　「她怕被哈伯認出來，所以要迴避。」

　　「可是，一個弱女子，是不會在落磯山中過那麼孤獨、艱難、寂寞的生活的！」

　　「難道她是單獨一人在山上？在這方面，一個久經鍛煉的印第安女子與一個白人女子難道沒有很大的差別？」

　　「對，您對我是有問必答。」

　　「不過，我說的與其說是斷言，還不如說是猜測。到今天為止，我們的目標仍然是瀑布。我們上去看看墳墓，然後說不定能夠發現點什麼線索，那就能證明我的想法哪些對，哪些錯。」

　　「好。我們去看墳墓，」溫內圖同意我的建議，「我們必須而且必將找到謀殺和謀殺者的足跡，時間長一些沒有關係。如果我們抓住他的話，他會倒霉的！我的兄弟老鐵手如果要施仁政，我是從不反對的。可是這一次，我絕不會寬恕他！」

　　這幾句話再一次表明，溫內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非凡的人物。他相信，二十多年以後，還能找到劊子手的足跡，儘管其他的人嘲笑，我對他堅信不疑。即使一切探索都徒勞無功，還可以開棺驗指紋。幸運的是，我現在就能通過進一步的觀察來支持他實施他的意圖。我宣布同意他的做法：

　　「在這種情況下，我願意受到最嚴格的檢驗。我還堅信，我們看墳墓不會毫無結果，一個殺人犯已經走到那條路上去了。」

　　「喔！誰？」

　　「道格拉斯，那位所謂的將軍！」

　　「喔，喔！難道那個人也參加了謀殺？老鐵手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那位「將軍」當時在赫爾默農場丟失了一個戒指，那個戒指交給了我。對這件事，大家還記憶猶新。我把那個戒指戴在了手上，一直戴到今天。現在，我把它取下來，交給阿帕契人，並講了幾句話：

　　「我的兄弟會認得這隻來自赫爾默農場的戒指，他可以仔細看看刻在裡面的字母。」

　　他接過戒指，看了看「E．B．５．Ⅷ．１８４２」幾個字，然後遞給農場主說：

　　「為了讓我們的兄弟哈伯知道我們已經掌握殺人凶手的足跡，他可以把這些文字與墓碑上的文字作一個比較！」

　　被點名的人接受這個要求，看了看戒指上的字，驚訝地喊叫：

　　「魔鬼！這就是那個E．B．呀！我甚至兩次在那兒發現過。殺人凶手的名字中有一個B，雖然還有……」

　　他下面說的話，我都沒有聽見。我之所以沒有再注意他的話，是因為我的注意力被另一個東西吸引住了。農場主正好背對著一個窗戶坐著，我的目光是對著他的，所以我的視線也對著那扇窗戶。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一個站在窗外的男人的頭在往裡張望。他臉上的膚色淺，像白人，似曾相識，只是一下子想不起見面的地方。我正要提醒在座的人注意這不速之客，坐在我旁邊的馬托．沙科急急忙忙伸出手臂大喊大叫：

　　「蒂博．塔卡！窗外站著蒂博．塔卡！」

　　所有熟悉這個名字的人都跳起來，是的，他就是柰伊尼巫醫！他的臉色今天不是棕紅色，而是淺色，類似白人。這是我一時沒有認出來的原因。一個這樣的敵人在窗前，而我們在室內，燈光照耀如同白晝！我回憶起芬內爾農場老華伯的槍彈，於是大叫一聲：

　　「快熄燈！他可能會開槍！」

　　我的警告還沒有說完，窗玻璃便「咔嚓」一聲碎了，出現了一枝槍的槍口。我一個箭步跳到最近的，有護身作用的外牆角落，槍聲也響了，子彈經過我的椅子上空打到了廚房的牆壁上，槍很快抽了回去。我趕緊跑到燈的旁邊，把燈熄滅，門口馬上一片漆黑。我迅速跑到門口，從腰帶裡拔出手槍向外看。星星還沒有出來，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也就看不見任何人。在外面根本聽不到什麼，因為在場的人的吵鬧聲難以形容，溫內圖試圖讓大家安靜下來，沒有做到。他走到我身邊，朝黑夜迅速掃了一眼，便要求我：

　　「不要留在這兒，要走出去，走得遠遠的！」

　　巫醫如果聰明，一定不會離開他原來的位置，而是會靜候到我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再向我開第二槍，可是，他第一槍不成功，就馬上逃之夭夭。我和溫內圖很快跑出大樓，吵鬧聲不再干擾我們了。這時，我們趴下來把耳朵貼著地面聽，清楚地聽出三匹馬飛快的奔跑聲，從農場向西而去。

　　三匹馬？巫醫不是單槍匹馬到農場來的？他怎麼可能從遙遠的南方，穿過敵對的印第安人區，到堪薩斯來？這次長途艱難跋涉的原因何在，目的何在？

　　在一般的情況下，為了迅速而透澈地弄清每一個事件，為了不爭吵就能作出自己的決定，並且能夠順利應付可能出現的危險，我總是迅速將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在腦子裡過一遍。溫內圖看來也是這樣做的，他和我一樣，快刀斬亂麻。當我們的思緒在瞬息之間從頭到尾走完全程的時候，馬蹄聲還沒有完全消失。這時他說：

　　「蒂博．塔卡變成了一個白人，一個白人醫生，並且想把這張癌症病態的臉帶到華萊士堡去。我的兄弟老鐵手對此有何見教？」

　　「你猜對了，生病的女士是蒂博．韋特，是他的妻子。她的身體肯定是健康的。他說她有病，是為了用面紗遮蓋她的臉，使人看不出是一個白人與一個紅色人同行。他們當然不是去華萊士，而是與『將軍』一起去科羅拉多。我們將在被害者的墓前與殺人凶手見面。進去問問農場主吧！」

　　我們回到大樓，室內的人剛剛拿起武器。

　　我感到滿意的是，馬托．沙科站在我們中間。他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逃跑的，但是並沒有逃跑。這是一個可靠的證據，證明他認真對待我們的計劃，自願與我們同行。我走到他身邊，對他說：

　　「從這一時刻起，奧薩格人首領自由了。我們的皮帶再也不會接觸他的肢體，他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留在你們身邊！」他答道，「阿帕納奇卡要領我去找蒂博．塔卡。現在，這個人自己找上門來，絕對不能逃脫我的手心了。你們將追趕他？」

　　「當然！你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認出來了。一千個太陽以後我也能認出他。他想在堪薩斯幹什麼？他為什麼夜間偷偷跑到這個農場來？」

　　「他不是偷偷進來，而是逃跑出去，不過是隨著一陣響亮但幸虧沒有成功的聲音溜走的。我馬上就向你證明。」

　　為此，我轉身對站在旁邊的農場主說：

　　「醫生和病婦還在這兒？」

　　「沒有，」他答道，「牛仔貝爾說，他走了。」

　　「這個人不是醫生，而是柰伊尼人的巫醫，女的是他的老婆。你們中間誰與那個女人談過話？」

　　「沒有。但是，我聽她說過話，她向那個所謂的醫生要長春花。他就領著她走出房間，到後院去。」

　　「他本來是打算明天走的，怎麼會想起要改變決定？」

　　牛仔遲疑了一下才說：

　　「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給您最好的答覆。這個陌生人進到院子裡來，是為了看馬。他在房間裡聽到響亮的笑聲，哈默杜爾先生正在講自己一個有趣的故事。他問我，裡面是些什麼人，我告訴了他，並且在黑暗中發現，他大吃一驚。我們一起來到這幢房子的前面。他從遠處向房間裡面看，然後送給我幾個美元，通知我，他不能再在這兒停留了，因為他不久前在堪薩斯城贏了您一場重要的金錢官司，您因此發誓要以血報仇。所以，他覺得在這兒生命沒有保障，想偷偷溜走。這個可憐的魔鬼非常害怕。他使我感到遺憾。我幫助他祕密走出房門和院子，為他打開後面的籬笆，讓他和他的妻子帶著馱馬出去。他肯定是把那三匹馬拴在適當的地方，從那兒溜走的。」

　　「沒有別的事了。貝爾先生，您犯了個大錯誤，但是不必為此承擔責任，因為您不知道，這個人是個罪犯。他談到過我？」

　　「談過。」

　　「沒有提及這位我們稱之為阿帕納奇卡的年輕紅色戰士？」

　　牛仔點亮了一盞燈，帶我到後院那間非常矮的房子。這所房子也是由四面牆和平頂構成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套間。我不相信他在這種危險處境中，還會很不留神，為我們留下或者遺失某樣重要物品。我只想用通常的方式，做到不遺漏在這種情況下小心翼翼採取的措施。果然沒有任何發現。可是，我已經盡了責任，於是便滿意地回到房間。所有其他的人都聚集在那兒，談論這次事件。

　　我說「滿意」，是有充分根據的。正如在芬內爾農場一樣，我今天又奇蹟般地逃脫了死神。我在到達時對我提出警告的內心聲音，肯定是我的保護天使的聲音。我沒有聽從它，卻被它救了，它在關鍵時刻把我的眼睛引向那個窗口。今天的事件與芬內爾農場事件的相似性是離奇的，這次只是沒有對我們馬匹和我們大家進行襲擊，除此之外，兩個晚上完全相同。

　　有沒有人對關於我的保護天使的說法笑著搖頭？親愛的懷疑者，我絕不會為迎合你而改變我的觀點和信仰。不過，無論你怎麼說，也不可能把保護天使從我身邊趕走。我甚至堅如磐石地相信，我不僅有一個保護天使，而且有好幾個保護天使。有些人確實是處在許多這樣的天上保護者的保護之下。其王冠掛在火藥桶上的俄國沙皇，其決策維繫千百萬人幸福的國家和民族的統治者，因極小的疏忽和極小的錯算而可能導致全船及其他人員葬身海底的船長，拿國家作牌打的外交官，調動千軍萬馬的元帥，輕輕一筆決定病人生死的醫生，所有這些人，他們都需要許許多多的天使提供保護、諮詢、告誡。他們的這些需求，比那些不關心工作，不關心職業，完全靠利息生活的退休者的需要多得多。儘管如此，還會有人嘲笑我，我有勇氣接受這種挑戰。我坐在桌子旁邊寫這幾行字的時候，完全相信，我的周圍飄蕩著無形的天使，用作家的術語說，就是他們為我潤色。經常有這種情況，一個誤入歧途的讀者，由於讀了我的書而走上了正道。這樣，他的保護天使也成了我的保護天使。兩個天使都為在他們的影響下所取得的幸福成果而高興。我就是在他們的影響下從事寫作和閱讀的。我這些話，並不是狂妄自大，不是！凡是知道自己的作品不過是滄海一粟的人，都會謙虛謹慎。因此，我之所以要把我的這種觀念公之於眾，是因為，在講究物質享受的當代社會，很少有人敢說：「誰否定這些，誰就一事無成。」

　　知道上帝的使者就在我們身邊，這是多麼令人慰藉，多麼令人鼓舞！這種信仰裡面蘊藏著多大的道義力量！只要知道自己周圍有無形的生命，這種生命隨時在了解自己的每一個想法，傾聽自己的每一句話，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們做事就會小心謹慎，就會盡量把這位主宰世界的法官的使者的不滿情緒轉移到自己身上。即使給我全世界的一切財富，我也不會放棄這種稱之為小孩子信仰、老太婆信仰、虛幻信仰的信仰！

　　「保護天使？可笑！」曾經有一個學識淵博、閱歷豐富的先生對我說。過去，他在世界許多地方名氣都很大，現在仍然如此，「您有一個保護天使？您見過他？聽過他講話？和他交談過？那就把他指給我看看吧！我看見他以後，才會相信他真正存在！」一年以後，我在奧地利蒂羅爾遇到他。在簡短而熱情的問候之後，他的在我看來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第一句話是：「是有，我現在知道了。我也有一個！」

　　「什麼？」我驚訝地問。

　　「我指的是保護天使。您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談話嗎？」

　　他到山裡面去，敲石頭，觀察植物，由於過分熱心，走到了一個又深又陡的斜坡的最高點和最外邊。由於腳下土層不厚而且鬆軟，出現了一個滑坡，連土帶人一起被甩出邊緣，從高坡向深淵跌落下去。可是，他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由一同掉下的鬆軟土層支撐著，跌到深淵底部的時候，又突然被松樹枝絆住。樹枝僅僅在衣邊上掛了一個孔。這個又細又窄的承重點隨時可能斷裂。如果它沒有斷裂，也不能算什麼奇蹟。奇蹟在於：衣邊掛得牢牢的，掛了半個多小時。在這個生死關頭，這是一個真正的永恆。

　　在跌落過程中，不幸者高呼救命，然而沒有用。他繼續往深谷掉下去，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耳邊響起類似擊鼓的聲音，他的脈搏跳動厲害，四肢狂熱地發抖，死亡的恐懼襲來。這時，他開始祈禱。最初，他戰戰兢兢地說：「主啊，我命令我的精神落入你的手！」然後，他的整個生命像夢幻一樣快速地，但極為清晰地經過他的身邊。就在這短短的時刻，他第一次正確地認識了自己。他看見自己的誤區像鋒利的、陡峭的冰川一樣格外突出，他的疏忽像空洞洞的無底深淵在裂開。他的疑慮像一個要吞食他的大嘴。這時，他靈魂的恐懼為他作了正確的祈禱：「請原諒我，主啊，我從此信仰你！」他突然想起他對保護天使的否認態度。這時，臨死的痛苦對有神思想的渴望抓住了他。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他，當然是通過他的天使來拯救。這位掛在懸崖上的人不斷地祈禱，他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他覺得有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額頭，恐懼消失了，信心越來越堅定，拯救正在進行。他知道，這不是幻覺。感覺是通過掛在樹枝上的衣服傳遞過來的，好像有一個無形的生命在他的頭頂上，衣邊則牢牢地固定在松枝上面。

　　這時，他的頭也不暈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往下看。他的眼睛向下的時候，看見他住了好幾天的客棧的老板帶著他的兒子來了。那兩個人都是優秀的登山選手。他們看到他的時候，通過叫喊聲給他鼓氣。老板的兒子趕緊回去叫了好幾個人來，並取來繩索。父親沿繩索慢慢往上爬，鎮定自若，讓人放心，正好把繩索的活結扔到不幸者的頭頂上，套住他的胳膊。這給了他一個可靠的支撐，確保救援很快就順利完成。

　　不可思議的是，在往深處掉的過程中，身體儘管多次被掛著，除了幾處皮膚發紫以外，並沒有受傷。人們談論其原因的時候，不能不說，這是真正的奇蹟。是保護天使引導老板來救援的。老板最小的孩子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她從花園裡跑過來，告訴她父親，說那個一直在尋找鮮花的男子從山上掉下，掛在半山腰。出事的地方是背對那個村子的，無論從村子裡，還是從花園裡，都看不見這兒。那個小女孩從來沒有到過花園更遠的地方。父親問她的時候，她說，她聽見那個男子喊救命。可是，距離那麼遠，救命的喊聲無論如何是聽不到的。父親請求孩子說老實話，孩子傷心地哭了，大叫委屈。父親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慰過來，然後帶著兒子去出事地點。被救者直到今天還相信，他這條命之所以保住了，完全是靠兩個保護天使。他說，一個天使把他固定下來，另一個派孩子去喊老板。

　　至於我是否看見過天使，或聽見過天使講話。這個問題不會使我感到狼狽。是的。我看見過，是用精神的眼睛。我聽見過，是在我的內心。我感覺到他的影響，而且是無數次的感覺。我對此是否有什麼特殊要求？肯定沒有！每個人都有機會覺察到保護天使的守護。唯一的條件是：對自己要有明確的認識，自己監督好自己。誰有自知之明，尊重自己，誰就能辨別，一個思想是否傳到他那兒，是否出自他的頭腦，一個感覺、一個決定是在他自身中產生，還是在他精神自我之外產生。問題是，有多少人具有這種準確的自知之明？

　　我多少次在沒有任何清晰可見的或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堅定不移地下決心採取某個行動！多少次做雖有把握，但自己並不願意做的事情！多少次改變原來的打算，一反自己的常態！這些都是外來的影響的結果，而且總是取得最佳效果。我多少次在自己造成的事故之後，取得令人驚訝的效果！多少次在取得預期勝利以後不能不說：「這不是我做出的，這是上帝成就的！」多少次用完全陌生的想法取代自己的想法，並把它納入自己從不了解的方向！多少次由於靈感，對我同情的人，對我夢寐以求的情況和形式，提出警告，並在這種靈感引導下，用充分的理由加以證實！多少次對生活狀況有一種預感，並且預先過上這種生活，然後準確地按照這種心靈感應調節，取得自己想像不到的驚人結果！如果用人力估算，我一輩子也想像不出這種生活狀況的。有了這種預感，我的優勢，我的長處，就派上了用場。

　　是一種什麼樣力量，與我的本性截然不同，位於我的身體之外，卻又確實存在於我心中，與我共處，支配我，提醒我，警告我，當它發現我心不在焉或根本不服從的時候，作為所謂的惡作劇懲罰我？它既不可能是本能，也不可能是偶合，而是上帝的使者到我這兒來，作我的嚮導，作我的警告者，我的顧問。我上學的時候，就由於一次「偶合」的事件轉危為安。我在日記中寫了十幾行字，記錄在死亡恐懼中的印象，還沒有用詩句潤色：

　　有一些非常奇妙的故事，

　　講述者有時是天使，有時是仙姑。

　　他們保佑著我們凡人，

　　凡人相信他們的言辭。

　　天使的神力深不可測，

　　上帝的氣息凡人感知。

　　對於美好的童年，我記憶猶新，

　　每次記憶都讓我激動，興奮。

　　大人認真講，小孩仔細聽，

　　睡夢中出現神奇身影，

　　在寧靜的夜晚，栩栩如生。

　　在長長的翅膀下，我睡得更沉，更沉。

　　疑者問，

　　塵世中是否也有無形體的生靈，

　　有形體是否不可能接近？

　　我答道，

　　童年的形象在我心中永存。

　　上帝的啟示真實可信，

　　卻難以究底尋根，

　　因為上帝的啟示太深，太深。

　　我知道，作為作家，我寫這十多行文字，可能是一種罪過。但是我認為，在最後的一刻鐘，我不是寫作，而是作為人，作為善意的朋友，與讀者聊聊天。人們習慣於採用童年時代的韻腳，用不加批判的善意和可笑的寬容態度接受它們。

　　正如在芬內爾農場一樣，我的保護神在哈伯農場又把我從死亡中救出來。我又坐在巫醫的子彈應該打中我的那張椅子上，大家的情緒不能平靜下來，在一種豪放（我想使用這個字眼）而熱烈的氣氛中談論這次事件。對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的意外出現，最關心的當然是阿帕納奇卡。他把這兩個人當作父母，並且不顧我的駁斥仍然堅持他的看法。除溫內圖和我以外，所有的人都安慰他，但是除了無聲的搖頭以外，沒有任何回答。我和溫內圖對此是能夠理解的。他如果回答，會說什麼呢？我們大家對蒂博夫婦都沒有好感。他既不能為他們辯護，也不能提供必要的證明，他與他們無關，所以，他只好沉默。

　　其他人對巫醫及其妻子從這兒到堪薩斯的路線作出了上百種猜測，就他們這次旅行的意圖和目的交換看法。大家各顯其能，互相爭論，處在誤區的人都極力把別人引到自己的誤區中來。溫內圖和我覺得，看看和聽聽這些爭論，是很有意思的。我們沒有必要按我們自己的理解，向他們作出清楚的解釋，他們最後一定會對我們的保證感到滿意。我們明天將跟隨這位巫醫，就是說，我們不久就會澄清我們今天還不清楚的一切。

　　我們想及早動身，就在房間裡開鋪。我對蒂博．塔卡仍然不怎麼放心。他很可能靈機一動，夜間返回來給我們造成某種危害，因此，我想和平常夜間在露天紮營一樣，在我們中間找人值班。可是，哈伯反對這樣做。他說：

　　「不要，先生。我不能容忍這種做法，你們那是在途中，情況不明，你們可能一連好幾夜不能安寧地睡覺。今天你們在我家，就睡個安穩覺吧！我有牛仔和農場工人，他們認為，能為你們服務，是很榮幸的，都願意為你們站崗放哨。」

　　「我們感謝您這個建議，先生，」我答道，「我們接受這個建議，但有個條件：這些人必須極其小心地執行任務。」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在這兒，是在一種半野蠻狀態中居住和生活的，習慣於觀察形勢。此外，只有唯一的一個人出於對你們的害怕，祕密闖進來，他的妻子根本不能算數。如果他膽敢回來，我的人將把他的皮剝掉，使所有的製革工人都找不到工作。你們可以放心地躺下睡覺。」

　　我們也是這樣做的，睡覺之前，我到牲口棚裡去看了一下馬。

　　農場主的話不無道理，只有巫醫一個人有能力發動襲擊，但是會受到夫人的拖累，所以難以對我們採取實際行動。但是，我心中有一種不安情緒阻止我入睡。這種情緒催促我把今天與芬內爾農場的那天進行比較，我心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一個想法：還缺一次襲擊！

　　因此，我很晚才入睡，然後，一個惡夢使我感到害怕。夢的內容我現在記不起來了。我高興的是，這個夢使我很快就醒來。我起來輕輕往外走，免得弄醒睡覺的人。天上星光燦爛，能見度很好。我又去牲口棚，那兒有兩個雇農守衛。

　　「一切正常？」我進去後，把圈門重新關上，問道。

　　「正常，」有人回答我。

　　「喂！我的馬和溫內圖的馬夜間通常是躺著的，現在站著，我不喜歡這樣。」

　　「牠們剛剛站起來，大概是因為您來了。」

　　「肯定不是。我看看！」

　　我走到兩匹馬跟前。牠們的頭朝著房子，眼睛閃著不安的光芒，見我來，雙雙打著響鼻，這是我們對牠們精心培育的結果。如果牠們在主人不在的時候遇到危險，牠們會默不作聲，主人一到，就打響鼻表示這種危險。牠們嗅到了一種危險，便站了起來，但是保持著安靜，因為我沒有在牠們身邊。現在，我到了，牠們就警告我。我回到警衛身邊，說：

　　「空氣中有點東西，是什麼，我還不清楚。你們要注意！房子附近有人，是敵是友，馬上就會見分曉。我們看不見他們，他們隱藏著，但是，朋友是不需要隱藏的。他們不是藏在灌木林中，就是躲在深草裡面。」

　　「魔鬼！該不是強盜團夥吧？貝爾不是專為此事到所羅門河的北福克去過一趟嗎？」

　　「馬上就會看得出來的，最好是先發制人，不要等待敵人先動手。看，正好在大門對面，現在有人從草裡站起來。我不能回到室內去了，但是，我會叫醒我的同伴。你們有槍嗎？」

　　「有，靠在牆上。」

　　「拿起來，保衛大門。等我告訴你們的時候，就開槍！」

　　我把雙手做成一個空筒，放到嘴邊，摹仿戰鷹叫三聲，聲音的響度肯定能夠傳出半英哩遠。僅僅幾秒鐘後，室內就響起了同樣的聲音，這是溫內圖的回答，他對我的報警含義非常熟悉。也就是在此後很短的時間內，我看見草叢裡跳出許多條黑影，空氣在一種吆喝聲中顫抖，我聽出這是切依內印第安人進攻的信號。

　　這些人想到這兒來幹什麼？他們為什麼要從雷帕布利干河源頭，長途跋涉來到這兒？他們是想襲擊農場，手裡拿著他們收藏多年的戰斧，像奧薩格人一樣。我們根本不需要怕他們，因為我們不僅與他們有和約，而且甚至是他們的朋友。只要回憶一下馬托．沙科在溫內圖的「長矛樹」下對老華伯所講的話，就可以解決問題。溫內圖曾與他們一起占領過奧薩格人的營地，他們還欠著他的人情債。我雖然當時不在場，但是，一個印第安人，既然是溫內圖的朋友，也就不會是老鐵手的敵人。我從戰鬥的喊聲，聽出進攻者是切依內人，馬上就放心了。

　　奇怪的是，他們的攻擊不是按照印第安人方式進行的。印第安人一般是先攻擊馬，同時攻擊房屋。從這一點可以得出結論，他們有著一種非常特殊的原因。我們不需要保衛牲口棚，沒有一個紅色人到這兒來。我看見他們都站在房子前面，肯定是打算偷偷溜到門前，闖入室內。可是，他們被我的戰鷹叫聲擋住了。室內的人已經被喚醒，襲擊失敗了。

　　我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感到好奇。他們不能進屋，卻毫不留心地站在門前不動。難道他們中間沒有人意識到，裡面的人會從窗口射擊？他們仍然叫喊著，咆哮著，在建築物前擺出一個半圓的陣勢。陣勢布好以後，出現了寧靜的局面。根據我對溫內圖的了解，我相信，他現在會出來講話。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打開門，毫無畏懼地走出來，用洪亮的聲音說：

　　「外面響起切依內人的戰鬥叫喊聲，這兒站著溫內圖，阿帕契人首領，他與他們共同抽了友誼與和平煙斗。我看見站在我面前的戰士們的頭人叫什麼名字？」

　　「這兒是鐵刀，切依內人的首領。」

　　「溫內圖認識所有傑出的切依內戰士，可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叫做鐵刀的。從什麼時候起，這個人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他是他們的首領？」

　　「他只有在他喜歡的時候才說話。」

　　「難道他真的不喜歡說話？是他羞於說出他的名字，還是這個名字羞於表達他這個人？切依內人為什麼在戰鬥喊聲中來到這所房子前面？他們要在這兒幹什麼？」

　　「我們要奧薩格人首領馬托．沙科。」

　　「喔！他們怎麼知道這個人在此？」

　　「這個，我們不必告訴你。」

　　「喔，喔！看來，切依內人只會咆哮，不會講話！溫內圖在提出問題以後，習慣於聽答覆。你們如果不給答覆，他就進屋去，耐心地等待要做的事情。」

　　「我們將衝擊這座房子，因為我們要奧薩格人馬托．沙科。把他交出來，我們就走！」

　　「切依內人最好是馬上走，不要妄想得到他。」

　　「我們得不到他，就不走。我們知道，溫內圖和老鐵手都在這所房子裡。還有一個年輕戰士，叫做阿帕納奇卡，我們也要得到他。」

　　「你們要殺死馬托．沙科？」

　　「對。」

　　「也要殺阿帕納奇卡？」

　　「不，他不會有事。這兒有人要和他說話。話說清楚了，他愛上哪兒上哪兒。」

　　「他不會出來，馬托．沙科也不會出來。」

　　「溫內圖的眼睛瞎了。難道他看不見，這兒站著八十多個戰士？如果我們衝進去，屋子的所有反對我們的人會得到什麼呢？他們統統會死去。我們給阿帕契人首領一個鐘頭的時間與老鐵手商量。時間一過，馬托．沙科和阿帕納奇卡還沒有交給我們，你們所有的人就都必須死。保重！」

　　溫內圖還沒有來得及答覆，就出了點他和切依內人首領都沒有料到的事。事情是我挑起的。這次對農場的襲擊，其整個方式方法使我得出結論，我們是在與沒有戰鬥經驗的人打交道。攻擊僅僅針對房子的正面，並沒有實行包圍，也沒有布成弓形陣勢來阻擋我們的子彈。這是令人發笑的錯誤。這八十多個印第安人也沒有給溫內圖留下印象。我看出，他只稱「切依內人」，沒有稱「切依內戰士」。我對我的溫內圖太了解了。難道我們要像對待有經驗的老戰士那樣對待這些人嗎？我想不需要。他們不應該得到別人可以充分享受的榮譽。因此，趁他們不注意，我溜出了牲口棚，趴到地上，從草叢中爬到半圓的後面，到了「鐵刀」站的地方。這個過程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很容易，因為所有的紅色人都看著房子，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後面。當「鐵刀」講完最後一句話，即命令式的「保重」二字的時候，我就站起來，衝上前，走進半圓裡面，也就是竄入了印第安人的隊伍，站到首領「鐵刀」的旁邊。他們驚魂未定，不可能阻擋。站在門口的溫內圖還沒有來得及給可笑的紅色人下最後通牒，我就大喝一聲：

　　「聽著，我們決定不需要等一個鐘頭，切依內人馬上就得到答覆。」

　　我在他們半圓圈內的突然出現，引起軒然大波。我不理睬他們的情緒，接著說：

　　「這兒站著老鐵手，他的名字為所有切依內人所熟知。他們中間有哪位敢伸出手來反對我，就請到我面前來！」

　　我的意圖實現了，激動中出現的是一片寂靜。我貌似大膽，甚至魯莽的出現，把他們驚呆了，我的要求使他們不知所措。我毫不猶豫地利用給他們的這個印象，伸手抓住這位首領，並且說：

　　「『鐵刀』暫時可以聽聽我們決定做的事情，跟我走！」

　　我緊緊抓住他的手，朝房子走去。這已經不能稱為勇氣，而只能叫做頑皮了，但有效果，使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根本無暇進行抵抗，而是像個小孩，乖乖地跟我走到溫內圖跟前。溫內圖站在敞開的大門口，抓住切依內人的另一隻手。我們半推半拉，把他弄到房子裡面，關上大門。

　　「快點燈，快，哈伯先生！」我在黑暗中叫喊著。一根火柴劃燃了，燈點著了，我們看了看「鐵刀」的臉。大家相信，在這一瞬間，他給我們的並不是一種精明的印象。

　　這時，外面的切依內人才領悟到，他們剛才聽任事態發展，是個大錯誤。我們聽見他們大喊大叫，不予理會。只要他們的首領在我們手裡，他們就不會對我們採取敵對行動。我把他推到一張椅子上，要求他：

　　「『鐵刀』可以坐在我們面前！我們是切依內人的朋友，高興地把他當做客人對待。」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沒有拒絕就坐了下來。他帶著八十多人來襲擊農場，在發出第一聲戰鬥呐喊以後十分鐘，就進入農場，不過不是作為勝利者，而是落入我們手裡，不得不對我們諷刺性地把他當做客人對待感到滿意。我用魯莽的方式避免了流血，把嚴峻的形勢化為一種笑柄。這一著，使我們拿到了所有的王牌，切依內人兩手空空。

　　我此舉得到溫內圖默默的讚賞，我感到高興。他不用言語表示，而是讓我從臉色和眼神看出他內心對我的熱情。他的這種眼光溫暖著我的心。我把手伸給他說：

　　「我看見了我的兄弟的心靈，只想對他說一句話，他是我的老師，我是他的學生！」

　　他握著我的手，一言不發。此時無聲勝有聲。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尤其是與坐在我們身邊這個狼狽不堪的切依內人相比的時候。這個人根本不敢睜開眼睛！馬托．沙科坐在他對面，用陰沉的眼光看著他，問道：

　　「切依內人首領認識我？我是馬托．沙科，奧薩格人首領，他要求交出的人。我對他怎麼做？」

　　被問者對於這些話中包含的威脅作如下回答：

　　「老鐵手把我稱為客人！」

　　「那是他說的，我沒說！你決定要我死。我有權要你的命。」

　　「老鐵手會保護我！」

　　這是間接對我提出的要求。我嚴辭回答：

　　「問題在於你現在採取的態度！如果按照我的要求，說出實情，你仍然在我的保護下，否則就沒有了。您今天遇到一個帶著紅色妻子的白人？」

　　「是的。」

　　「他告訴你們，我們在這兒，馬托．沙科在我們身邊？」

　　「是這麼回事。」

　　「他這次效勞換取的是，要求交出坐在你旁邊的阿帕納奇卡。他要柰伊尼人的這位首領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問他。那個陌生的首領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

　　「那個白人在哪兒？」

　　「他在外面，在我的戰士中間。」

　　「他的妻子沒有同來？」

　　「沒有。她在我們拴馬的地方。」

　　我還沒有來得及接下面的話，溫內圖插進來問：

　　「我經常在切依內人中間，從未見過『鐵刀』。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屬於西比切依內部落，阿帕契人首領還沒有到過那兒。」

　　「我明白了我想知道的情況。我的兄弟老鐵手可以繼續說話！」

　　按照他的這個要求，我向這位切依內人提出一個問題：

　　「我看到，你們手裡拿著戰斧。你們征討誰？」

　　他遲遲不答，我做了一個威脅的動作後，他才承認：

　　「對付奧薩格人。」

　　「我猜對了。你們聽說奧薩格人離開了營地，來對付白人，你們便想趁機襲擊他們的空營。」

　　「是的。」

　　「你們應該高興，在這兒遇到我們！奧薩格人回營了。如果你們只有八十個人，他們會取走你們的帶髮頭皮。與我們的會見，是你們的一大幸運。它拯救了你們，或者說，救了你們的命。你們現在想幹什麼？」

　　「我們帶走馬托．沙科。你們可以留下阿帕納奇卡。」

　　「不要讓別人笑話你！你是我的俘虜，這你應該很清楚。你認為，我們會怕你們那八十個人嗎？西比切依內人是以不會作戰而聞名的。」

　　「哼！」他憤怒地駁斥，「誰製造這種謊言？」

　　「不是謊言。你們今天已經證明，你們的攻勢這麼不靈活，人家可以把你們當做三歲小孩。然後，我站到了你們中間，你們沒有一個人敢動我一根毫毛。接著，你像一個馴服的孩子被我牽到屋裡來了。我們要是讓這個消息流傳出去，所有的高山和平原都會笑掉牙，切依內人的其他部落會紛紛拋棄你們，因為他們一定會為你們感到羞恥。你可以選擇。想打仗，我們在你的人從外面放出第一槍之前，就把你擊斃。你們的子彈對我們無可奈何，因為我們有牆壁保護。看看我們的武器吧，你一定認識……」

　　「呸！」溫內圖打斷我的話，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鐵刀」面前，「為什麼講這麼長時間！我們馬上把切依內人幹掉！」

　　他一伸手就扯掉了『鐵刀』掛在胸前的藥袋。這個切依內人跳起來，恐懼地叫喊了一聲，企圖奪回藥袋。我把他壓回到椅子上牢牢地抓住他，說：

　　「給我坐下！你要是服從，還可以領回藥袋，否則就沒有了！」

　　「對，只要他服從，」溫內圖表示同意，「我想讓切依內人和平地回去。你要是下道命令，他們就沒有事，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這兒像小孩一樣被抓住過。『鐵刀』如果不滿足我的要求，我馬上把藥扔進灶裡，一把火燒得精光，然後，我們的槍就開始說話。保重！」

　　誰都知道，藥袋對於每個紅色人，尤其對於一個首領，意味著什麼，丟掉它是多大的恥辱。這個切依內人多次頂牛以後，服從了阿帕契人的要求，就不足為怪了。

　　「我也提一個要求。」特裡斯柯夫說。

　　「什麼要求？」我問。

　　「切依內人必須交出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

　　「提出這個要求，可能成為我們的最大錯誤。而且我相信，那個巫醫早就不在外面了。我扣留首領的時候，他就知道是在給誰敲喪鐘。他早就逃走了。」

　　關於與切依內部落簽訂和約的情況，說來話長。只要介紹一點點情況就夠了。他們對於這次對農場的漏洞百出的襲擊以不流血告終，感到高興。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們走了。又過了一個鐘頭，我們也上路。馬托．沙科重新得到了自己的武器，成了自由人。他對那個巫醫再次逃脫非常氣憤。哈默杜爾總是那樣開朗，安慰他：

　　「奧薩格人首領儘管讓他走，我們會得到他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是一句真正的成語。」

　　「把他關起來還不能解決問題，他應該死十次！」奧薩格人嘟囔著。

　　「死一次，兩次，還是三次，都一樣。但他無論如何要被網住。對於這樣一個傢伙來說，最好的死法是通過繩索。難道不是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是，親愛的胖子，」大個子回答，「你總是一貫正確。」

第五章　神祕人物

　　我們離開哈伯農場的那天，又遇到了麻煩。特裡斯柯夫的馬摔了一跤，他被甩下馬，馬迅速彈跳起來，繼續前進。特裡斯柯夫一隻腳掛在馬鞍上，馬拖著他跑。我們很快伸手勒住這頭牲口，可是為時已晚，他挨了一馬蹄，幸虧沒有踢到頭部，只碰到了肩膀。這一蹄的後果逐漸顯示出來，不僅傷了被踢的部位，而且整整半個身體受到影響。這種情況雖然罕見，卻並非沒有發生過。受傷者有點像半身不遂，腿甚至動彈不得。看來，他是不能騎馬了，我們不能繼續前進了。

　　幸虧附近有水，我們把他抬到水邊，在水邊紮營。我們不知道要停留多久。

　　溫內圖對他進行了檢查，肩胛骨和其他骨骼都沒有受傷，可是被踢的部位腫得厲害，變成了深紫色。我們只能對他進行冷敷和按摩。按摩使他覺得特別痛苦，他不是在學校裡就學會過野性生活的西部人，不能做到一聲不吭地忍耐疼痛。

　　他每次被觸及或活動的時候，都要呻吟，可是我們不理他這一套。這樣做反而有效果，他的傷不那麼嚴重了，第二天，胳膊和腿甚至可以活動。又過了兩天，腫塊消除，痛苦大大減輕，我們可以繼續趕路了。

　　這次令人不愉快的事故，耽誤了我們整整三天，這些時間損失是無法彌補的。我們原打算在到達上游的公園之前趕上老槍手，這個打算只好放棄了。我們為此感到不安，如果我們趕上了他，使他事先知道「將軍」也將在同一時間到達同一目標的消息，他就會有所防備，不會吃虧。但是，他對此一無所知。

　　我對老華伯也不放心。我原來不知道這個牛仔王究竟帶著他的同伴去向何處，只能進行沒有把握的猜測。經過這次事故，我不得不設想，他在尾隨我們，伺機向我們復仇。我們留住了他的馬，這並不能改變事態的進程，充其量只能延緩他的計劃的實施日期。何況，我們對這種延緩並不能抱很大希望，因為我們耽誤了三天，他就有機會彌補他原來的差距。我對蒂博也必須這樣來考慮。對於他出來的目的，我們原來是不知道的。他說要到華萊士堡去，這肯定是撒謊。我和溫內圖都認為，「將軍」要白人巫醫走一條我們還不知道的路到科羅拉多去，在某一地點與他會面。蒂博帶著他的妻子，不可能有所作為。按理說，他並不可怕。可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幸福，往往對惡人比較有利，對善人則不盡然，至少表面上或者說暫時如此。所以，我們對這個人，還是要嚴加防範。

　　我們在繼續趕路時，非常小心，順利地過了邊界，沒有遇到任何麻煩。換句話說，我們沒有發現所提到的那些人的蹤影。科羅拉多州已經在望。

　　我們到了拉什克裡克附近。溫內圖知道一處早已廢棄的老營地，我們想在傍晚時分到達那兒。據溫內圖介紹，那個營地有一眼乾枯的泉，由石牆圍著，可以提供保護。那堵石牆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圍牆，是農民耕田時用從地裡撿出來的石頭壘起來的。這種牆雖然不夠高，但西部人卻能夠用它作一道有效的屏障，抵禦敵人的攻擊。

　　中午過後不久，我們發現大約二十個騎馬人的足跡。這些人從東北方向來，似乎朝拉什克裡克方向去。從這些足跡看出，他們的馬是釘了掌的。他們秩序不好，隊伍雜亂無章。所有這些跡象使我們猜測，他們是白人。他們的方向與我們的方向並不完全相同，我們還是想跟著他們的足跡走。在野蠻的西部，如果發現前面有人，一定要弄清楚是什麼人。我們有理由認為，他們是上山去的。當時，到處傳說，有人在山裡找到了金銀礦。我們前面的足跡，大概是那種冒險團夥的。他們只要聽到風聲，就會很快就聚集起來，然後又同樣迅速地分道揚鑣，成為亡命之徒。他們的期望值越大，實際成果就越少。

　　足跡出現至少有五個鐘頭了，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我們今天不可能趕上他們。我們無憂無慮地跟在他們後面，來到一處他們停留過的地方。這兒有他們扔掉或忘記帶走的好幾個罐頭盒，地上還有一個空瓶。我們下馬仔細進行了檢查，沒有發現可以引起我們恐慌的情況。哈默杜爾撿起瓶子，對著光照了照，發現裡面還剩下一點，便對著嘴喝，喝後馬上扔掉。他一邊吞一邊做著鬼臉說：

　　「呸！水，時間很長的陳水，有點熱！我還以為是一口好白蘭地！這不可能是紳士所為！帶著瓶子只裝水的人，用不著我們重視。這是普普通通的人！您難道不這麼看，霍爾貝斯，老浣熊？」

　　「哼！」大個子嘟囔著，「你要是找白酒，我會從內心深處對你產生反感，親愛的迪克。你難道以為，在這兒，在西部，會有人把滿滿一瓶白蘭地送到你鼻子底下？」

　　「滿還是空，這無所謂，只要裡面有酒就行。可是這是一口水，這就有點讓我丟面子！」

　　最聰明的人有時辦傻事，其原因也許是，他有一切理由認為自己聰明。我們也是如此！我們忽視了這個瓶子。這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疏忽。空罐頭盒當然沒有什麼好說的，可是，這個瓶子應該引起我們的關注。如果瓶子裡裝的是酒，他們一定會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才會扔掉瓶子。但裡面裝的是水，水！這個瓶子不是用來裝白蘭地，而是作為水瓶隨身攜帶，是作為軍用水壺的，裝水以後要送到馬鞍上的袋子裡，到了沒有水的地方，要用它來解渴。當時，在荒涼的西部，瓶子是罕見之物，人們不但不會把它扔掉，而且是會把它撿起來。這個瓶子也不是扔掉的，是忘記拿走的。使用者一旦發現瓶子丟了，會返回來尋找。如果是這樣，他就會發現我們。我們是應該想到這一點的，而我們卻沒有想到。

　　那些人在這兒停留了三個多鐘頭，最早不過是兩個鐘頭之前離開的。我們是跟在他們後面走。也許只走了半個鐘頭，我們就過了一片草原，看見前方和兩側都有灌木林，右邊還有一片樹木叢生的高地，即桑迪大峽谷的坡地。我們今天可以到達這個峽谷。溫內圖指著那片高地說：

　　「我們必須經過那座山邊。我的兄弟們可以跟著我走！」

　　他向右拐。

　　「這邊有足跡嗎？」我問，「我們不跟著足跡走？」

　　「今天不跟，我們明天會與它再見的。」

　　他的估計完全正確。我們如果不在瓶子問題上犯疏忽錯誤，本來可以回到足跡上去。我們盲目地跟著他走，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營地對我們來說是多大的災難。

　　我們在灌木林中行進了一個鐘頭，經過那座剛才提到的山，山後一個高地接著一個高地，或者說是重巒疊嶂。我們跟著阿帕契人進入其間，傍晚時分到達一片寬闊的、緩緩上升的山谷。在山谷中心，一池平靜的池水晶瑩透亮。在池塘的出口，無數銀白色的小魚在逆水嬉戲。池塘周圍，樹木繁多，有單株的，也有一叢叢的。池塘後面有堆砌的石頭，從遠處看，像由以前的居民點變成的廢墟。

　　「這就是我說的營地，」溫內圖說，「我們只要在通向山谷的入口設一崗哨，在這兒就可以抵擋任何襲擊。」

　　他說得對，幾乎沒有比這更安全的營地了。地面很軟，我們一個接一個地，無聲無息地走向池塘。走在最前面的溫內圖突然勒住馬，舉起手指，要大家安靜，仔細聽。

　　我們都學他的樣。石頭的那邊有響聲，在我們所處的地方，一定要靈敏耳朵才能聽到那麼遠傳來的聲音。阿帕契人下了馬，給我一個信號，要我照著他做。我們把馬交給同伴，輕輕地向石頭爬去。越是接近石頭，聲音越清楚，聽得出，不是一個聲調高的中年男子，就是一個聲調低的老年婦女。這個人用印第安語慢慢地，控訴式地唱一支歌，既不是印第安人的唱法，也不是我們概念中的那種旋律，倒是可以說，介於兩者之間。好像是一個紅色人把白人的唱歌方式，移植到印第安人的語言和獨特的演唱方法之中。我可以打賭，在我們前面唱歌的人，是自編自唱。他唱的歌是歌唱家們所不熟悉的，是一支發自肺腑的歌。這支歌發自這個神祕人物之口，又回到這個神祕人物之心中。

　　我們爬到石牆的一個狹窄的缺口處，通過缺口看見了那邊的情況。

　　「喔，喔！」溫內圖差點驚叫起來。

　　「喔，喔！」我也一樣，與他同時，和他一樣大吃一驚。

　　這些石頭是一堵位於樹蔭下的牆，與一些灌木一起，圍成一個直徑大約為四十米的場地，地面上長著又高又壯的草。在靠近我們趴著的缺口的牆邊，坐著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首領！

　　是的，如果再離得遠一點，一定會把他當做溫內圖。他的頭上沒有戴帽子，頭髮又長又黑，結成辮子。他因為是坐著，頭髮從背上一直拖到地面，獵裝和長襪都是皮革的，配上鹿皮靴子，腰間繫著一塊獸皮，裡面只插著一把刀子，身邊放著一把雙管槍，脖子上繫著繩索和皮帶，上面掛著各種必不可少的用品，下面沒有可以看做藥品的東西。

　　難道還不能說，所有一切都幾乎與溫內圖一樣嗎？不過，他比我們這位阿帕契人老一些，從現在的樣子看，他過去是英俊的。他的面部表情嚴肅，但顯得有點女性的溫柔，我是這麼看的。總而言之，這種與溫內圖的相似性，使我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大吃一驚。現在，這種驚訝的情緒過去了，我控制住當時自己難以形容的感情。我面對一個神祕莫測的人物，一種被面紗遮蓋的，看不透的現象。

　　這個紅色人不停地，抑揚頓挫地唱下去。他的歌聲溫文爾雅，情意綿綿，他的面部卻顯得膽量過人，力大無比。這兩者怎麼協調？他厚厚的嘴唇充溢著一種不屈不撓的毅力，而眼睛裡閃耀著美麗動人的溫情。這怎麼能合拍？可以說，那雙眼睛確確實實是黑色的，而在其他人身上，從未看見過真正的黑眼睛。這個紅色人的實質與他的表象不一致，他的表象也不反映他的實質。我看見過他嗎？要麼就一次未見過，要麼就是見過數百次！他對我來說，是個祕密。但是神祕到什麼程度，為什麼要這麼神祕，我一下子說不清楚。

　　溫內圖舉起手，貼著我的耳朵說：

　　「科爾馬．普施！」

　　他的眼睛也張得大大的，觀察著這個陌生的印第安人。我很少見過阿帕契人的眼睛裡發出過這樣的目光。

　　科爾馬．普施！我的正確猜想是：我們眼前看到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確確實實莫名其妙的人物。在這種地勢很高的公園裡，曾經有一個無人在近處見過的印第安人，他不屬於任何民族，傲慢地拒絕與別人交往，時而東，時而西，來無影，去無蹤。他從未對一個紅色人或白人表示過敵意。他哪怕只與別人同行一天，也不說一句讚揚別人的話。有人看見過他騎馬，有人看見過他步行，但得到的總是一種男子漢的印象，懂得使槍，不開玩笑。對於印第安人，對於白人，他的為人都是中立的，無害的。如果對他採取敵視態度，結果都是惹怒偉大的自然神，引起自然神的報復。有的印第安人說，這個印第安人不是人，是一個著名首領的幽靈，是被自然神從永恆的狩獵園送回來，監視子孫的。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以為，他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分，不同的名字出現。他的眼睛像夜晚一樣黑，目光深沉，人們都叫他科爾馬．普施或者托克維．普衣，意思分別為深色眼睛和黑眼睛。誰第一次給他取這些名字，這些名字是怎樣流傳出去的，沒有人說得清楚。

　　這就是說，這個神祕莫測的印第安人，現在就在我們眼前。溫內圖不認識他，也沒有見過他，可是馬上就說出科爾馬．普施這個名字。我根本沒有想到要對這個名字加以懷疑，因為任何人，不管他事先聽說過，還是沒有見過這個紅色人的情況，在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都能判斷出他的身分。

　　我們沒有理由長時間偷聽下去，不想讓同伴們久等，便從地上站起來，故意弄出響聲。他閃電般地去抓槍，把槍口對準我們，喝道：

　　「誰？哦，兩個男人？」

　　他的話像命令一樣短促，溫內圖早已開口回答。可是，這個陌生人突然改變態度，一隻手握著槍托，使槍口朝下，另一隻胳膊伸開表示歡迎，同時大聲叫喊：

　　「因楚……楚納，楚納，阿帕……首領，不，不是因楚，只可能是溫內圖，他的兒子，比父親高得多，名氣大得多的兒子！」

　　「你認識因楚，他的父親？」溫內圖問道。我們從缺口走進圈內。

　　這位神祕人物若有所思，不知否定好，還是肯定好。過了一陣，他排除了其中一種可能性，回答說：

　　「是的，我認識他，看見過他一兩次，你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剛中有柔，比阿帕契人的聲音似乎還洪亮，還悅耳，音位較高，接近女聲的高度。

　　「是的，我是溫內圖。你認出我來了。你叫科爾馬．普施？」

　　被問者也把眼睛對著我，用銳利的、打量的眼光對我掃描了一次，然後說：

　　「我只聽說溫內圖做好事，聽說他身邊經常有個白人，也從不幹壞事。此人叫老鐵手，是不是這位白人？」

　　「是他，」溫內圖點了點頭。

　　「請坐，科爾馬．普施歡迎你們。」

　　他向我們伸出手，我覺得這隻手特別小。溫內圖告訴他：

　　「我們有幾個同伴在水邊等著，他們可以過來嗎？」

　　「偉大的自然神為所有善良的人創造了地球。這兒有足夠的位子供陪同你們的所有人坐。」

　　我去接同伴們。圍牆的另一邊有一個比缺口寬的入口。我們從入口進來，溫內圖和科爾馬．普施並排坐在一棵樹下。普施以期待的神情看著我們，對走近的每一個人進行掃描，對與他打交道不多的人只表示一般的關心。當阿帕納奇卡最後一個走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卻像繩子緊緊掛在上面一樣，好像一種無形的力量，猛然把他從地上拉起。他向他走近幾步，眼光一秒鐘也沒有離開他。過了一會兒，他站著不動，用難以描述的緊張心情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然後大步走到他身邊，幾乎是結結巴巴地問：

　　「誰……你是誰？告訴……告訴我！」

　　被問者以一般的友好口氣回答：

　　「我是阿帕納奇卡，科曼奇人的首領。」

　　「怎……你怎麼想到這兒來，到科羅拉多州來？」

　　「我想到北方去，拜訪聖石，路上遇到溫內圖和老鐵手，他們都想上山。我就換了一匹馬，與他們同行。」

　　「喔，喔！科曼奇人的首領！不可能，不可能！」

　　他仍然以打量的眼光凝視著阿帕納奇卡。阿帕納奇卡問：

　　「你認識我？看見過我？」

　　「我肯定，肯定見過你，不過是在我年輕時候的夢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伸出手，接著說：

　　「我也歡迎你！今天是個難得的日子！」

　　他轉身對著溫內圖，這時，我也坐在溫內圖旁邊。他一邊不停地打量著阿帕納奇卡，一邊坐回到他原先坐過的位子上，好像今天也是在「年輕時候的夢中」一樣。這種態度，在印第安人身上實屬罕見，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溫內圖的感受不比我少，這個場面簡直抓住了我們兩人的心，不過，我們都沒有讓他覺察到。

　　馬被牽去飲水，吃草。兩個人去撿乾柴，準備天一黑就生火。霍爾貝斯第一個到入口處站崗，特裡斯柯夫將接替他。我們想按常規輪流放哨。

　　我們很快就圍成一個圈，在圈內生一堆火。大家都帶了乾糧，我們分了一點給普施，因為我們認為他還沒有吃飯。

　　「我的兄弟們對我很友好。」他說，「不過，我也可以給他們肉吃，讓大家都吃得飽飽的。」

　　「你的肉在哪兒？」我問。

　　「在我的馬身上。」

　　「為什麼不隨身帶著？」

　　「我在這兒不久留，很快就要離開。有一個地方比這兒安全。」

　　「你認為這個營地不安全？」

　　「對於單人獨馬來說，是不安全的。可是，你們人多，可以設崗哨，用不著害怕。」

　　我很想繼續這種對話，可是他總是三言兩語，我只好隨他的便。他當然問我們的去向，聽說聖路易斯公園是我們的目的地，話更少了。我們對此既不高興，也不掃興，在這野蠻的西部，即使對善良的熟人，人們也比其他地方小心得多。只有哈默杜爾不滿足，覺得對這個陌生的印第安人知道得太少，想多打聽些情況，便用親切的口氣問道；

　　「我的紅色兄弟聽說我們來自堪薩斯，我們能不能知道，他自何方來？」

　　「科爾馬．普施像風一樣，四海為家。」答覆是不確定的。

　　「他將向何處去？」

　　「隨馬步而行。」

　　「好！不論這兒那兒，都無關緊要。不過，我至少應該知道，馬往何處奔跑。難道不對嗎？」

　　「科爾馬．普施認為已經夠了。」

　　「噢！就是說，我是不需要知道這些情況的？這不僅誠實，而且粗魯！你看如何，霍爾貝斯，老……」

　　他發現，霍爾貝斯不在，才把他問題的最後兩個字吞食了。普施與他面對面，用嚴肅的口氣說：

　　「叫做哈默杜爾的白人說我粗魯。難道在我喜歡閉上嘴的時候，他想撬開我的嘴就是細膩和禮貌？這位胖子看來並不怎麼了解西部。不說出目的地，是為了預防危險，免遭襲擊。哈默杜爾可以多加小心！」

　　「謝謝！」被駁斥者笑著說，「可惜，科爾馬．普施先生沒有成為教師。您有這種天才。而且，我也不是惡意。我特別喜歡您。如果您和我們同走一條路，我會感到高興。因此，我才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知道，我的白人兄弟不是惡意。否則，我根本不予以理睬。我的路是否與你們的相同，將不說自明。保重！」

　　談話就這樣結束。我們明天要及時上路，所以都早早就寢。當時，正好霍爾貝斯被特裡斯柯夫接替，回到營地。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長時間，許多人的咆哮聲把我叫醒了。我睜開眼睛，馬上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拿著一桿槍。我還沒有來得及動一動，就挨了一槍托。糟糕，完了。

　　親愛的讀者，你是不是天生有一種敏感，能夠了解我後來的感覺？當我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怎麼會產生一種友好的認識，認為人們具有一種傻勁？因為有了這種傻勁，才會不假思索地去接受呼嘯而下的槍托。我故意說「一種傻勁」，是因為，在挨了這樣一槍托以後，任何人的頭腦都不會像事先那麼傻。最初，人們根本沒有感覺，人的身體，只有脖子以上部位是活著的。人們聽到某種嗡嗡的叫聲，才逐漸意識到，他的頭部並沒有整個地被砍下來，而只是身體最上面的部位挨了打。這個挨打的人並不是馬上就明白挨了打。過了一段時間，他頭腦中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擠壓力或者說擰緊力，頭蓋骨好像被夾緊在榨油機上，有人好像用一把螺絲刀在頭蓋骨上面加工。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弄明白挨打的部位就是頭。於是，在下一個階段，當每一次向大腦供血的脈搏跳動的時候，他都產生一種感覺，覺得整個身體連同頭顱，都躺在榨油機搗錘或者普通煅錘下面，同時，獅子的爪子則在理智的住宅中到處亂刨。我看到，一個聰明的作家也描繪不出這個人在挨了一槍托之後的狀況。我只想說：他傻，極傻！

　　我就是這樣打發時間的。我經受了上述考驗，眼前出現了所有可能的顏色，耳朵聽見上百次浪頭拍擊海岸的聲音，然後，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在這種情況下，最好和最聰明的辦法是：回到昏迷狀態。

　　老牛仔王來在我面前，為捉到我而感到由衷高興。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發出嘲笑。每一綹灰色長髮，都像蛇一樣，從頭頂往下垂，使他具有一種年邁的、男性的復仇女神或蛇髮女神的姿態，任何人都逃不脫他那章魚觸手一樣的魔爪。時高時低的火焰一明一暗，使我產生一種冒險的幻覺，和一個長手長腳，飄浮不定的，奇怪的身形。我如果不是明確意識到，自己正在遺憾地與一種赤裸裸的，一點也不浪漫的現實打交道的話，差一點會以為自己處在一個童話世界之中。

　　他任意篡改我的答話，當做一種笑料，並且憤怒地指責我：

　　「不要厚顏無恥，否則，我會勒緊你的綁繩，讓你的血從皮膚裡噴射出來！我沒有興趣讓你恥笑和侮辱我，我不是印第安人。你懂不懂我說的意思？」

　　「懂，你本來就不是稱之為人的生物！」

　　「那麼，我究竟屬於什麼？」

　　「在動物界中盡量往下數。你去查查，看什麼造物是最醜陋、人們最不願意看見的，你就是那一個種類！」

　　他發出爽朗的笑聲，叫喊著：

　　「這傢伙確實傻，不懂我的話。我是說，你應該想一想，我不是印第安人。印第安人長期拖著俘虜到處跑，好不容易把俘虜帶到牧場上，把他們餵得飽飽的，為的是讓他們有力氣忍受許多痛苦。我在你的社會中有過這種親身經歷。印第安人讓俘虜抱一種僥倖逃跑的希望。對不抱這種希望，願意馬上無痛苦地死去的俘虜，他們通常採用古老的辦法，激怒捉拿這些俘虜的人，使他們失去自制能力，這些人就馬上把俘虜殺死。如果你認為可以在這兩者之間擇其一，你就錯了。你在我的手中沒有機會逃跑，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會長期與你糾纏，但是你又不能驅使我在短時間內給你子彈或刀子，放棄我將得到的享受。我要讓你從這種受折磨的生活，慢慢地進入你的著名的極樂世界。你還記得，你夜間騎馬經過埃斯塔卡多草原的時候，侃侃而談永恆生命的情景嗎？」

　　我沒有回答，他接著說：

　　「按照你的觀點，把我看做你最好的朋友，是非常奇怪的。可是，我還真是你的這種朋友，看到你在這兒的塵世中受折磨，感到心痛。因此，我將為你打開天堂大門。我為你準備好了幾次短短的不愉快的經歷，使彼岸的美好景色盡可能完整地展現在你面前。」

　　「不反對，」我盡量用無所謂的口氣說話。

　　「我相信你！因此我希望，我請求你為報答我給你的愛幫點忙。我想知道彼岸那邊是什麼樣子。你在到達你的幸福彼岸以後，以幽靈或鬼魂身分，在我面前出現一次，以便給我一些信息，我保證非常感謝你。你肯定會受到我的熱烈歡迎。你願意這樣做嗎，老鐵手先生？」

　　「願意，我甚至會做得比你希望的還多。我臨死的時候，會來到你的頭頂上，會讓你看到上千次幽靈，而不是一次。」

　　「好。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他笑道，「你當然是個永遠不會喪失勇氣的傢伙。可是，你如果也懷著任何一線希望，你對人稱老華伯的弗雷德．卡特的了解是遠遠不夠的，我準備與你把賬結清。我在下面劃的線，將是一條穿過你生命的線。你，我最好的朋友，昨天下午射出了一盒特殊的彈藥。不是嗎？」

　　「呸！一個瓶子，別的沒有。」

　　「對。是一個瓶子，它卻成了你的滅頂之災。瓶子裡原來有點東西不見了。把一個空瓶子作為可能的狩獵工具使用，這是史無前例的。你難道沒有聞一聞？」

　　哈默杜爾代替我作答：

　　「我們沒有想到，那是你的毒計，虧你真的想得出。」

　　「說得非常漂亮，胖子。不過，你還是不會有興趣笑的。你把那個瓶子當做丟棄的酒瓶。可是，他並不是酒瓶，而是我忘記帶走的水瓶。如果你知道，在沒有水的地方，一口水意味著什麼，你就不會覺得奇怪，當我發現丟失那個瓶子的時候，馬上就勒馬往回去尋找。有些地方，生命僅僅維繫在幾點水上。我回到我們中午紮營的草原邊緣，看見了你們，並沒有馬上認出你們。可是，你們還是繼續前進，逐漸接近我，我當然感到高興，我尋找的先生們就在我的前面，我們一直跟隨你們到這個山谷。你們的崗哨正背對著我們，讓我們來襲擊。我們偷偷步行過來，把你們團團包圍。你們在說著夢話，夢見那麼美好的東西，使我感到，把你們叫醒是無窮的遺憾，於是便把你們今後的旅程交給我們的團體。可惜老鐵手先生將不能參加，他準備啟程到另一個地方。天一亮，他就在這個美麗的山谷登上天梯，在我們方面……」

　　「別囉嗦那麼多長時間，講那麼多廢話！」一個人插嘴。他靠在一棵樹上，雙臂交叉，「該做的就做，不要事先說許多的話。你要與老鐵手了結什麼，與我們無關。重要的是履行您對我們的許諾。」

　　「我會遵守的！」老華伯答道。

　　「那就履行您的諾言吧！我們想知道是怎樣安排我們的。」

　　「你們已經知道！」

　　「不，您如果沒有與溫內圖談妥，其他一切對我們來說都毫無價值。您把我們從堪薩斯那筆最好的買賣中拉上來。現在，人已經抓起來了，我們主要想知道的是，您給我們的希望能否得以實現。您去找溫內圖，別與老鐵手講這麼長的廢話！這位阿帕契人才是我們所需要的人。」

　　「慢慢來，雷迪先生，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您再等一等。」

　　那個靠在樹上的人原來叫雷迪。我猜想，他談到堪薩斯和那兒的好買賣。這說明，襲擊我們的這些人，就是我們在下面竭力躲避的團夥成員。雷迪看來是歹徒們的首領。老華伯請他們來跟蹤我們，前提和條件還有待了解。

　　我們的處境很糟。控制我們的這些人，比窮困的印第安人部落可怕得多。我是我們中間生還希望最小的，我要在這兒被殺死。如果不出現對我有利的環境，老華伯將實施他的威脅。我的生命處在千鈞一髮之際。

　　雷迪向阿帕契人靠近，對他說：

　　「溫內圖先生，是這麼回事，我們與您有一筆交易。但願您不會拒絕深談！」

　　溫內圖和我一樣，知道沉默不是辦法。我們必須弄明白這些人的意圖，為此，我們必須與他們交談。阿帕契人答道：

　　「這位白人指的是什麼交易？」

　　「我想說得簡單而又誠實。老華伯與老鐵手有仇，他單槍匹馬報不了，就來找我們，要求我們幫助他。我們同意幫這個忙，條件是，給我們一大筆酬勞。他答應給我們金子，許多的金子。但願您懂我的意思。」

　　「嗯！」

　　「我不知道您這個『嗯』是指什麼。不過，我希望是表示同意。在這兒，在科羅拉多州，人們發現了非常好的地方。我們本想在堪薩斯做完買賣以後，才上山去淘金。這可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要是找不到金子，一無所獲，那就掃興得很。老華伯於是給我們出了一個寶貴的主意，您，溫內圖先生，肯定知道許多可以找到金子的地方？」

　　溫內圖慢吞吞地回答：

　　「有些紅色人知道埋藏大量金子的地方。」

　　「您將給我們指出一個這些的地方。」

　　「這些紅色人通常不透露這些祕密。」

　　「如果有人強迫他們？」

　　「他們寧願死。」

　　「呸！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溫內圖從不怕死。」

　　「根據我們所聽到的情況，我相信您是這樣的人。可是，這次不僅牽涉您，而且牽涉您的所有陪同人員。老鐵手必死無疑；這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了，因為我們與老華伯有約在先。但是，您和其他人可以通過您向我們指出一處好的金礦而得救。」

　　溫內圖閉上眼睛，表示在思考。出現了一段間隙。他知道金礦，確實知道。可是，即使最可怕的威脅，也不可能讓他透露一處。他肯定是要騙一騙這夥歹徒，因為他表示願意幫他們找。他關心的有兩件事：第一是救我，我的死已經確定無疑；第二是爭取時間，等待有利於解放我們的環境。

　　「我什麼時候得到答覆？」雷迪覺得間隙太長。

　　「白人將得不到金子。」溫內圖說，他的眼睛重新打開了。

　　「為什麼？您拒絕透露礦區？」

　　「不是。溫內圖知道的不僅是一個礦，而且是一個大富礦。他將給你們指示這個地點，如果他可以做的話。」

　　「什麼？您知道一個富礦，可以指給我們看？這幾乎是不可信的！」

　　「溫內圖考慮的不是擁有金子。在科羅拉多州，他只知道一個地點。那是個富礦，不可估量的富，可是，我不能帶你們去，因為我不了解它的地形。」

　　「魔鬼！一個不可估量的富礦，卻不能確切地了解地形。這種事只可能發生在印第安人身上。你能不能說出大致方向？」

　　「這個，我知道，在斯奎勒爾河畔。有一次，我的兄弟老鐵手和我分兩路追蹤兩個不同的足跡，幾天後，我們幸運地在約定地點會合。老鐵手告訴我，我們用不著害怕有人追蹤了，那些人走了。他說，他回來的晚了一點，因為他在路上發現一個富礦，他花了很久時間才把礦掩蓋起來，不讓別人發現。他只帶回幾個樣品。」

　　「樣品？多大，多大？」雷迪問，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大馬鈴薯那麼大，有的還大一點。」

　　「我的媽呀！那可是幾百萬，好幾百萬呀！你們就讓它躺在那兒？」

　　「我們為什麼要帶金子？」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應該帶？聽著，大夥，這兩人找到了巨型富礦，這個人卻問為什麼他們要帶走！」

　　一片驚訝的議論聲作了回答。可以想像，那些人多麼專心地聽著阿帕契人的這些話，他們根本沒有想一想他提供的情報的真實性。我從自己的角度看，相信他現在講的不是謊言，至少有一個這樣的富礦，但實際上並不在斯奎勒爾河畔，而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為什麼這個白人這麼吃驚？」阿帕契人問，「到處都有礦藏，溫內圖和老鐵手唾手可得。他們如果需要這些東西，他們自己去找好了。花點時間，在不遠的地方就能找到。我們現在就到斯奎勒爾河畔去，搬幾口袋回來。」

　　「喔！您想搬些回來。我們原來以為，您正是由於這樣的或類似的原因才進山的。是不是？你說過，你並不知道富礦在哪兒！」

　　「是不知道。但是老鐵手，我的兄弟，發現了那個地點。」

　　他現在肯定是在想怎樣把我從死亡線上救出來，他們如果想找到那個只有我知道的的富礦，就必須保住我的命。溫內圖很聰明，只稍微強調這幾句，使他們不致識破話中的真正意圖。我馬上就看出，他的目的達到了，因為雷迪很快就大喊大叫：

　　「根本就是一碼事！溫內圖和老鐵手，誰知道富礦地點，並沒有什麼區別，這兩人都是我們的俘虜。溫內圖不能帶我們去，老鐵手就當嚮導！」

　　「你沒有問我，就說這話，雷迪先生？」老華伯問，「我想，老鐵手今天就要死，而且要死在這個山谷！」

　　「有這麼回事？我不要他死，而是要他活著，帶我們到那個富礦去。」

　　「我不同意！」

　　「我以為，你失去了理智，老華伯！你如果想放棄富礦，就是魔鬼。你確實是瘋了。」

　　「根本不是！我請你們來，是為了給我抓老鐵手的。作為交換推薦，我給你們出了個主意，迫使溫內圖給你們找礦。找到的礦完全給你們，我不要。但是，我之所以不要礦，是為了要老鐵手。我們既然幸運地把他抓住了，就不能再放走他。我今天不把他殺掉，他就會逃走。」

　　雷迪哈哈大笑，說：

　　「逃走，從我們這兒逃走！你們都聽見了，各位，一個成了我們俘虜的人，要從我們眼前逃走，據說可以逃走。」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老華伯卻憤怒地叫喊：

　　「你們傻，反而說我傻。你們以為能夠抓住這個傢伙就可以飛揚跋扈，我只能對你們表示遺憾。對這個曾經用兩個拳頭摧毀鐵鎖鏈的人，如果不訴諸武力，就會中計，他在這方面是最了不起的大師。」

　　「我們沒有鐵鎖鏈，而且不需要。皮帶更好，好得多。用計？我倒要看看這個人有多大能耐。我們二十個男子漢，他用什麼計逃得脫？四十隻眼睛就看守著他，看他怎麼耍滑頭，一雙眼睛沒有看見，另一雙也會看得見，他能夠採用的計策都會被我們識破。」

　　「有些人就是自命不凡，實在可笑。你們難道沒有聽說過，他多少次被印第安人抓住，多少次逃之夭夭嗎？」，

　　「我們不是印第安人。」

　　「白人還不是一樣！我告訴你們吧，這個滑頭無所不能，別人做不到的他做得到！這個人必須被處死，一抓住他就要執行。不這樣做，他就會像水一樣從手裡跑掉！我了解他，因為我長期與他打交道。」

　　「你是小題大作。我再重複一遍：我要看看，當我牢牢看守他的時候，他怎樣從我身邊逃跑。事情就這麼定了，他帶領我們去找富礦。」

　　「我不同意！」

　　他們針鋒相對，老華伯是諷刺者，否定者，褻瀆神靈者；雷迪是實力雄厚的首領，但受制於人，雖然捉到了我，卻必須把我交給謀殺者。這是緊張的時刻，緊張到我忘記是在為我的生命而展開的爭執。不過，他們沒有動手。雷迪把手放在老華伯肩上，用威脅的口吻說：

　　「您真的以為我一定要徵得您的同意？」

　　「應該如此，否則，你就是為了老鐵手而欺騙我。你難道要食言？」

　　「不，我們信守諾言。我們答應你抓住老鐵手並把他交給你。我們已經把他抓住，也向你保證，會移交給你，但不是今天。」

　　「讓你的諾言見鬼去吧！你是看不住他的。」

　　「我們看得住。你如果阻擋我們帶著他，就看看四周。我們是二十個人。」

　　「看到了，你當然有後盾。」老牛仔怒不可遏，「我最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顆子彈射進他的腦袋。所有的爭吵就完了！」

　　「你不敢！你要是殺了老鐵手，甚至僅僅使他受一點點傷，下面一瞬間你肯定會得到我的一顆子彈。」

　　「你敢威脅我？」

　　「有什麼不敢的？根本沒有敢字可言。我們和你到這兒來，是想和你保持良好的夥伴關係。但是，問題在於找富礦，這個礦可能價值數百萬。你如果拿走我們這一堆金子，我只好讓魔鬼要你的命。你知道，老鐵手與我們一起走，你只要傷他一根毫毛，你的皮膚上就會開一道裂口，你就會爬上你要他爬的天梯。」

　　「以死威脅我，這就是你所謂的夥伴關係？」

　　「是的，就這樣。你如果想扼殺我們的富礦，還談得上夥伴關係嗎？」

　　「那好，我不得不讓步，不過，並不是沒有條件的。如果你找到了富礦，我也要分享。聽清了。」

　　「好！同意！你瞧，我們對你是懷好意的。」

　　「我知道你是懷好意的。因為，如果你得到那麼一大堆金子，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值得你感謝。而如果不是為了老鐵手，我也不會靠你們，靠自己的力量就足夠了。」

　　他走到我面前，用諷刺的口吻說：

　　「我有高招，讓你逃脫不了。」

　　他指著亨利槍和獵熊槍，補充說：

　　「沒有這些武器，你肯定逃脫不了。我了解你，知道你絕對不會放棄逃跑的念頭。我曾經擁有過這些武器，可惜時間太短。從今以後，它們就永遠屬於我了！不要指望死亡遠離你！你可以與老天爺商量好，當那兒需要你的時候，他老人家會給你派特快使者來邀請你。到那時，你只要乖乖地聽話，就可以去分享極樂生活。難道不是嗎？」

　　「不要褻瀆神靈！我還不會死，因為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喔！你以為，親愛的上帝會等你把要做的都做完，才召喚你嗎？難道真的會有一個心腸這麼好的上帝？我必須說，沒有。」

　　他沒有得到回答，這時，他用腳踢了我一下。

　　「我問你的時候，你要說話。老華伯與你談話，是你難得的一大榮幸。你不給馬，不給槍，把我從基佩塔基趕走，那時，你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快抓住你吧？我到了奧薩格人的營地，得到了一匹馬和一枝獵槍。但是，那些傢伙沒有事業心，那個接受了馬托．沙科命令的奧薩格人，沒有興趣追趕你們，他甚至嘲笑敵視白人的紅色人，帶著戰士們回家去了。因此，我只好去找這個團夥，承擔你聽到的那些義務，當然這是以犧牲你們為代價的。現在，我重新得到自己的馬和武器，加上你的馬和武器。你在我心目中再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只有被我踢一腳的價值了。」

　　他又踢了我一腳，然後又用力踢了溫內圖一腳。他已經站起來，還要去踢哈默杜爾，讓他重新坐下，對他來說，胖子比我們更無價值。可是，當老華伯走到哈默杜爾跟前的時候，這位胖子卻用一種詼諧的口吻說話。即使在最嚴重的關頭，他仍不放棄這種詼諧。他說：

　　「這是您的運氣，尊敬的老華伯先生！」

　　「什麼？」老頭問。

　　「我的身體正好最敏感。」

　　「我想馬上試試！」

　　他給他結結實實一腳。胖子儘管身體胖，卻非常靈巧。他和我們的腳都被捆在一起，手被綁在背上。他跪下來，腳縮起來，雙手對著地面，使身體像一個彈簧一樣，然後一躍而起，用頭去撞老華伯的身體。這一撞非常有力，哈默杜爾被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老華伯則被撞到另一邊，飛起來，掉進火裡。他雖然很快跳開，但是就在這短短的時刻裡，他長長的白髮一半已經冒煙，上身的衣服燒得皺成一團。其結果是哄堂大笑。老華伯不把怒氣發在哈默杜爾身上，而是對嘲笑他的團夥成員大發雷霆。這時，胖子轉身對霍爾貝斯說：

　　「難道不漂亮嗎？你不是也高興嗎，老皮特？」

　　「嗯，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幕好惡作劇，那你是對的！」他的大個子朋友用他那為人熟知的單調方式回答。

　　「這個人以為可以踢我一腳而不會受到抵抗！你對此有何見教？」

　　「要是我，我也會把他往火裡扔的，和你一樣！」

　　「進不進火，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飛到那邊去了！」

　　老華伯過來對胖子進行報復。雷迪攔住他說：

　　「讓這些人安靜一下，你不要再出什麼事！老鐵手屬於你，其他的人屬於我們，我不想讓他們毫無益處地受虐待。」

　　「你突然變得對別人友好起來了。」老頭嘟囔著。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這些人必須與我們一起走，我不想拖帶傷員和殘廢人。而且，我們有更多的事要做，沒有時間在這兒與他們吵吵鬧鬧。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馬在何方，快去找！」

　　馬拴在牆外的露天樁子上，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我還昏迷不醒的時候，歹徒們就吃完了飯，想在天明之前睡上一覺。雷迪指定兩人站崗，自己也躺倒休息。老華伯心裡懷著對我來說極為不舒服的想法，擠到我與溫內圖之間，把我的胳膊與他的胳膊用一根特殊皮帶綁在一起。老頭採取這種極其小心的措施，是為了讓我想不出逃跑辦法。

　　而我還是在考慮逃跑的問題，想得非常厲害。

　　在我陷入的困境中，沒有一次的形勢比這次糟糕，沒有一次把我捆綁得這麼緊。我很難單純依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他們的手心。借助外面的力量？這是不大可能的。但是，在這個時候，我還是沒有感到絕望。老華伯決定馬上殺死我，這個決定算是取消了。從這兒到斯奎勒爾河畔，還有一段遙遠的路程。難道在這期間，我們沒有任何逃跑的機會？我的目光沒有看遠處，而是放在附近。我懷著一線希望。這一線希望與一個印第安人聯繫在一起。這個印第安人就是科爾馬．普施。

　　有人問我，為什麼在我們睡覺的時候，沒有提到這個名字。我的答覆是：科爾馬．普施當時不在那兒。我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環顧四周，馬上發現，那個神祕的印第安人不在場。

　　他在哪兒？

　　我心中首先產生一種疑慮，把他與歹徒們聯繫在一起。但是，這種不信任的想法馬上受到我自己的駁斥。因為，科爾馬．普施崇高的聲望是不可能同這些人相聯繫的。

　　當時還有第二個問題：他是不是聽到歹徒們來的聲音？是不是在他們接近我們的時候臨陣逃跑？對此，我也不能相信。我想，他是不會這樣做的。所以，他的離開一定有其他原因。

　　哈默杜爾問過他，是否與我們同行。他的答覆是，他還要考慮一下。他的馬不在這兒，而是在別的地方。他是趁我們睡覺的時候，偷偷離開的，要麼是去取馬，要麼是去後不想再回來。他不辭而別，很可能是想避開各種棘手的問題和詢問。他在與我們的短暫相處中一再表明，不喜歡別人對他尋根究底。

　　他如果一去不復還，我們對他就不抱希望了。但是，如果他只是去取馬，恰恰在那短暫的時刻，歹徒們來襲擊，那麼，他在返回途中就會聽到歹徒們的喧鬧聲，一定會馬上想到出了事，因而留了神。然後，他很可能爬過來，發現情況的變化，偷偷觀察到了所發生的事情，偷聽到了人們所講的話。他如果是我根據他的聲望認定的那種人，就一定會為我們著想，甚至非常關心我們。他不僅為與溫內圖見面感到由衷的高興，而且見到了阿帕納奇卡，心裡充滿著激動。儘管他的感情祕而不宣，大家還是感覺到他的熱情。現在，遇到這種情況，他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如果我的這些想法正確，科爾馬．普施現在應該就藏在附近的某個地方。歹徒們剛剛入睡，我就期待著他的信號。可以想像，我的心情相當緊張。

　　使我感到高興的是，這種期望沒有落空。兩個警衛分別坐在火的兩邊，面對面地聊天。坐在火那邊的，後來躺下睡了，可能是太累。坐在火這邊的警衛把背對著我。我們三個人的位置正好在一條直線上，所以他擋住了那邊那個人的眼睛，那個人看不見我。這是一個有利的環境。我希望，那個印第安人會利用這個機會。山谷裡刮起一陣風，灌木和喬木都在動，發出颯颯的響聲。這種響聲肯定使得人們聽不見某個祕密爬行的人引起的響聲。

　　我偶爾抬頭觀察睡覺的人，一個半小時以後，我確信，除了警衛、溫內圖和我以外，沒有人是清醒的。

　　我想，他一定會在這個最好的時刻來，如果他可以來並且願意來的話。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注意到，我身後右邊，有一個輕聲、緩慢的動作。一個人頭抬起來向我看，這是我所期待的人。

　　「老鐵手不要動！」他對我細聲地說，「我的白人朋友想我嗎？」

　　「想。」我同樣輕聲回答。

　　「科爾馬．普施本想去找溫內圖，可是那兒沒有遮擋。因此，我爬到老鐵手身邊，我們正好在警衛的背後。我的白人兄弟可以告訴我，他有什麼打算。我願意聽。」

　　「你想解救我們？」

　　「是的，只等老鐵手決定。他知道什麼時間最恰當。」

　　「這兒不行，我們一定要能同時釋放我的同伴們。我的紅色兄弟願意跟著我們嗎？」

　　「願意，一直跟到你們獲得自由的時候，不管時間多長，路程多遠。」

　　「你是否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聽到了，科爾馬．普施躺在石頭後面，聽到了一切。那些白人想得到斯奎勒爾河畔的富礦。」

　　「我的紅色兄弟知道斯奎勒爾河？」

　　「這一帶遠近地區我都熟。」

　　「今天晚上，在通往這條河的路上，有沒有解救我們的適當地方？那個地方的樹和灌木應該比這兒多。在這兒，我們很難接近警衛，他們一目了然。」

　　「科爾馬．普施認識一個地方，正好可以作為適當的場所。如果你們在那兒停留，不會引起注意。問題是，那些白人會跟隨你們嗎？」

　　「肯定會，看來，他們對這一帶不熟。他們既然要我們把他們帶到斯奎勒爾河畔，就只好相信他們的嚮導。」

　　「老鐵手從這兒出發，朝西南偏西方向，到拉什河畔，越過這條河，沿岸一直走到河的南北支流匯合處，再從那兒拐彎，也就是說，拐南支流最後一道彎，再朝西北偏西方向，然後地勢逐漸升高，看見有灌木叢的草原，再經過一個視野開闊的岩石高地，高地下面有好幾處泉水從地下湧出，岩石上和泉水邊有很多樹木。最北頭的那眼泉就是您紮營的地點。」

　　「好！我會找到那眼泉的。」

　　「科爾馬．普施也會去。老鐵手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現在沒有了，因為我不了解我們今晚紮營的具體情況。希望你趕來找我們，不過，只找溫內圖或我，其他人不具備必要的靈活性，不能及時、有效地充分利用你提供給我們的幫助。」

　　「那麼，我現在可以走了？」

　　「可以，感謝我的紅色兄弟科爾馬．普施，只要我們獲得自由，我們就會為你赴湯蹈火。」

　　「偉大的自然神奇妙地引導他的子民的步伐，科爾馬．普施可能還會需要老鐵手和溫內圖的幫助，我是你們的朋友，你們可以成為我的兄弟。」

　　他無聲無息地過來，又無聲無息地回去。在老華伯的另一側，阿帕契人發出不大不小的清嗓子的聲音。這聲音是對我發出的，他以此告訴我，他察覺了科爾馬．普施的來訪。他的感覺無可比擬地敏銳，這件事當然逃脫不了他的眼睛。

　　我們兩個都感到滿意，並且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況不會持續很久了，可以安穩地睡上覺。睡覺之前，我還是把對科爾馬．普施的談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講的幾乎是一口流行的英語，使用了西南偏西和西北偏西的術語，我還沒有發現一個印第安人這樣講過。他不跟任何人交往，過著孤獨、封閉式的生活，怎麼了解這種流行語言？當然，可以歸結到以前與少數白人的交往。如果是這種情況，他一定有過一段痛苦的經歷，是被迫過現在這種離群索居生活的。

　　早上醒來，歹徒們瓜分從我們身上獲得的戰利品。他們看重我們的任何一樣東西，把這些東西作為他們的寶貴財富。老華伯得到的是我的物品。雷迪把溫內圖的銀卡賓槍據為己有，根本不考慮後果。以後，只要有人看見他手裡的這些東西，都會把他當做強盜和劊子手。他至少會暴露自己的小偷身分。他還決定，把溫內圖的「旋風」當做自己的馬，並且給老華伯善意的勸告：

　　「另一匹寶貴的馬，肯定是老鐵手騎過的，您應該得到，卡特先生。您從這兒也可以看到，我對您一點兒也不壞。」

　　可是，老華伯搖搖頭，回答說：

　　「非常感謝，我不想要它！」

　　他知道原因，了解我的「閃電」。

　　「為什麼不？」雷迪驚訝地問，「與我比，您是更好的馬專家。您一定知道，沒有比這兩匹寶駒更好的馬了。」

　　「這個，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寧願要這一匹。」

　　他指著馬托．沙科的馬。雷迪指定另一個人接受我的馬。我們其他的馬都有了得主，我們所有的馬都比歹徒們的馬好。哈默杜爾的老馬是個例外，無人問津。

　　我對於分馬必然產生的局面感到高興。我們的好馬肯定不會容忍坐在鞍上的陌生人。

　　我們的口糧也被他們拿去吃了。我們得到的當然是一頓填不飽肚子的早飯。他們飲了馬以後，就騎馬出發。我們被綁在老馬上面，雙手朝前，以便握住韁繩。現在，他們騎著作為戰利品的馬走在前面。

　　奧薩格人的馬沒有給想騎牠的人製造很多麻煩。阿帕納奇卡的深紅色馬已經不怎麼好對付了，騎者剛剛上去，牠就亂跑，跑了很長時間，人和馬才回到原地。雷迪騎的是溫內圖的「旋風」。這匹馬讓騎者平和地上去，好像是最虔誠的、剛入伍的新兵或者訓練有素的老兵。等到這個歹徒想在鞍上舒服舒服坐著的時候，牠在空中飛了一個大弧圈，離牠不遠的地方響起一陣叫喊聲。我的「閃電」同樣準確地把騎在牠身上的那個傢伙摔了下來。

　　這兩個被摔下來的人一邊罵一邊站起來，覺得奇怪，那兩匹馬原封未動，好像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他們於是又騎上去，又在同樣長的時間內第二次被拋下來。第三次嘗試仍然以失敗告終。老華伯在一邊旁觀，偷偷地笑，第三次失敗以後，他哈哈大笑，對首領說：

　　「現在你才知道，雷迪先生，我不要那個黑魔鬼的原因了，這匹馬麻煩得很，即使世界上最好的騎手也不能在牠身上保持一分鐘。」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我想讓你享受一下，與土地打一下交道，你滿意了吧？」

　　「見你的鬼！牠們真的不讓別人騎在上面？那怎麼辦？」

　　「你如果不想在半路上發脾氣，就暫時讓牠們原來的主人騎！事情過後，再試試，看可不可以馴服牠們。」

　　這個建議被採納，我們得到了我們的馬，阿帕納奇卡也一樣。然後，隊伍才出發。當我們進入山谷的時候，雷迪走到我身邊說：

　　「我想，你並不願意通過抵抗使你的處境惡化！你認識路？」

　　「認識。」

　　「今天去哪兒？」

　　「去拉什河對岸的一眼泉邊。」

　　他認為我當嚮導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根據阿帕契人的說法，是我發現富礦位置的。我覺得很好。為了了解歹徒們的地理知識，我向他打聽：

　　「你大概了解斯奎勒爾河那邊的情況？」

　　「不。」

　　「你的人？」

　　他回答得很笨：「也不。」

　　「那麼，溫內圖可以給你指路。」

　　「他對藏金的地點知道得不很準確。」

　　「你認為，我真的會給你看那個地點嗎？你是個奇怪的人。」

　　「怎講？」

　　「如果我幫助你找到金子，我從中得多少？什麼也得不到。我一無所有，而你答應了，要讓我死。你能不能得到富礦，對我都一樣，我反正是沒命。我們要讓你們能夠對我們進行襲擊、掠奪和殺害，同時使你們成為百萬富翁。你想想，我會感到愉快？」

　　「嗯！」他嘟囔著，沒有馬上說話。

　　「看樣子，你根本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當然沒有。但是，你會顧及你的同伴，如果我們沒有找到富礦，他們大家都得死！」

　　「那關我什麼事？我反正是死。誰顧及我？我死了，其他的人活著，我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廢話！你對他們並不是這麼殘忍的。」

　　「殘忍？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你嘴裡說殘忍不好，心裡卻總想殺害別人，如果金子沒有到手的話。」

　　他低頭想了想說：

　　「好了，乾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你真的想向我們隱瞞礦藏地點？這必然導致你的同伴的死亡，此外，你也將受到傷害。」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把你交給老華伯的事，還沒有確定。」

　　「哦！」我驚奇地拖長這個字。

　　「是的」，他點了點頭，「他正好走在前面，並沒有聽見我和你的談話。你如果給我指出了富礦，如果金子確實像溫內圖所說的那樣多，我不僅能夠釋放你的同伴，而且會釋放你。」

　　「真的？你願意向我保證？」

　　「非常肯定的保證，可惜我不能說。」

　　「那麼，你的全部講話就毫無用處。我想知道我的命運。」

　　「對你肯定是有好處的，這取決於礦的品位。只要我們在這方面感到滿意，你也會對我感到滿意。」

　　「老華伯將對此怎麼說？」

　　「跟他無關，由我決定。他要是給我添麻煩，我乾脆攆他去見魔鬼！」

　　「這可不行。他應該是富礦的股東！」

　　「胡說！你難道沒有注意到，我只是騙騙他而已？我不會傻到要對他恪守諾言的程度。」

　　他實際已經傻到相當的程度，他對老華伯這樣背信棄義，怎麼會恪守對我所作的諾言呢？他根本沒有想過金子到手會釋放我的事情。更為甚者，沒有證人能夠證明他對我們實施了暴力，我的同伴的生命也沒有保證。他只是想眼下讓我願意為他效力，金子得手以後就食言，並且繼續犯罪。我最氣憤的還是，這個無恥的傢伙還敢對我用親密的口吻說話。

　　「怎麼樣，你想清楚了？」過了一會兒，他打聽，「你想怎麼辦？」

　　「要看你講話算不算數。」

　　「礦還是給我看？」

　　「給。」

　　「好！你是最聰明不過的。此外，即使我食言，你死後，我們有沒有金子，是不是埋在地下，對你來說也就無所謂了。」

　　這是這次談話的一個奇怪得令人滿意的結束。是的，我當然可能，而且一定會是無所謂的。幸虧我在這方面還有一個很滿意的地方，即在斯奎勒爾河畔根本沒有金礦。受騙的並不是我，而是他。

　　他還沒有離開我，我就得到一個機會，聽到一次差不多同樣引人入勝的談話。我後面是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中間夾著一個歹徒。歹徒們對行進的先後次序和對我們的看管並不是非常嚴格的。我們被捆綁起來，根據歹徒們的看法，我們是不可能逃跑的。因此，我們可以比較隨便地騎馬。

　　這兩位受尊敬的人在與他們的陪同聊天，實際上是哈默杜爾和歹徒談話，霍爾貝斯在被問及的時候，給予乾巴巴的回答。當雷迪在我旁邊的時候，我不可能注意到我後面所談的內容。而現在，我聽到哈默杜爾說：

　　「你們真的認為我們非常可靠？」

　　「是的。」歹徒說。

　　「胡說！我們不過是與你們散散步罷了。」

　　「你們被捆綁著。」

　　「我們覺得愉快。」

　　「謝謝這種愉快。被搶劫也是愉快的。」

　　「被搶劫是可悲的。」胖子笑道。

　　在我們西行之前，他和皮特把錢縫起來了，所以他笑。

　　「你覺得這麼好笑，說明你的情緒好，」歹徒氣憤地說，「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會嚴肅得多！」

　　「嚴肅？我們究竟有什麼理由讓別人把頭耷拉著？我們今天覺得和任何時候一樣舒服。」

　　歹徒罵了一句，叫喊著：「你不過是痛苦的幽默罷了，你沒有想到，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你！」

　　「還不就是我們知道的那種命運。難道還有什麼著名的命運？」

　　「你會熄滅。」

　　「喔！這沒什麼，這根本沒有什麼。我們如果熄滅了，又會舒舒服服地重新點燃。」

　　「瘋了，簡直瘋了！」

　　「瘋了？聽著，如果我們三個人中間只有一個人是瘋子，這個瘋子就是你。我雖然是胖子，卻可以穿過你們最小的網眼。這個大個子霍爾貝斯勢不可擋，他的鼻子可以伸得比你們的欄杆還高。至於溫內圖和老鐵手，我根本不願先談。我特地按你的請求，最隆重地向你宣布：在你們還沒有來得及思索的時候，我們就從你們身邊飛過去。那麼，你們就只能站在這兒阻擋我的老馬了。我們可以不飛過去，而是採用更好的，好得多的辦法：我們掉轉矛頭，把你們俘虜起來。那樣，這些老馬就又適合你們了。我們哪怕只在你們身邊待上一天，那將是一種恥辱，我臉皮這麼薄，怎麼會受得了這種恥辱？我們走好不好，霍爾貝斯，老浣熊？」

　　「嗯！」大個子都囔著，「如果你要我們這樣做，那麼，你是對的，親愛的迪克。我們會走的。」

　　「從我們身邊逃走？」歹徒笑道，「我告訴你，我們把你們綁得非常牢，正如我偶爾也叫做霍爾貝斯一樣！」

　　「你也叫霍爾貝斯？多美的名字！你也叫皮特？」

　　「不，我的名字是何西阿，你覺得有意思？」

　　「何西阿？唉！我們當然感興趣！」

　　「你叫喊『唉』，我的名字使你覺得痛？」

　　迪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身向霍爾貝斯：

　　「你聽見了沒有，霍爾貝斯，老浣熊，這個人有一個美好的、虔誠的、聖經上的名字？」

　　「如果你認為我聽見了，那就是對的。」被問者回答。

　　「這是什麼祕密的語言？」歹徒問，「這些與我，與我的名字有什麼連繫？」

　　「有的，告訴我，你家裡還有沒有類似的聖經上的名字？」

　　「還有一個：約珥！」

　　「喔，又是一個先知！你的父親看來是個虔誠的、堅信聖經的人！」，

　　「不是，我知道。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傢伙，從不被牧師們欺騙，我很像他。」

　　「那麼，你的母親大概是個信教的婦女？」

　　「可惜是。」

　　「為什麼可惜？」

　　「因為她通過祈禱使父親的生活過得很苦。父親意識到，自己只有多喝白蘭地酒，才能使生活變甜蜜。一個聰明的男人遇到一個老是告狀的女人，這是難以忍受的。他只好讓她坐在家裡，自己去進餐館。」

　　「他使自己變甜蜜，是不是太甜了？」

　　「是的，他感到厭倦。在一個美好的日子裡，他看到自己手裡多了一條繩子。這根繩子不是做別的用，完全是用來掛在釘子上，打成活結，把自己的頭插進去。」

　　我聽見這個傢伙在我的後面用玩世不恭的方式，談論他的父親自殺身亡的情況，我被捆綁的手顫抖了一下。哈默杜爾按住自己的火爆性子，沒有表現出在此時此地毫無益處的道義上的憤慨情緒，沒有說出他已經去世的父親所說過的、連最頹廢的印第安人也羞於啟齒的話。他繼續探討這次談話的祕而不宣的目的，並且笑著說：

　　「好吧！為了再次了解你的母親，我很想知道，除了虔誠以外，你記憶中還有沒有留下她的其他個性。」

　　「其他個性？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指的是什麼？」

　　「指的是受教育方面，虔誠的人，在生活上通常是嚴格的。」

　　「原來如此！」歹徒笑了，他對哈默杜爾的思路毫無所知，「可惜你說得對。假如所有能夠看得見的褐色和藍色傷痕，都還留在我的背上，我會痛苦得在馬上坐不住。」

　　「那麼說，她的教育方式是一種非常透澈的方式？」

　　「是的，她經常透過皮膚。」

　　「約珥，你的弟弟，也是如此？」

　　「是。」

　　「他還活著？」

　　「當然，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已經死亡。」

　　「現在，他，連同留在他背上的傷痕，以及留在他身體其他部位上的那些美好的回憶，在什麼地方？」

　　「在我們這兒，在前面，那個在雷迪身邊的人就是他。」

　　「就是說，兩個先知都在這裡，何西阿和約珥，兩個人都在。你怎麼看，霍爾貝斯，老浣熊？」

　　「無可奉告。」大個子回答得比平常的短。

　　「你究竟要拿我和我的弟弟怎麼辦？」歹徒終於注意到了這次談話的目的，便向霍爾貝斯提出問題。

　　「你大概很快就會知道。事先，你只要告訴我，你的父親是幹什麼的！」

　　「一個對自己老婆不能不生氣的男人所能夠做的任何事情。」

　　「也可以說是：要麼全部，要麼全不。可是我認為，他有朝一日會發現，那根繩子是多餘的。」

　　「他不久前成立了一家婚姻介紹所。」

　　「奇怪！他難道還要給別人增添麻煩？這種職業能夠為公眾的幸福作貢獻？」

　　「應該能夠。他的意圖是好的，可結果是壞的，最後，他連飯都吃不上，把命也搭上了。」

　　「好人啦！最優秀的紳士。我要是在這兒看見他，他肯定也會像你一樣豐衣足食，也會卑鄙地拋棄老婆孩子。」

　　「別說這麼多廢話！他走以後，我們過得好多了。」

　　「對！老公如果不把老婆賺的錢花光，寡婦和孤兒的日子就好過了。」

　　「聽著，你怎麼說這種話？不管怎麼說，我的母親是自己賺錢養活自己。」

　　「是的，她做牛做馬。」

　　「你怎麼知道這些？」

　　「當她的丈夫，你親愛的父親懸梁自盡的時候，她住在田納西一個叫做斯密斯維爾的小地方。」

　　「對！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這些……」

　　「後來，她帶著孩子遷移到東部。」迪克打斷他的話。

　　「這也是對的，現在，你告訴……」

　　「等一等！她找到了工作，賺了許多錢，甚至帶了並撫養了小侄兒。那個侄兒後來覺得她嚴格的教育方式太痛苦，便在一個美好的夏日溜之大吉。難道不是嗎？」

　　「是的。我不理解，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情況的。」

　　「你還有一個妹妹？她在哪兒？」

　　「她死了。」

　　「那麼，你和你尊敬的先知約珥就成了你們母親的唯一的兩個繼承人？」

　　「繼承人？見鬼！僅僅剩下幾百美元，其他一無所有。我們拿著這一點點錢只能喝一口酒！」

　　「好。你看來完全重蹈您父親的覆轍。告訴你吧：提防那根非常危險的繩子。你看呢，霍爾貝斯，老浣熊？他們要得到繩子嗎？」

　　「嗯，」被問者回答，「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親愛的迪克。」

　　「好。那麼，他們就不得到繩子了。你同意？」

　　「同意，他們不配得到繩子。」

　　「他們配不配，這無關緊要。可是，他們要是得到了，那將是令人髮指的事！」

　　「你們說的是什麼密語？你們究竟指誰？」歹徒問。

　　「說的是何西阿和約珥。」哈默杜爾答道。

　　「說我和我弟弟？我們兩個將得不到某樣東西？」

　　「對。」

　　「什麼？魔鬼才聽得懂你們的話。」

　　「哼！這就是我們的財富。我們合在一起，有千百萬美元，本來是可以送給你和你的傑出的約珥。可是，我們現在決定，不給你們任何財富，什麼也不給，一個子兒也不給。」

　　我沒有回頭看，可是，我可以想像得到歹徒吃驚的神色。過了很長時間，我才聽見他問：

　　「你……財富要……要我們……得到？您想跟我胡攪蠻纏？」

　　「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

　　看來，他想從這兩個人的臉色上弄清楚一些情況，因為又過了很長時間，我聽到他用吃驚的聲調說：

　　「我真的不知道，我與你們是什麼關係！你們的臉色雖然這麼嚴肅，但是充其量只不過是表現出一種愚蠢。」

　　「我會向您解釋的。你可要把你的姓告訴我！」

　　「好，我叫霍爾貝斯。」

　　「我的朋友叫做？」

　　「名字一模一樣。」

　　「他的名字？」

　　「皮特，我聽出是這樣，皮特．霍爾貝斯。這是完全……啊，啊！」

　　他沒有往下說，我聽見他從牙縫裡擠出不大不小的聲音，然後慌慌張張地繼續說：

　　「皮特，皮特，皮特……那個小夥子，母親撫養的堂兄和……圖恩德爾斯托姆！可能嗎？這個永遠的大個子難道就是那個小皮特？」

　　「他就是皮特，你終於把手按到了正確的門鈴上了。讓你走到這上面來，真可謂費力又費工，你絲毫不能為你的聰明才智感到驕傲。」

　　歹徒聽不懂這種侮辱的話，叫喊著：

　　「什麼？真的？你就是那個傻皮特，那個總是有一副好心腸，代替我們兩個人讓母親毆打的傻皮特？是不是因為那種替代太痛苦，您才終於逃跑的？」

　　皮特只點頭，我沒有聽見聲音。

　　「太好了！」他的堂弟接著說，「我現在又把你當做俘虜。」

　　「你們要殺死他？」哈默杜爾補充一句。

　　「我們現在不談殺不殺的問題。皮特，你最好是給我講講，你那時跑到哪兒去了，從那時到現在，你都幹了些什麼。我很好奇。」

　　皮特咳了幾聲以後，說起來一點也不像平時那樣乾巴巴的：

　　「我們分別以後，你們墮落了。你們把尊嚴、榮譽徹底拋棄，而不覺得羞恥，靠掠奪別人的錢財生活。很可惜，我不能不承認是您父親兄弟的兒子。不過，我有理由說，我不能對你們這些親戚負責。我感到高興的是，如果我違背自己的意願，我也可以說是您的親戚。」

　　「喔！」歹徒憤怒地插嘴，「你現在為我感到羞恥？當時，你讓我們撫養就不感到羞恥？」

　　「讓你們撫養？笑話。我只受到你們母親的撫養。而且，她給予我的，我已經全部償還給了她。當你們遊手好閒的時候，我不得不幹苦活，做牛做馬，還要為你們挨打，吃所謂的餐後點心。對你們，我用不著表示任何感謝。不過，我願意使你們感到非常高興。我們尋找你們，是為了把我們的積蓄送給你們。我們是西部人，不需要錢。你們得到我們的積蓄，就能變富。可是現在，你們是歹徒，是可憐的、墮落的人。我請求上帝保佑我，我不能把這麼多的錢送到你們手中。這些錢如果送給那些值得尊敬的人，可以使他們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們從孩提時起就分手了，現在，在這兒重逢，又將很快分道揚鑣。我衷心希望，如果我再次與你們相逢的話，我再也不需要為你們而生氣和難受了。」

　　平時沉默寡言的霍爾貝斯，流利地作了這次長時間的講演，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位溫文爾雅的紳士今天的表演是他最出色的一次。哈默杜爾沒有讓他有任何休息時間，就急急忙忙表示同意，以示讚賞。他說：

　　「說得對，親愛的皮特，說得對！你說出了我的肺腑之言。我們本來是可以用這筆錢讓更好的人過上幸福生活的。」

　　如果是對陌生人，這個歹徒無論如何會用其他方式回答。可是，他知道，皮特是他的親戚，便對這種諷刺大發脾氣，嘲笑地說：

　　「我們並不妒忌那些要得到你們金錢的好人或者說較好的人，也不要你們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血汗錢，我們只要找到富礦，就會擁有幾百萬。」

　　「假如你們找到了金礦，」哈默杜爾笑道，「我會看得到，老鐵手將怎樣用手指指著那片土地，對你們說：『就在這兒，礦上有礦，一個比一個大，勞駕你們把它們取出來。』到了那時，你們絕對不會為我們這些可憐的俘虜做任何好事。不僅如此，你們還會開槍把我們打死，堆在一起，使我們不能透露任何情況。你們則包起那幾百萬，回到東部，把它們存入銀行，美美地吃著利息，像天堂裡的富人一樣興高采烈，請人每天為你們的嘴烘製新鮮蛋糕。我是這麼想的，也會出現這種情況。你不也這樣認為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是的。特別是新鮮蛋糕說的對。」皮特又乾巴巴地回答。

　　「廢話少說，」何西阿指責這兩個朋友，「你們無非是說些讓人氣憤、妒忌的話，談談你們的富礦多好。」

　　「我們衷心地祝願你們找到它們，並且已經為你們在我們到達現場時將打開的眼睛而感到高興。在這整個過程中，我只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你們高興得忘記動手。」

　　「如果只出現這一種情況，你們用不著傷腦筋。現在，我必須去找我的兄弟，告訴他，我找到了那個逃跑了的堂兄皮特。」

　　他催馬向前，經過我身邊到隊伍的最前面去了，他的歹徒兄弟約珥在那兒。

　　「這件事你料到了沒有？」我聽見哈默杜爾在我後面問。

　　「沒有。」皮特簡單地說。

　　「乾淨的親戚。」

　　「我為之非常自豪。」

　　「極其氣憤。」

　　「不！我不生氣，因為對我來說，這無關緊要。」

　　「噢，我不這麼看。可是我們的錢我們送給誰？我不願意富裕，不願意蹲在錢袋上面，不想整天擔心被偷，想睡個好覺。」

　　「是呀，我們又要傷腦筋了。」

　　「我們重新考慮錢給誰的問題，這是幹傻事，幹非常傻的事。」

　　我回頭說：

　　「用不著操心。」

　　他們馬上從左右向我靠攏，胖子問：

　　「不操心？你是不是知道我們可以把錢送給誰？」

　　「我可以向你們推薦幾百人。不過，我不相信你們有錢。」

　　「可惜沒有。『將軍』有。這是您知道的，先生。」

　　「所以，現在還不要發愁。誰知道能不能抓住他。」

　　「喔，您和溫內圖都在。好像我們真的把他抓住了似的。您聽見了我們剛才的談話？我們找到了皮特的堂兄弟。」

　　「聽到了。你們很不留神。」

　　「怎麼個不留神？難道我們不應說誰是皮特．霍爾貝斯？」

　　「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們好像知道我們很快會獲得自由似的，這樣很容易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要是有了疑慮，我們就麻煩得多了，說不定整個事情都要弄糟。」

　　「嗯！對。可是，我難道要去迎合這些傢伙，伏在馬鞍上唉聲嘆氣？你不也是隨便與雷迪和老華伯談話？」

　　「但不是像你們剛才同何西阿那樣引人注目地談。幸虧他不夠機靈，沒有產生不信任。你們關於大金礦的諷刺話對我們特別危險。一定要讓歹徒們到最後一刻都相信，我認識金礦。」

　　「是。可是，這個最後時刻什麼時候到來？」

　　「也許在今天。」

　　「哇！真的？用什麼方式？」

　　「現在還說不準。印第安人科爾馬．普施會來解救我們。」

　　「他？誰想到的？」

　　「他和我談過。我們自由後怎麼辦，要視情況而定。你們不能睡著，但又必須睡下去。一個個傳達下去。我不想和他們說話，免得引起懷疑。」

　　他們不知道科爾馬．普施祕密到過我這兒，所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要求他們跟在我後面，靜候事態發展。最好是不讓歹徒們看見我和我的同伴們說話。

　　霍爾貝斯兄弟勒住馬，等迪克和皮特。何西阿指著皮特說：

　　「這就是當時挨打的堂兄，現在神氣得很。」

　　約珥蔑視地看了皮特一眼，回答說：

　　「如果我們允許他和我們談話，他會高興。他願意把錢送給我們？」

　　「是的，甚至是一大筆。」

　　「這個人有一大筆錢？傻到了極點，他想引誘我們。我們當然會提防，不會這麼幼稚。走！」

　　他們又到前面去了。哈默杜爾開玩笑說：

　　「我們是笨蛋，皮特，老浣熊。這裡有兩種性格，我們兩個來瓜分吧。如果你覺得適合，我要機靈性格，餘下的歸你。」

　　「同意，你夠朋友。」

　　「好樣的，回答得不壞，謝謝！」

　　「不用謝，應該的。」

第六章　交換角色

　　我被叫到隊伍最前面去帶路，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在隊伍中間指點。我們走得很快，不知不覺到了拉什河的兩支流匯合處。這個地區水很多，平原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灌木林和樹林。為了不讓我獲得逃跑機會，雷迪和老華伯把我緊緊夾在他們的中間。

　　前面又出現一片樹林，老華伯緊張地說：

　　「活見鬼！誰？大夥要注意看管俘虜。那邊來了一個人，可能會不顧一切解救俘虜。」

　　「誰？」雷迪問。

　　「是溫內圖和老鐵手的好朋友，叫老槍手，我相信就是他。」

　　樹林後面果然走出一個騎馬的人，在飛快地向我們靠近。我們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的長髮像風中的飄帶，在身後飛舞。他的樣子很像老槍手，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他沒有老槍手那種強壯的體格。他不是老槍手，而是普施。普施迎面向我們走過來，以此告訴我們，他已經到位。

　　他先裝作沒有看見我們，後來似乎大吃一驚，勒住馬仔細觀察，接著好像是要往旁邊躲閃，實際上是在往後退，等待我們去接近他。當他離我們很近，我們可以看清他的面孔的時候，老華伯鬆了口氣說：

　　「還好，不是老槍手，是個印第安人，就是不知道是哪個部落的。」

　　「這是一次愚蠢的遭遇。」雷迪說。

　　「為什麼？印第安人比白人好得多，只是不該正好在我們前進的路上亂跑。我來問問他，千萬別讓他竊取我們的情報。」

　　我們走到他身邊，勒住馬。他傲慢地垂著手問：

　　「我的兄弟們有沒有看見一個紅色戰士？他扛著馬具在找他的馬，他的馬昨天夜裡跑了。」

　　雷迪和老華伯哈哈大笑。雷迪答道：

　　「一個紅色戰士，扛著一套馬具，那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戰士。」

　　「我的白人兄弟為何發笑？」這個歹徒們所不認識的印第安人嚴肅而驚訝地問，「馬跑了，當然要找嘛。」

　　「非常實在。不過，讓馬跑掉，然後扛著馬具找馬的人，可能不是一個著名的戰士。他是你的同伴？」

　　「是的。」

　　「你們還有同伴嗎？」

　　「沒有啦。昨天夜裡我們睡得很死，那牲口便掙脫了韁繩，今天一早就不見了，我們一起出來找馬。可是現在，人和馬都不見了。」

　　「人和馬都不見了。有趣的故事。看來，你們是兩個能幹的人，必須認真對待。你們是哪個部落的？」

　　「我們不屬於任何部落。」

　　「喔，原來是被開除的流竄分子。好吧，我想給你一點人情味和憐憫心，幫你一把。我們見過他。」

　　「在哪兒？」

　　「大約在我們後面兩里路遠的地方。你沿著我們的足跡往回走，就可以找到他。他還向我們打聽過你哩。」

　　「那個戰士說了些什麼？」

　　「他說的話既好聽，又尊重人，你要以他為榮。他問我們，是不是發現一條臭氣熏天的、被害蟲驅趕著在草原上奔跑的紅狗。」

　　「我的白人兄弟可能誤解了那個戰士的話。」

　　「是嗎？真的？他的原意是什麼？」

　　「他的原意是：白人是不是看見那條驅趕著害蟲在草原上奔跑的狗，那條狗在找害蟲。」

　　他讓馬抬起前蹄，這是個腿部的簡單動作。接著，他的馬轉了一個大弧形圖，以輕快的步伐馱著他，按照雷迪指點的方向，沿著我們的足跡走了。所有的人都回頭看他，他卻一次也沒有回頭。雷迪嘟囔著：

　　「該死的紅鬼。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懂他話中的意思嗎，卡特先生？」

　　「不懂，」老華伯回答，「是印第安語。他不過是想說說話而已，自己也沒有想要講出什麼意思來。」

　　「那就好。他要騎兩里路，然後尋找一陣子。一個背上扛馬具的紅色『戰士』！可憐的傢伙，情況不妙啊。」

　　在這次短暫的事件之後，我們繼續趕路。歹徒們都不是西部人，聽不懂話，情有可原。老華伯是個西部人，竟然也認為那個紅色人的話無關緊要。要是我，一定會產生一種不信任的感覺，至少要跟蹤他一陣子，觀察他一下。在野蠻的西部，如果不把這種話當做警告或暗示，就不可能戰勝危險。

　　我們沒有走出多遠，又遇到了人。這次遇見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可是，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認識到這種重要性，至少在那天沒有看出問題。

　　我們剛剛走過一條狹窄的、像長蛇一樣在北美大草原上爬行的灌木林帶，看見兩個騎馬的人，牽著一匹馱馬，從右邊向我們奔跑過來，肯定會與我們相遇。他們也看見我們了。無論我們，還是他們，都無處躲避。所以，我們繼續前進，發現他們中間的一個人總是把槍拿在手裡，看來他在與陌生人會面的時候都是如此。

　　我們離他們大約還有三百步遠，他們不前進了，顯然是讓我們過去，而不與我們搭話。可是，老華伯卻說：

　　「他們對我們一無所知，我們向他們衝過去！」

　　我們只衝過去一小段路，我聽見後面有叫喊聲。

　　「喲，喲！」是馬托．沙科的聲音。

　　「喲！」阿帕納奇卡也叫了一聲，表現力更強。他一定非常驚訝。

　　我這次的觀察比我以前任何一次觀察都敏銳，一下子就看出他們是什麼人。即使這樣，我也和他們兩人一樣，大吃一驚。手裡拿著槍的騎馬人原來是柰伊尼科曼奇人的巫醫，我們經常議論的蒂博．塔卡，另一個人當然就是他的紅色妻子，神祕的蒂博．韋特了。他們身邊還有在哈伯農場弄到的那匹馱馬。

　　巫醫見我們不是筆直向前，而且向他們衝過去，變得不安起來，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後，他們也迎著我們走過來，一面用手在空中飛舞，一面叫喊：

　　「老華伯，老華伯，歡迎！原來是您，我用不著怕，卡特先生。」

　　「來者何人？」老牛仔問，「我不認識他。」

　　「我也不認識。」雷迪回答。

　　「等他到近處再說。」

　　老華伯身材非常瘦長，披著長長的白髮，只不過昨天晚上被燒掉了一半。這些特徵從遠處就能識別。我們走近以後，也被巫醫認出。開始，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是逃跑好，還是站著不動好。後來，他見我們被捆綁，便高興地叫喊：

　　「老鐵手、溫內圖、馬托．沙科和……和……和……」他不想提他所謂兒子的名字，「和這個傢伙，所有的人都被捆綁！這可是一個奇蹟，卡特先生！怎麼會這樣？你們是怎麼成功的？」

　　我們走到他身邊，老華伯問：

　　「您究竟是誰，先生？您認識我？我覺得應該認識您，可是想不起來。」

　　「想想埃斯塔卡多草原吧。」

　　「在那兒？怎麼回事？什麼時候？」

　　「當我們是阿帕契人的俘虜的時候。」

　　「我們！您指誰？」

　　「我們科曼奇人。」

　　「什麼？怎麼？您屬於科曼奇部落？」

　　「當時是，現在不是。」

　　「您剛才說，您現在用不著怕我們？」

　　「非常正確。您不可能是我的敵人的朋友。您當時偷了老鐵手的槍，成為『將軍』的同伴。在哈伯農場，我聽牛仔貝爾說，您與溫內圖和老鐵手又經歷了一場惡鬥。因此，我很高興這樣意外地與您相遇。」

　　「好，一切都好，但是……」

　　「您只要回憶一下，」這位前科曼奇人打斷他的講話，「我當時是染成紅色而扮成印第安人的，而且……」

　　「染成紅色？現在我想起來了！您當時是科曼奇人的巫醫？」

　　「那當然是我。」

　　「是的，您是那個巫醫，現在，我認出來了。您原來是個白人，離奇，極為離奇！您一定要給我講一講。我們在這兒歇息一下，因為這是一次罕見的歷險。」

　　「謝謝，卡特先生，非常感謝。可是，我不能停留，必須繼續趕路，希望後會有期。我必須告訴您，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因為我看到，這些人落入您的手中。要是我，他們會立即被消滅。您可要看緊，看緊！」

　　在他們講話的時候，我觀察了第二個騎馬人。在哈伯農場，她藏在面紗後面。現在，她身著男裝，沒有戴面紗。她的身材還是當時在卡姆庫拉諾的樣子，高個，寬肩膀，面部為深褐色，布滿皺紋，眼窩深陷，顯得可怕，基本上是高加索人的特徵。眼神還是那樣絕望、呆滯、粗野，一看就使人想起瘋人院。她坐在馬背上的姿勢具有男子風度，穩健而牢靠，顯得訓練有素。她勒馬向我們靠近。我們不知不覺以巫醫為中心，排成了一個半圓。當她的丈夫講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來到這個半圓的一端，站著不吭聲，呆滯的眼光看著空中，然後轉向阿帕納奇卡。他像貼在馬身上的一幅畫，一動也不動。對於他來說，這兒只有她，沒有別人。畢竟他到目前為止，一直把她當做母親。可是，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努力去接近她。

　　巫醫以明顯不快的目光看著他的妻子，不過，她漠不關心的態度使他感到放心。他又轉身對老華伯說：

　　「我說過，我一定要走。但是，我們很快就會再見，您將得知，我為什麼對您把這些傢伙逮住感到高興。他們會得到什麼樣的處置？」

　　「不說自明，」老頭回答，「我對您了解甚少，還不能回答您這個問題。」

　　「好的。我已經很滿意了。我想，您可能沒有與他們打過很多交道，對他們可能不夠了解。所以，我要對您說，要把他們處死。您如果讓他們活下去，將可能犯最大的罪。我在這兒看見他們被捆綁，等於多活了十年。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多麼賞心悅目的景色！我可以仔細看看他們嗎，卡特先生？」

　　「為什麼不？您願意看多長時間就看多長時間。」

　　巫醫走到奧薩格人面前，嘲笑他：

　　「原來這就是馬托．沙科，是我多年來一直尋找的人。你這個可憐蟲！今天，我們的人總算抓到了你。你那一點點可憐的腦筋終歸是不夠用。任何人都不可能買到那麼多便宜的皮革了。」

　　這位首領沒有回答，但是他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臉色變得深深的，眼睛盯住這個敵人，眼神憂鬱，但富有威脅力。

　　「想絞死我？」巫醫笑道，「絞吧，自己窒息自己吧！」

　　他來到特裡斯柯夫面前：

　　「這大概是牛仔對我談到過的那位出色的警察。你坐在房間裡？愚蠢的傢伙，你究竟在窺測什麼？你幹的那些工作，統統是可笑的、勞而無功的工作。再過幾個星期，一切法律都將失去時效。那時，我們將東山再起。你注意到了沒有？」

　　「本來是要讓這幾星期過去的，」特裡斯柯夫回答，「可是，你及時趕到了，蒂博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這位警察突然變得無所不知了？我祝賀你，先生！」

　　他向阿帕納奇卡走去，對「狗」看了一眼，然後在溫內圖身邊停下。

　　「這是阿帕契人首領，最有名的首領。」他諷刺地說，「人們根本不相信，這條狗可以變成什麼。我們互相認識，不是嗎？希望你這次走向永久的狩獵深淵。如果情況不是那樣，你要防止再次遇到我！否則，我會用子彈射穿你的腦袋，讓太陽有機會從兩邊照進你的額頭。」

　　溫內圖沒有睜眼，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巫醫硬要充分利用提供給他的這個機會，便勒馬朝我走過來。作為白人，我沒有義務顯得像溫內圖那種冷漠。我的自豪感本來是可以促使我對這個前巫醫表示傲慢的。但是，智慧引導我採取了別的態度。我一定要讓他作出不留神的表示。因此，他走過來的時候，我把臉對著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說：

　　「著名的蒂博．塔卡到我面前來了。我坐在這兒，像我本來的樣子被捆綁。我有機會讓你的心徹底動搖。開始吧！」

　　「魔鬼！」他氣憤得對我咬牙切齒，「你這傢伙根本不等我說話。這種無恥行徑是絕無僅有的。是的，我要與你這條惡棍談話，我當然會把問題談透。您可要坐穩。」

　　「好的。我準備洗耳恭聽。不過，開始之前，我向你提個建議。」

　　「什麼建議？見鬼去吧！」

　　「你這樣與我談話，是太不留神了。你大概早就知道，我有點怪脾氣。」

　　「知道。但是，你很快就要沒有了。你願意談點知心話？」

　　「聊天是願意的，不過不與思想遲鈍、傻頭傻腦的人聊。」

　　「你這個惡棍。你是說我？你想一想，我的子彈對於你來說應有盡有，難道就碰不到你？」

　　他把槍對準我，子彈推上膛。這時，雷迪走到他身邊，把他的武器打掉，警告說：

　　「把槍收起來，先生，否則我不得不插到中間。誰傷害老鐵手，誰就挨我一顆子彈。」

　　「挨你的？喲！你是誰？」

　　「我叫雷迪，是這支部隊的首領。」

　　「你？我還以為是老華伯？」

　　「我就是，說得夠明白了吧。」

　　「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您的身分。不過，我如果受到這種方式侮辱，是不舒服的。」

　　「我也是這麼看的。卡特先生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同意你隨意與這些人談話，我一直忍耐著。如果你的禮貌沒有得到回報，你自己負責。接觸甚至傷害俘虜，是我絕對不允許的。」

　　「我可以繼續與這個人談話嗎？」

　　「我不反對。」

　　「我也不反對，」我補充說，「與一個愛開玩笑的印第安人聊天，總是令人愉快的。這個老丑角使我覺得極為開心。」

　　他舉起手，握緊拳頭，又放下，用自豪的口氣說：

　　「喲，你還要使我生氣。你難道不是俘虜？我本想給你一筆報酬，酬謝您當時對卡姆庫拉諾的訪問。這筆酬勞將超過你的期望。」

　　「那次訪問的價值，看來已經超過你的酬勞和你的所有精神財富的總和。你這種人難道能夠做成什麼事情嗎？我不想讓你過分傷心。不過我想……」

　　「混蛋！」他咬牙切齒地說，「看來，你是一定要讓我感到不愉快了。我會盡力而為的，正如我……」

　　「你到處挑起事端，你一個人就使瓦瓦．得里克遭滅頂之災，到頭來只好請人來收拾局面。」

　　他的眼睛變大，呆滯地盯著我，想把我看透。不管他如何看，我的面部仍然是無所謂的、微笑的表情。他大叫大喊：

　　「該死的傢伙，年輕的本德爾究竟騙取了您的什麼東西？」

　　啊，本德爾！這個名字以B開頭。我馬上想到了在被殺害的帕特雷．迪特裡科墓前的字母J．B和E．B。本德爾的名字意味著什麼？我當然不能這樣直截了當地問，便採用另一個措辭。我講得非常快，使他沒有時間細心考慮：

　　「當時？究竟是什麼時候？」

　　「當時在埃斯塔卡多草原，他在您身邊，而且是與他的親兄……」

　　他吃驚地中斷了自己的話。就是在這極短的時間之內，在人的頭腦幾乎不能產生感覺，不能權衡輕重的片刻，一個閃電般的想法通過了我的腦海，我同樣迅速地緊緊接過他中斷的這句話：

　　「……弟並肩戰鬥？喲！他當時對我說的話，我早就明白了，比他本人還清楚得多。我很久以前就有機會對帕特雷．迪特裡科進行深入研究。」

　　「迪……特……裡……！」他恐懼地拖延他的話。

　　「是的。您如果不喜歡說出這個名字，我們也可以稱之為伊克韋奇帕，那是他在家鄉使用的莫奎語名字。」

　　他沒有說話，但是從他的臉色看得出，他在思索對策。他似乎拼命才把卡在喉頭的一塊特大食物吞了下去，然後用沙啞的嗓子大喊大叫，咆哮如雷：

　　「狗雜種，你又用計勝了我，就像你當時用計戰勝所有的人一樣。你必須，必須，必須被鏟除掉，你將自食其果。」

　　他又舉起槍，拉動槍栓，然後……

　　雷迪又催馬過來，但為時已晚，如果我自己不躲閃的話，他是不可能從子彈下把我救出來的。我向前一屈身，用被捆綁的手把韁繩向前稍微拉了一拉，兩腿緊壓馬腹，喊道：

　　「查，哈塔蒂特拉，查！高，閃電，高！」

　　我的馬懂得這個呼叫信號，這就彌補了我作為被捆綁的騎馬人的弱點。這匹馬像貓一樣蜷縮身體，我用力壓緊。當蒂博催馬向我奔跑過來的時候，兩馬擦肩而過。在跳躍過程中把韁繩放下，我的腿借助一閃動的全部力量向他踢過去，正好踢著他握緊的拳頭，他正好在這個時刻開了槍。同時，這枝槍從馬鞍裡飛出去，在空中劃了個半圓，落到地上。

　　除了溫內圖和瘋子以外，在場的人在這個時刻無不發出恐懼、驚訝和讚賞的叫喊聲。我漂亮的馬卻僅僅做了一次跳躍，沒有向前跨出一步，並且重新安安靜靜地，像用金屬澆鑄一樣站著不動。我轉身面向巫醫。他吃力地站起來，撿起脫手的槍，眼睛裡露出凶光。雷迪從他手裡奪走槍，氣憤地說：

　　「在你走路之前，我為您保存著這枝槍，先生，不然的話，您會闖禍的。我對你說過，我對老鐵手沒有敵意，不能容忍對他使用暴力。」

　　「放過他吧，永遠放過他！」我說，「他如果敢再對我無禮，效果會更好。而且，我警告過他，要他注意，這個人真是笨得不可救藥。」

　　這個氣得發抖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要殺死他，雷迪先生。你會殺死他嗎？」

　　「會，」被問者點了點頭，「他的命掌握在老華伯手裡。」

　　「謝天謝地，否則，我還要打他一槍。只要你把槍還給我，哪怕冒被你打死的危險，我也要打死他，我不信打不死他。這個傢伙是所有魔鬼中魔法最高的。溫內圖還有一個天使，那個天使站在他的對面。而這個傢伙，只有魔鬼附身。因此，您要打死他，一定要打死他。」

　　「關於這件事，你可以放心。你的願望會實現的。」老華伯保證，「他屬於我，我們兩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位子，要麼是我的，要麼是他的，總有一個人要讓位。在這個問題上，我能夠發幾次誓就發幾次誓。」

　　「那麼，事不宜遲，否則，他還會逃出你的手掌。」

　　他妻子在這期間沒有受到任何干擾，也沒有受到槍擊的干擾，而是逕自到灌木林裡去，摘了幾根枝條，圍成一個花環，戴在頭上。現在，她回來了，走到這個離她最近的歹徒身邊，指著頭對他說：

　　「你看，這是我的花環，是我的瓦瓦．得里克給我戴上的。」

　　這位前科曼奇人忘記我了，朝她跑去，怕她不留神說出他的祕密，用拳頭威脅她，叫喊：

　　「住嘴，瘋子，不要胡說八道。」他轉身對歹徒們說：「這個女人瘋了，講話語無倫次。」

　　他在他們身上達到了目的，馬上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是阿帕納奇卡。阿帕納奇卡直到現在還保持著平靜，像圖畫一樣，一動也不動。他聽到那個女人的講話，便走上去問她：

　　「我的母親今天認識我嗎？她的眼睛為她的兒子打開了嗎？」

　　她悲傷地、面帶微笑地看著他，搖搖頭。蒂博．塔卡馬上奔向阿帕納奇卡，對他說：

　　「你和她說了什麼？住嘴！」

　　「她是我的母親。」阿帕納奇卡平靜地回答。

　　「現在不是了。她是柰伊尼人，你必須離開那個部落。你們兩個人毫不相干。」

　　「我是科曼奇人的首領，豈能讓一個欺騙她和我的白人發號施令。我要和她說話。」

　　「我是她的丈夫，禁止她說話。」

　　「只要你做得到。」

　　蒂博．塔卡不敢對阿帕納奇卡動武，儘管阿帕納奇卡被綁著。轉身對老華伯說：

　　「幫我一把，卡特先生，你是我信得過的人。我過去的養子是使我的妻子變瘋的人。她只要一看見他，病情就加重，他可以讓她安靜。請幫幫我，先生。」

　　老華伯對雷迪自稱首領感到妒忌，願意趁此機會，顯示自己也有發言權。於是，他用命令的口氣譴責阿帕納奇卡：

　　「離開她，紅色人。你聽見了吧，她與你毫無關係。收起你這一套吧。」

　　阿帕納奇卡當然不吃他這一套，用蔑視的目光看了這個老牛仔一眼，問道：

　　「誰在和我，和波霍尼姆部落科曼奇支脈的最高首領講話？是一隻呱呱叫的青蛙，還是一隻喳喳叫的烏鴉？凡是阻擋我和那個女人，即我的母親談話的人，我都視而不見。」

　　「好大的口氣！青蛙，烏鴉。小夥子，你講話放客氣點，你會知道，人們是怎樣像尊重國王一樣，尊重牛仔的。」

　　他騎著馬從阿帕納奇卡與這個婦人之間擠過去。科曼奇人後退了幾步，把馬引向另一側，老頭跟在馬的後面。阿帕納奇卡又退一步，老華伯也邁進一步。於是，在女人的周圍，形成兩個圈，她成了這兩個圈的中心，老華伯始終不讓阿帕納奇卡看到這個中心。兩個人都注意到了這個情況。

　　「算了，卡特。」雷迪對他說，「讓他們父子倆去協調吧，這與您無關。」

　　「他要求我幫助，」老頭說，「一個紅色人，又被捆綁著，我可以把他關在圈子裡面。」

　　「被捆綁？想想老鐵手和那個陌生人吧。這個紅色人與他們沒有什麼不同。」

　　「他想嘗試一下。」

　　「好吧！隨你的便，我再不管這事了。」

　　這時，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這兩個互相敵對，繞圓周線轉圈的人。老華伯在內圈，阿帕納奇卡在外圈，女人無動於衷地站在中心。蒂博．塔卡站在附近，對這個獨特的場面的結局最為關心。過了一陣，阿帕納奇卡問：

　　「老華伯終於讓我去見這個婦人了？」

　　「不！」老頭說。

　　「那我就強迫你。」

　　「試試看。」

　　「那麼，我對這個殺害印第安人的老傢伙就會毫不留情了。」

　　「我對你也一樣。」

　　「喂，請女士保護好自己。」

　　他把馬轉過身來，裝出要離開圈子的樣子，這等於一枝獵槍。他是要把老傢伙的注意力引開，哪怕只有一瞬間。這個決定實施了，老華伯真的上了當。他向雷迪所在的地方跑，沾沾自喜地叫喊：

　　「看，誰說的對？弗雷德．卡特被紅色人甩開了嗎？這是不可能的，明白嗎？」

　　「注意，注意！他來了。」好幾個歹徒發出警告的聲音。

　　老頭轉過身，他的馬沒有轉身，他看見阿帕納奇卡使勁地跳起，朝自己衝過來，發出恐懼的喊叫，迴避已經來不及了。在僅僅一瞬間，險象環生，所有旁觀者的緊張心情都體現在眼睛裡。相比之下，我的哈塔蒂特拉在此之前對巫醫的那一跳，只能叫做西方人稱之為有氣無力的跳躍了。阿帕納奇卡的這一跳完全不同，凶狠得多。這位科曼奇人大喝一聲，向老頭身上飛去，方向正對著他的馬，好像那匹馬身上並沒有騎馬的人一樣。他的雙手和雙腳都被綁在馬身上，這可是玩命，因為他肯定會撞到老華伯的身上。幸運的是，他過去了。當他的馬快接觸地面摔倒的時候，他身子向後一仰，讓馬向上躍起。馬向前飛出一段距離，穩穩地停住腳步。我深深吸了口氣，因為我太為他擔心了。

　　老華伯呢？他重重地甩出了馬鞍。馬在地上翻了幾個筋斗，重新站了起來，沒有受傷。可是，他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人群嘩然，一片混亂。我們本來是可以趁機逃跑的，也肯定會成功。為了我們的財產，我們沒有跑。

　　雷迪跪在老頭旁邊，為他張羅。他並沒有死，不久又醒過來了。可是，他渾身哆嗦，戰戰兢兢，打算站起來，發現手臂不能支撐，只有一條胳膊能動，另一條胳膊吊在身上，斷了。

　　「我不是警告過您嗎？」他受到了雷迪的責備，可是生米煮成了熟飯，事態無法改變，「現在您吃虧了。您以一個九十多歲的身體與阿帕納奇卡這樣身強力壯的後生為敵，哪能敵得過？牛仔的這個國王頭銜算得了什麼？」

　　「馬上打死這個該死的傢伙，他對我耍花招。」老頭一個勁地發洩。

　　「為什麼要馬上打死他？」

　　「我命令你這樣做，你聽著，我命令你！還不馬上執行我的命令？」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他扯開喉嚨狂叫了一陣子，被雷迪吼住。

　　「安靜一點，不然我們就讓你站在這兒，我們繼續趕路。你最好是關心一下你的胳膊，看看怎麼挽救。」

　　老華伯看出，這是對的，便讓他們給他脫去舊上衣，脫的時候非常痛。雷迪和其他歹徒一個接一個地為他按摩手臂，老傢伙一會兒吼叫，一會兒呻吟。他們中間沒有懂醫的，雷迪來找我們：

　　「聽著，大夥兒，你們中間有懂跌打損傷的嗎？」

　　「我們的家庭醫生和宮廷醫生一直是溫內圖，」哈默杜爾答道，「你就是深夜敲門，他也會有求必應。」

　　可是胖子錯了，阿帕契人被要求診斷胳膊的時候，表示反對。

　　「溫內圖沒有學習過治療殺人凶手的醫術。為什麼需要我們幫助的時候，才稱我們為大夥兒，而不是在事先？要是這個老牛仔的意圖得逞，他現在會為所欲為。溫內圖的話講完了。」

　　「他也是人嘛。」

　　奇怪的指責！此話竟出自這些人的首領嘴中。溫內圖不回答。他說話算數，不再多說。哈默杜爾搶著說：

　　「你們突然發現你們中間有人啦？我想，我們也不是任人宰割和射殺的野生動物，而是人。我們被當做人對待了嗎？」

　　「哦！這是另一碼事。」

　　「如果事情本身真的是另一碼事，你怎麼說都無所謂。你要是放走我們，把我們的東西統統交還給我們，我們就會把這個老不死的傢伙的胳膊接起來，讓你們為他高興。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像卡特這麼容易被包紮，他只有皮和骨頭。把他的皮剝下來，包住折斷的骨頭，還可以省出一大堆皮來包他經常想斷裂的其他部位。你是不是也這樣看，霍爾貝斯，老浣熊？」

　　「嗯，對，」大個子點頭，「不過，即使有幾百張皮，我也不會給他一張，親愛的迪克。」

　　卡特呻吟著，可憐地抽泣著。手臂只要動一下，骨頭便把他的肉刺得生疼。雷迪走到他面前，又回頭對我說：

　　「我聽老華伯說過，您也像外科醫生一樣在行。您就給他看看吧。」

　　「是他的要求？」

　　「是。」

　　「你真的相信我會憐憫他？他可是宣布要處死我的人啊。」

　　「他也許改變了想法，放您走。」

　　「好吧。我知道，他是我們能夠找得到的壞蛋中最傑出的一個。他也許會放我走。但是，這個『也許』必須打上引號。你還沒有弄明白，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你這些話是極其愚蠢的，是沒有先例的武斷。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如果想逃跑的話，早就逃跑了。你真正認為我們是被你們隨意牽著跑，任你們宰割的羔羊嗎？如果我表示願意幫這個忙，你會放走我們？」

　　「我們當然不談這個問題。」

　　「如果我只要求不被殺死，而得到我的同伴們的同等待遇呢？」

　　「這個問題也許可以與他談談。」

　　「也許！可以用『也許』來回答我嗎？」

　　「你是要我去問問他？」

　　「對。」

　　他與老華伯談了很長時間，回來報告：

　　「他頑固不化，一定要您死，寧願忍受痛苦，也不退卻。他對您恨之入骨。」

　　這句話對我的同伴們刺激太大。他們認為我不可能去醫治他。大家議論紛紛，沒有一個人說一句友好的話。

　　「我無能為力。」雷迪說，「您當然不會接受他的看法，老鐵手先生。」

　　「為什麼不？你說過，他也是人。你這句話是錯的，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對自己說，我也是人，將採取人的行動。』我僅僅把他當做一條可憐蟲。走吧！」

　　我的同伴們都想阻擋我，特裡斯柯夫簡直要跟我吵架。我讓他們考慮並說出他們想說的話。我被綁在馬背上到了卡特面前，他睜開眼睛，不得不看了我一眼。他們當然給我鬆了綁。他的臂部是雙骨折，由於年歲已高，幾乎無法治療，而且非常危險。

　　「我們必須離開這兒，」我決定，「因為我們需要水。我們並不要走很遠，近處有一條河。他還可以騎馬，傷完全在手臂上。」

　　卡特發出一連串的咒罵，並且發誓要對阿帕納奇卡進行最殘酷的報復。

　　「你真的不能算人。」我打斷他的話，「你的理智難道真的不足以看清，你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嗎？」

　　「不，是我做得不夠。」他仍然諷刺地說。

　　「你要是不向科曼奇人挑戰，就不會被他從馬上撞下來。而且，如果你手裡不拿我的槍的話，胳膊也會安然無恙。」

　　「槍與手臂骨折有什麼關係？」

　　「我對你從馬上摔下來的過程看得清清楚楚。你把它挎在身上，在著地的時候，你的手臂到了槍的中間，槍就起了兩根撬棍的作用，雙骨折就是這樣產生的。如果你不占用我的財產，你就能安然無恙地從地上跳起來。」

　　「你這話完全是為了氣我。呸！那個陌生人和他的老婆該死！他們不來，什麼事也不會有。根本原因還是因為有天命，有上帝，而上帝沒有看管好他的人。」

　　直到現在，這個可怕的傢伙也不放過對上帝的否定，甚至褻瀆。我又自願地讓他們把我捆綁起來。我是完全有機會逃跑的。我在老華伯身邊的時候，完全自由，槍就放在我旁邊的地上，馬在等待我。如果我拿起武器，上馬並跑開，只不過是半分鐘的功夫。可是，以後怎麼辦？我就必須跟在隊伍後面，夜間去解救同伴們。歹徒們對此會有所預料，以十倍的警惕看守我的同伴。可是現在，我不逃跑，他們就不加戒備了。今天晚上，在科爾馬．普施的幫助下，解救行動會順利得多。因此，我沒有利用這個機會。

　　阿帕納奇卡在母親身邊，與她談話，毫無結果。蒂博在旁邊看著，一肚子氣，他不敢阻擋科曼奇人，我給他的教訓起了作用，即使在我向他們走近的時候，他也沒有說什麼。我更靠近了一點，聽見他們談的是一般的內容。

　　「您的精神沒了，不想回來了。」他抱怨，「兒子不能和母親談話，她不理解他。」

　　「讓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靈魂召回來。」我已經到了他們的旁邊，對他們提出這樣的要求。

　　「不，不！」蒂博大聲說，「老鐵手不能與她講話，我不會容忍的。」

　　「你會容忍的。」我對他進行威脅，「阿帕納奇卡看守著他，如果他做一點點威脅的動作，你就撞倒他，他的手腳馬上會斷。」

　　「我的兄弟老鐵手可以相信我，」阿帕納奇卡回答，「他可以和這個女人說話，這個白人巫醫哪怕只動一下手，馬上就有一馬蹄踢在他身上。」

　　他走到蒂博身邊，保持著一種警告的、威脅的姿勢。

　　「你今天到過卡姆庫拉諾？」我問婦人。

　　她搖頭，用沒有精神的、空空洞洞的眼睛看著我。這種眼光使我感到痛苦。空虛也會起到攻擊的作用。

　　「你有丈夫嗎？」我接著問。

　　她又一次搖頭。

　　「你有一個男孩？」

　　她再次搖頭。

　　「你看見你的姐姐了？」

　　同樣的搖頭使我相信，她對有關科曼奇人生活的問題不敏感。我做另一種嘗試，「你了解瓦瓦．伊克韋奇帕？」

　　「伊……克韋……奇……帕……」她嘆了口氣。

　　「是的，伊……克韋……奇……帕……」我重複每一個音節，加重語氣說道。

　　她回答了，當然是像在夢幻中一樣，「伊克韋奇帕是我的瓦瓦。」

　　我的猜測是對的，她是帕特雷的妹妹。

　　「你認識塔胡亞？塔……胡……亞！」

　　「塔胡亞是我的姐姐。」

　　「誰是托克貝拉？托克……貝……拉！」

　　「托克貝拉是我。」

　　她注意起來了。這些涉及她兒童和青年時代的話給她留下了印象，她的精神回到了她瘋癲前的年代，在那種黑暗中找不到光明，這就是她的瘋癲所在。如果有一個那個年代的聲音進入她的耳朵，她的精神就會從忘卻的深淵裡升上來，這是容易理解的。她的眼光不再空虛，開始充實。我們要出發，時間非常寶貴。所以我馬上提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今天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

　　「你認識本德爾？」

　　「本德爾……本德爾……本德爾……」她對我說，臉上露出友好的微笑。

　　「或者說本德爾先生？」

　　「本德爾……本德爾……！」她反覆念，眼睛越來越亮，微笑越來越友好，聲音越來越清晰和確定。

　　「也許是托克貝拉．本德爾？」

　　「托克貝拉……本德爾……不是我！」

　　現在，她注意力集中地、清醒地看著我。

　　「或者是塔胡亞．本德爾？」

　　她高興地拍著手，好像發現了長期尋找的東西一樣，幾乎帶著喜悅的微笑回答：「塔胡亞是本德爾太太，是的，是本德爾太太！」

　　「本德爾太太有一個孩子？」

　　「兩個孩子。」

　　「女孩？」

　　「兩個孩子都是男孩，托克貝拉把他們抱在懷裡。」

　　「這兩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列奧和弗雷德。」

　　「多高？」

　　「弗雷德這麼高，列奧這麼高。」

　　她用手指給我看從馬鞍上算起的高度。我的問題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我看見蒂博的眼睛盯著我，充滿著克制的憤怒，像一頭準備向獵物發動攻擊的殘忍的猛獸。可是，阿帕納奇卡看守著他。

　　這次研究可惜由於阿帕納奇卡本人的原因而提早結束了。他把這個女人看做母親，關心她，所以催促我中斷這次對話。不久以後，我不得不看到，這個可憐女人的臉恢復了那種失望的、精神空虛的表情。

　　阿帕納奇卡嚴厲地盯著蒂博，走到我身邊問我：

　　「白人巫醫要離開歹徒們，並帶走女人。她不能與我們同行？」

　　「不行。」

　　「為什麼不行？」

　　「阿帕納奇卡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他想讓她留在我們身邊？」

　　「因為她是我的母親。」

　　「她不是你母親。」

　　「她即使不是我的母親，卻認為我很可愛，並把我當做她的孩子。」

　　「好！科曼奇戰士，哪怕是他們的首領，作長途旅行，並且事先知道有危險，通常會帶著他們的妻子或母親同行嗎？」

　　「不。」

　　「為什麼阿帕納奇卡想帶著這個女人？我猜測，他有特殊的原因。」

　　「有一個原因：她不應該留在那個白人身邊。這個白人冒充紅色人，欺騙了柰伊尼戰士許多年。他會帶著她到哪兒去？如果我們讓他把她帶走，我將再也看不到我視為母親的她了。」

　　「阿帕納奇卡錯了，他將與她重逢。」

　　「什麼時候？」

　　「也許很快。我的兄弟阿帕納奇卡可以想周到些，白人巫醫不放她，歹徒們不帶她，我們是俘虜。但是，如果蒂博帶著她，所有這些問題都不存在。而且，你很快會再見到她的。」

　　「可是，這次旅行對她來說，是艱難的，蒂博不會對她好。」

　　「她在卡姆庫拉諾也是如此。她已經習慣過這樣的日子。而且，她的神志經常不清醒，意識不到他對她不好。他帶她作這種長途旅行看來是有目的的，他需要她。他對她很注意，也很關心，她不會吃虧的。我的兄弟阿帕納奇卡可以讓她與他同行，這是我對他提出的最好的建議。」

　　「我的兄弟老鐵手既然這麼說了，就可以這麼辦。他總是知道怎麼做對他朋友最有益。」

　　這時，老華伯已經坐在馬鞍上。蒂博．塔卡也上了馬，走到老頭面前，與他告別。

　　「接受我的謝意吧，卡特先生，謝謝您花這麼大的力量接待我。」他說，「我們後會有期，那時您會大不一樣……」

　　「一路平安，別說話！」老頭打斷他的話，「魔鬼把你帶到我的路上，假如有我根本不信的魔鬼的話。由於你，我的胳膊像玻璃一樣破碎了。我希望魔鬼在你身邊。如果他把你帶進地獄，讓你在地獄裡待幾百萬年，我就會把你當做所有好的和壞的幽靈中最受尊敬的紳士。」

　　「您的手臂使我感到遺憾，卡特先生。但願很快康復。您手上有最好的膏藥。」

　　「什麼？」

　　「您的俘虜。每天敷這樣的膏藥，您很快就會康復。」

　　「是不是說，我每天斃掉一個？好！這個主意好，我也許會照辦。你如果想成為第一貼膏藥，我是最高興不過的，明白吧。你還是遠走高飛吧，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巫醫發出一陣嘲笑聲作為答覆：

　　「我們等著瞧，老華伯。我再也不願意與你這樣的無賴見面了。萬一有那麼一次，當然是違背我的意願的一次，我看到了你，我還會歡迎你，而且其友好程度不會亞於現在告別時的程度。你就進地獄去吧。」

　　「該死的傢伙！我補你一顆子彈！」老頭咆哮著。

　　沒有人注意他。蒂博帶著女人走了，沒有受到阻攔。他們朝左，即朝他們原來的方向走。

　　「我們還會見到他？」阿帕納奇卡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

　　「肯定。」我回答。

　　「我的白人兄弟真的有理由這樣想？」

　　「有。」

　　溫內圖在我身邊，聽到了科曼奇人的問話和我的答話。他補充說：

　　「老鐵手所說的事會發生。有些事情事先不可能知道得很確切，但是預感則確切得多。他有這種預感，我也有。」

　　老華伯出事後，我的槍轉移到了另外兩個歹徒手裡。我只好又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我們很快到了河邊，幾個歹徒去找河中淺灘，我被放到地上，給老華伯包紮，這是件細緻的工作，我不敢自誇，但做得非常賣力。老牛仔經常痛得直叫，用謾罵和許多我不想重複的話，對我表示無禮。

　　我給他包紮好以後，重新上馬。這時河灘找到了，我們涉水過河，沿著河岸到了兩條支流的匯合處，繞南支流半圈，從西北偏西方向過草原，把營紮在科爾馬．普施所說的地點。

　　這個地方地勢不平，而是逐漸升高，偶爾出現一片低窪地，形成公園式的灌木林島，野雞大量繁殖。歹徒們毫不費力地打了六隻野雞，這簡直是濫捕濫殺。

　　下午晚些時候，我們爬上一片有泉水的高地，我要找的是最北端的那眼泉，方向是先右後左。正南方有座山，到了山邊，首先應該發現那眼泉。我注意尋找普施所說的這個地方，檢查一下，適不適合我們達到今天的目的。

　　越是接近目標，我們就越清楚地看到，山上有樹林，我們騎著馬奔馳，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源頭。我很高興，因為在漆黑的夜晚，歹徒們不容易想去找另一個地方。

　　我還不敢斷定，這兒是不是科爾馬．普施所指的地方。不過，我有把握，他會來。這兒有一片苔蘚覆蓋的亂石灘。一塊狹窄的草坪，被灌木林和喬木林分為三小塊，使我們有足夠的地方拴馬。我感到很滿意，可是老華伯還沒有擺脫痛苦，用不信任的口氣說：

　　「我不喜歡這個營地。如果不是天黑的話，我們要繼續前進，找一個更好的地方。」

　　「他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地方？」雷迪問。

　　「為了俘虜的事。誰看守俘虜？我們在這兒每班要三個看守！」

　　「哼！綁繩是做什麼用的？我們把他們搬下來，他們一躺下，我們就安全了。」

　　「可是，我們必須分成三部分，營地分成三塊。」

　　「俘虜全部集中在中間這塊，其他兩塊歸我們。」

　　「馬怎麼辦？」

　　「放到外面露天下面拴起來。派一個人看馬，一個人看俘虜，就夠了。」

　　「好，我們生兩堆火。」

　　「不必生火。你們很快會看到，我是對的。」

　　我們被搬下馬，重新捆綁，帶到中間營。雷迪坐陣各營的交界處，生一大堆火，照亮所有三個營地。他非常滿意地問老華伯：

　　「我做得對不對？您看，只用一個人看守這幫傢伙。這是您所要求的。」

　　老頭說了些誰也不懂的話，大家只見他的鬍子動，知道他滿意了。我呢？我也滿意，比他們還滿意，因為這個營地對達到我們的目的是再好不過的了。雷迪的安排對我們特別有利。

　　我被安置在一小塊林中空地的中心。但是我很快就轉移到邊緣。這是溫內圖的策略。使我們感到高興的是，歹徒們一點也沒有發覺。我們頭朝灌木林邊緣，灌木很密，科爾馬．普施可以爬到我們中間來。場地很小，大家擠在一塊，便於交換意見。

　　空中很快就充滿了燒烤野雞的香味。歹徒們吃得津津有味，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

　　「這幫傢伙一個挨著一個躺著，根本不需要擠到他們中間去給他們餵食，」老華伯說，「他們可以等到明天早晨，不餓死渴死就行。明白嗎？」

　　我倒不擔心饑渴，相信我們夜間可以吃到東西，喝上水。哈默杜爾又躺在我身邊，不容易接受這個估計，氣憤地說：

　　「不像話，不給一口飯、一口水！那些有興趣當俘虜的人別走開，我要見識見識那些人。你說呢，霍爾貝斯，老浣熊？」

　　「我什麼也得不到，也就什麼看法也沒有，」大個子回答，「但願這個令人不快的故事快快講完。」

　　「完不完，都一樣。我們能不能知道您的看法，老鐵手？」

　　「今天晚上，我們有可能吃上一頓香噴噴的燒野雞，」我回答，「現在睡吧，要避免惹事，免得引起懷疑。」

　　「好！我聽您的。只要能夠有希望就行，別的無所謂。」

　　有了這種意味深長的想法，他放心了，其他人也就不再說什麼。我們羨慕地聞著燒雞的香味。

　　第一個坐在火邊的警衛用牙齒啃雞骨頭，味道不是很好，卻啃得精光。他的同伴們也吃完了飯，準備睡覺。老牛仔王從我們身邊經過，帶著雷迪，看了看我們的綁繩，相信是理想的狀況。卡特對我說：

　　「一切正常。我相信，你們不吃晚飯也能睡好。做個美夢，夢見我吧！」

　　「謝謝！」我答道，「祝您睡得同樣香甜。」

　　「你這個惡棍，難道卡特痛得睡不著覺，你就高興？可是，你在水邊就高興過了。我的老骨頭比你想像的還好，還有力。我有一枝獵熊槍，想看到有人心血來潮，敢對我動手。不管你怎樣做，我都會睡得比你好。」

　　他陰險地大笑，嚴厲警告第二個警衛：

　　「剛才說話的傢伙，看來是忘乎所以，要特別注意他。他如果有一個動作做錯，你就馬上來叫醒我。」

　　他和雷迪走了。警衛坐在看得見我的地方，當然不受我歡迎。

　　他們撿了一大堆乾柴放在火邊。警衛要去添柴，就得轉身，每隔一段時間就轉身一次。這個短暫時刻是他唯一不觀察我的時刻。科爾馬．普施如果守約，到這個泉邊來，一定會利用這種時刻。我對此特別關心。崗哨第二次轉身取木柴的時候，我聽到身後有一個輕輕的聲音，一張嘴接近我的耳朵說：

　　「我是科爾馬．普施，該怎麼辦？」

　　「等我翻一個身，」我同樣輕聲回答，「你就把我手上的繩子割斷，並且把刀子給我。」

　　警衛又轉過身來，同樣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告訴我，科爾馬．普施很快爬回去了。

　　還沒有到採取行動的時候。我們一定要等到所有歹徒都睡著，才能動手。一個小時以後，我們聽見鼾聲、吹氣聲和舒服的磨牙聲。除了老華伯，其他的人都不清醒了。我們是被一排稀稀拉拉的灌木與睡覺的人們分開的。我看不見他們。在上述聲音中，偶爾有一個呻吟聲，抽泣聲。那肯定是老華伯發出的，他的胳膊很痛。我是不是至少要等到他短時間入睡的時候？他說不定到早上還睡不著。我們不能等，不能錯過這個夜晚。幸虧他的呻吟聲透露出，他躺在灌木的另一邊，不能看見看守我們的警衛。

　　於是，我翻了一次身，以便我們的救命恩人能夠舒服地躺著為我割斷手上的綁繩。崗哨很快轉身回去，背對火堆。我立刻感到一把刀在割手上的皮帶，緊接著，腳上的皮帶也被割斷，刀柄塞到了我的手裡。我直起身，把腳抽出來，然後迅速臥倒，伸直腳，崗哨就添好柴，轉過身來對著我。他以為我還被綁著。

　　「現在割斷我身上的繩子。」溫內圖貼近我的耳邊說。他當然觀察到了我的動作，看到已經成功。

　　他把手對著我。當崗哨再次添柴的時候，僅兩秒鐘，阿帕契人的手腳也自由了。我們的樣子還是被捆綁的樣子。我對阿帕契人說：

　　「先摸掉崗哨。誰來幹？」

　　「我。」他回答。

　　溫內圖準備無聲無息地幹掉這個崗哨，又不驚動其他人。我們的同伴躺在他與我們之間。我們必須跳過同伴們。在這個過程中，只要有一點點聲響，崗哨一返身喊救命，我們就不可能照預定計劃解救同伴了。溫內圖是正確人選，說不定是我們中間唯一的人選。只有他能夠克服這樣的困難。我緊張地等待著這決定性的時刻。

　　崗哨想讓火苗旺一些，他終於轉身背對我們去撿柴。溫內圖像閃電一樣，來一個真正的豹子跳躍，越過我們的同伴，躥到崗哨的背後，兩手扼住他的脖子。這個人嚇得全身僵直，沒有做任何反抗。大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沒有一絲呻吟。我乘勢跳過去，給了這個歹徒兩拳。溫內圖慢慢鬆開手。這個傢伙上身躺到地上，被捆綁起來。第一部分工作順利完成。

　　我們的同伴都保持著清醒，看到了我們制服崗哨的全過程。我不能說話，用手勢要他們別吭聲，與溫內圖一起逐一解開他們的繩索。他們不想把繩子割斷，因為以後要用來捆綁歹徒。在這短短的忙碌期間，使我感到驚訝的是，我們沒有看見科爾馬．普施。我想，這個神祕人物是不是離開了，一會兒就能見分曉。

　　所有被解救的人都站了起來以後，我和溫內圖慢慢爬行，繞過火堆。歹徒們都還在睡覺，老華伯也在草叢中挺著身子，他已經被捆綁起來，嘴裡還塞著一團布。我們的救命恩人科爾馬坐在他的身邊。我們為這個紅色人的高超本領感到震驚。

　　他用他黑洞洞的眼睛張望著他知道我們會去偷襲的地方，微笑著等待我們，顯得沉著，鎮靜，可靠。

　　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武裝我們自己。歹徒們差不多並排躺在一起，為避免不舒服，他們把武器都集中在一起，我們花上一分鐘就把它們據為己有。只有溫內圖的銀卡賓槍在雷迪身上。這位阿帕契人像蛇一樣爬到他身邊，奪取了銀卡賓槍。

　　我們大家都武裝好以後，睡覺的人就一個也逃不脫了。哈默杜爾給火添了新柴，火光熊熊。

　　「外面還有一個看守馬匹的崗哨。」我輕輕對溫內圖說，同時指著灌木林。

　　科爾馬．普施看見我的動作，輕輕走到我們身邊報告：

　　「老鐵手指的那個白人已經被捆綁著，躺在馬的旁邊。科爾馬．普施用槍把他打倒在地。我的兄弟們可以稍稍等候，我馬上就來。」

　　幾秒鐘後，他帶回一大堆皮帶，說：

　　「科爾馬．普施在路上殺了一頭羊，剝了牠的皮，製成了皮帶，他相信能派上用場。」

　　一個特殊的人！溫內圖默不作聲地向他伸出手，我也一樣。我們把沒有任何預感的睡覺者全部叫醒。哈默杜爾請求我們讓他做這件事，我們點了點頭。他張開大嘴，發出一陣與他身高相適應的大聲喊叫。歹徒們站起來，看見我們手持武器站在他們面前，嚇得魂飛膽喪，呆若木雞。老華伯仍然躺著，因為他被綁起來了。我利用大家莫名其妙、驚慌失措的時機，對他們說：

　　「舉起手來，統統舉起手來！不舉手就開槍！」

　　「舉手，舉手！聽到這句話後雙手沒舉起的人，都將挨子彈！」我回憶起一段往事：只有兩三個亡命之徒襲擊了一輛火車，一個乘客在聽到「舉起手來！」以後猶豫了一下，馬上被擊斃。其中一個強盜用一枝手槍脅迫旅客，旅客們被搶劫一空，高舉雙手站著不動。當他們驚慌失措的時候，毫無辦法對付少數幾個人。大家寧願舉手，也不願去抓武器，因為只要一伸手，就會挨子彈。

　　這兒也一樣。我的命令基本上沒有重複，所有的手就都舉起來了。

　　「大夥做得很好，」我接著說，「你們聽著，都像現在這樣站著別動！誰要是把手放下，或倒在草叢裡，那麼你們知道，我的槍能夠連發多少顆子彈，給你們每人一顆以後，還會有剩餘。迪克．哈默杜爾和皮特．霍爾貝斯會來捆綁你們。沒有一個反抗的。迪克，皮特，動手吧！」

　　這是一個嚴肅的局面。看到這些人像做自由體操，或者像做團體操一樣，排著隊，舉手站著，不進行任何抵抗，一個個等待手腳被捆綁，我和我們大家內心並不愉快。科爾馬．普施帶來的皮帶當然深受我們歡迎。

　　最後一個人被捆綁以後，我們才放下槍。我們的救命恩人和馬托．沙科去帶著守馬匹的那個崗哨。然後，我們把老華伯和警衛一起帶到火邊，給老華伯拿走嘴裡的布團。

　　現在不是他們，而是我們控制著局勢。他們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說。只有老華伯偶爾罵幾句。為了節省場地，我們把他們盡量推到一起，擠得緊緊的。這樣，我們在火邊就有足夠的地方坐。還有兩整隻野雞，我們把牠們燒烤了。迪克不習慣這樣安安靜靜，便擠到霍爾貝斯兄弟旁邊。

　　「夜安，堂兄們。」他用尊貴的方式向他們問好，「我榮幸地來問你們，你們知不知道我在路上對你們說的話？」

　　他沒有得到回答。

　　「對，對的。」他點點頭，「我說過，要麼是我們從你們手裡逃脫，你們閉著嘴站在一起；要麼是我們掉轉矛頭，把你們俘虜，你們的嘴也閉著。是不是這樣，皮特，老浣熊？我說過沒有？」

　　霍爾貝斯正坐著給一隻野雞拔毛，放到火上燒烤，乾巴巴地回答：

　　「對，你說過，親愛的迪克。」

　　「對嘛，我們把你們俘虜了，現在你們躺在地上閉著嘴，沒有勇氣張開嘴嘛。可憐的魔鬼把語言拿走了。」

　　「我們沒有，」何西阿指責他說，「我們絕不會因為你們而喪失語言。讓我們安靜！」

　　「安靜？呸！你們睡到現在，突然醒來，當然覺得奇怪。你們把手在空中舉那麼高，想幹什麼？好像是捉流星，姿勢非常獨特。」

　　「你們被俘的時候，動作並不比我們的好。我們就不能舉一次手？」

　　「平常我們是不幹這種事的，我們不是流星摘取員。您看，您親愛的約珥是多麼沉著鎮靜。如果我沒有判斷錯，他正在打我的老皮特那份遺產的主意。」

　　約珥也打破沉默：

　　「他可以保留他擁有的東西！我們不需要他這位挨打小夥子任何財產。我們會富起來，將……」

　　他不說下去了。迪克高興地笑著說：

　　「……去斯奎勒爾河找富礦。你難道不是想這樣說嗎，先知約珥？」

　　「是的。我們會去的。」被惹怒者大聲叫喊，「地球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我們這樣做。懂嗎？」

　　「我想，我們將阻擋你們，辦法是，輕輕開一槍。」

　　「你們就變成殺人凶手。」

　　「沒關係。你們也對我說過，你們要消滅我們。當時，我就認為，我們又會把火點燃的。你不也是有這樣的看法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我只是認為，你應該閉嘴。」被問者從火旁邊教訓他，「不值得與這些傢伙談話。親愛的，過來剝皮吧。」

　　「剝不剝皮，對我來說無所謂。我不喜歡吃野雞。」

　　他和皮特坐在火邊幹活。

　　科爾馬．普施去找他的馬，帶回了肉。他今天打了獵物送給我們吃。他走到雷迪面前說：

　　「這個白人今天談到了一隻臭氣沖天的狗和害蟲。科爾馬．普施作了回答，狗將追趕臭氣沖天的害蟲，直到把牠們抓獲。」

　　雷迪裝做不懂，印第安人接著說：

　　「這個白人稱紅色人是可憐的二流子。究竟誰在墮落？誰不值得尊重？你這個白人歹徒像一條令人噁心的餓狗，在全國到處流竄，而我這個印第安人則到處被偷竊，被驅趕，在荒山野嶺找不到家園，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無辜種族沒落。實際上，你是流氓，我是紳士。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否則，一個紅色戰士是不與流氓談話的。」

　　他沒有得到回答就坐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應該熱心地，完整地給他以答覆。他與溫內圖和我親切地交談。其他人對他剛才的看法給予充分的支持。這種現象是少見的。紅色人與白人之間的關係，越是在近處，越看得清楚。真正的美國人會承認，他們對印第安人的沒落，對紅色兄弟的悲劇，是要負責的，現在如此，以後也如此。

　　俘虜們安靜地躺著，偶爾響起輕微的耳語聲，我們聽不懂。老華伯一再從一邊向另一邊使眼色。他的呻吟變成了越來越頻繁的哭泣。他越來越痛苦，可能是由於皮帶綁得很緊。科爾馬．普施原先捆得較鬆，是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過來捆緊的。老華伯終於按捺不住，發出憤怒的叫喊：

　　「你們難道聽不見，我忍受著多麼大的痛苦嗎？你們是人，還是沒有感覺的虐待狂？」

　　我站起來，想去看看，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能不能減輕他一點痛苦。可是特裡斯柯夫擋住我，搖搖頭說：

　　「我不懂您，老鐵手。您是不是去把他的地獄變成天堂？我容許任何一種可以允許的，或者可以理解的人道主義。可是，您的憐憫對於這種人來說，恰恰是一種罪過。」

　　「他很壞，但是他還是人！」我駁斥他。

　　「他？呸！想想您今天給他包紮的時候說過的話吧。您說，不能說他是人，只能說您是人。是的，您是人。在與他的關係上，您是非常軟弱的人。請不要對我抱惡意。如果我不對的話，您就以全人類的名義去釋放他好了。」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老頭悲慘地喊叫。

　　哈默杜爾對他喊叫：

　　「你現在可以好好控訴一下了，老貓頭鷹。你強壯的身體怎麼樣了？你那了不起的熊一樣的特性到哪兒去了？你吹噓吧。你現在終於唱起要求仁慈的曲調來了。」

　　「我不要求仁慈，」老華伯回答，「只要求你們給我鬆鬆綁。」

　　「鬆也好，緊也好，跟我沒有關係。只有你一個人不高興。這是你罪有應得。任何東西都有一定的用處，皮帶也有……」

　　科爾馬．普施坐在我們旁邊，沒有說話，比溫內圖說的話還少。後來，大家講到白人巫醫及其妻子的時候，他才說：

　　「科爾馬．普施看見三匹馬的足跡從右向左。那是你們剛才提到的那個白人帶著他的紅色妻子的足跡嗎？」

　　「是的，」我說，「這個白人曾經是一個紅色科曼奇人。他與北方科曼奇部落是不是有關係？」

　　「我們不知道。」

　　「他為什麼把他臉上的顏色擦掉？為什麼不再當紅色人，而當白人？」

　　「可能是出於安全考慮。作為科曼奇人，他在這兒會成為所有白人的敵人，更是所有印第安人的敵人。」

　　「這些話看來講出了真實情況。不過，科爾馬．普施還是有不同的看法。」

　　「我們可以聽聽嗎？」

　　「紅色戰士只允許說出他所知道的事實真相。我正在思考。」

　　他把武器拉到自己身邊，躺到地上。我把這當作一個信號，表示他不想再說下去。後來我知道，當時如果能夠和他繼續談下去，那就要好得多。我至少會說出蒂博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對他的作用是我沒有想到的。這位所謂的「創造之主」不僅有大量的物質財富，而且有難以估量的精神財富。除了意志以外，他不需要任何引導。當他產生懷疑的時候，他的意志高於世俗中的一切。

　　飯後，俘虜們的口袋全部被掏空。我們把自己被掠奪的財產重新奪了回來，每個人還得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歹徒們很難不受到某些過分的對待。老華伯占有了我所有的東西，我把它們全部奪了回來，他惱羞成怒，更厲害的還是傷口的疼痛。他多次要求我減輕他的痛苦。我對付不了特裡斯柯夫的指責，只好再也不聽他的呻吟。我對他說：

　　「如果你回答我的問題，我願意溫柔一些。」

　　「我要講話！」他請求。

　　「你真的想殺死我？」

　　「是的。」

　　「你難道算人？我不知道我對你做過什麼不對的事，惹得你非要我的命不可。你寧願忍受一切可能的痛苦，也不願意釋放我。你對擁有我的武器感到那麼自豪。你認為，它們『永遠』屬於你了。我預先對你說了，我很快會重新擁有這些東西。現在，它們又是我的了。」

　　「我希望它們與你一起躺在地獄裡。幾個小時之前，它們還屬於我。我為此付出了我健康的胳膊。」

　　「也忍受了許多痛苦，而且還在忍受痛苦。你不要以為，你已經到了盡頭。你太自信，才會要求我死後要作為幽靈出現在你面前。你知道我對此是怎麼回答的？」

　　「我不聽！」

　　「你必須聽。我告訴你，『我在我死前將戰勝你。』這句話兌現了。最普通的人，只要知道善良最終將戰勝邪惡，就會成為先知。你承不承認對我進行過虐待？」

　　「承認，承認。」

　　「你想不想離開現在這條路，走一條好的路？」

　　「想，想，想！只要把我的皮帶放鬆一些。你這個該死的教師見鬼去吧！我不是孩子。」

　　「你可惜不是孩子！你心目中的教師，完全是另外的樣子。你千萬不要把我的寬容當做軟弱。我有同情心，但不是對你。我對用話語打動你不抱任何希望，即使最美好、最動人的話，也會被你駁回。換上另外一個人與你談話，就不是用話語，而是用行動了。你如果惹怒了他，我想告訴你，那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救你了。這就是我一再與你談話的原因。現在，你的問題不僅僅是捆綁的問題，你正在發燒，是骨折引起的。」

　　同伴們睡著以後，我接替崗哨，便利用這個機會用水使老頭胳膊冷卻。科爾馬自願接替我值崗。我把他叫醒，便離開老華伯。這時，我聽見這個老頭在我身後嘟嘟囔囔：

　　「傻羊倌！」

　　這種對我表示感謝的方式，不可能不使我感到受到侮辱。我沒有希望取得任何成果。可是，我為這個老頭感到無限遺憾的是，他實在是不可救藥了。

　　我被叫醒的時候，天亮大約一個鐘頭了。稍稍看一下，就知道一切正常。只有科爾馬．普施不見蹤影。是馬托．沙科接替他值崗的。我問他，他回答：

　　「科爾馬．普施告訴我，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偉大的精神呼喚他離開這兒。他要我代他向老鐵手、溫內圖，還有阿帕納奇卡問好，告訴他們，他會再來看望他們。」

　　「你看見他騎馬走了？」

　　「沒有。他是步行。我不知道他的馬在哪兒，又不能離開這個崗位，因為我是警衛。天一亮，我就去找他的足跡。足跡把我引進樹林，他藏馬的地方。我們如果想知道他往哪兒去，只要步他的足跡，就很容易找到他。要我去找給你們看嗎？」

　　「不。如果他是我們的敵人，我們一定要追蹤他，可他是我們的朋友。他如果有意讓我們知道他的目的地，會主動告訴我們的。我們要尊重朋友的意願。」

　　早飯吃的是科爾馬．普施留下的肉。早飯之前，我去看了看放馬的地方。馬都在一塊草地上，草地兩邊是前面提到的森林。馬是天亮的時候放過去的。從那兒可以看見北方很遠的地方，我們是從那兒來的。我朝那兒看，看見三個點在向我們的營地靠近，很快變大。我看出是兩個騎馬人和一匹馱馬，應該是蒂博和那個女人。他們是昨天往西南方向去的。是什麼原因使他們返回來跟蹤我們的足跡？

　　我馬上回到營地，告訴溫內圖。

　　「這個人返回，完全是出於對我們的恨，」他說，「蒂博．塔卡想知道，老鐵手是死還是活，我們要藏起來。」

　　我們爬到灌木林後面等待。沒多久，就聽見一匹馬的馬蹄聲。蒂博讓女人牽著馱馬留在後面，隻身來到泉邊打探消息。他看見老華伯和歹徒們被捆綁著，躺在地上，驚叫道：

　　「天啦！我沒有看錯吧。你們怎麼被捆綁起來了？你們昨天俘虜的那些傢伙在哪兒？」老華伯不知道我們對這個人的到來有所準備，以為是他把我們趕走了。他急忙叫喊，並用受壓抑的聲音說：

　　「是您？啊，您！快下馬來割斷我們的繩索。」

　　「割斷？我以為，您是把我當敵人的。」

　　「胡說，昨天只是說說而已。快來。」

　　「你們的俘虜呢？」

　　「他們夜裡自己解救了自己，把我們制服了。不要沒完沒了地拖延，趕快放開我們。」

　　「他們藏在哪兒？他們要是來襲擊我們，我們怎麼辦？」

　　「如果您趕快，我們就自由了，就可以把他們打倒。」

　　「好吧。這個老鐵手特別礙我的事，我一定要消滅掉他。只要抓到他，我就一刻也不遲疑。只要慢一點，他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好，我趕快，您要自由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下馬，走到老華伯跟前，拔出刀子。這時，哈默杜爾把槍管從灌木林中伸到他的眼前，大喝一聲：

　　「蒂博．塔卡先生，等一等，灌木林裡面住著一些人。」

　　「該死！太遲了！」老華伯憤怒地罵。

　　蒂博退了幾步問：「誰藏在灌木林裡？把你的槍收起來。」

　　「誰在裡面，這無關緊要。我是不是要把槍收回，也無關緊要。可是，如果你不馬上放下刀子，子彈就會飛出來。我只數到三。一，二……」

　　蒂博扔掉刀子，退到他的馬與危險的灌木林之間，叫喊著：

　　「把槍撤走！我不與你玩了，我馬上走。」

　　「馬上走？不。親愛的朋友，你再待一會兒吧，有人想與你道早安哩。」

　　「誰？在哪兒？」

　　「就在你後面。」

　　蒂博轉過身，看見我們站在後面。他在與哈默杜爾談話的時候，我們從灌木林裡走出來。我走到他面前說：

　　「你要馬上滅了我。你只了解我的一半，整體上並不了解。蒂博先生，如果我們交換一下角色，我會滅了你嗎？」

　　「魔鬼！你是不會這樣做的，我沒有對你怎麼樣。」

　　「你想要我的命，這就夠了，你懂草原法？」

　　「這只是我開個玩笑。」

　　「我也是與你開個玩笑。這兒還有幾根皮帶。把手伸過來，你被捆綁了，與這些歹徒一樣。」

　　「不可能。」

　　「不僅可能，而且馬上成為事實，皮特和迪克把他綁起來，他如果反抗，就得到一顆子彈。你一抓住我就要把我處死，我也就沒有什麼客氣可講了，快！」

　　哈默杜爾很快過來了，他和霍爾貝斯把這個人捆綁起來。這個人也不敢抵抗，至少不敢採取行動，可是，他嘴裡卻一點也不屈服：

　　「這是暴力行動，你們沒有權力採取這種行動。我不應該得此報應。」

　　「你昨天不應該給老華伯出主意，你要他每天射殺我們中間的一個人。」

　　「那也不過是開玩笑。」

　　「你看來是個特別愛開玩笑的傢伙，這是在與你交談時得出的結論。我們想把你捆綁在我們這兒。你必須認識到，最好的捆綁工具是皮帶。以玩笑對玩笑，完全正確。」

　　「可是，我並不是單獨一個人。」

　　「我們知道，你的女人還在外面。」

　　「她也要被捆綁？」

　　「不，我們不和女人開這種玩笑。我們會把她當做客人來歡迎。這完全取決於你的態度，看你是不是服從我們的決定。你如果服從我們的決定，就不需要害怕。你單獨躺著，不要與歹徒們在一起。」

　　「沒法子，強權勝於公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他被安置在其他俘虜的旁邊，不能與他們談話。然後，我和溫內圖離開營地，去接女人。她還坐在馬鞍上，手裡拿著韁繩，在我們的馬的外面。她對我們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我們根本沒有出現一樣。我們把她帶到泉邊，她自己下馬，坐到蒂博身邊，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被捆綁。

　　我們把馱馬留在外面，把蒂博和女人的馬重新牽出去，不讓他看見我們檢查他的行李。在他的行李裡面，我們差不多沒有找到對我們有用的東西。我重新回到泉邊，雷迪正在與特裡斯柯夫談判。特裡斯柯夫又一次拿出他的法律觀點，激動得很，而其他人則安靜得很，坐著不動。他對我叫喊：

　　「老鐵手，雷迪要求得到釋放，您看怎樣？」

　　「眼下不行，以後再考慮。溫內圖在考慮這個問題。」

　　「溫內圖怎麼看？」

　　「他主持公正。」

　　「同意。但是，法律是公正的……」

　　「呸！」我打斷他的話，「我們在這兒不是法學家，而是饑餓的人，讓我們吃飯吧。」

　　「吃飯，您想迴避我的問題。」

　　「不，我只是向你們表明，我理解的法律是什麼樣子。」

　　「是什麼樣子？」

　　「昨天晚上，歹徒們吃飯，我們一無所獲；現在我們吃飯，他們一無所獲。這就是法律。值得考慮嗎？」

　　「見……鬼去，我很快就會說話的。我拿我的頭打賭，您能夠放這些人走。」

　　「我不打賭，但是知道，正確的，就行得通。」

　　我們吃得很香，並且把我們最好的食物分給女人吃。她從阿帕納奇卡手裡拿走吃的，眼睛卻不看他。飯後，溫內圖和我檢查蒂博的行李。馱馬裡面有食物、婦女用品，還有為數不多的幾件換洗衣服，沒有找到特別的東西。在女人的馬上也沒有發現什麼。我們去看男人的馬。

　　這匹馬的鞍上掛著他的槍，馬鞍右邊的口袋裡藏著一枝子彈上膛的連發手槍和一個白鐵盒，白鐵盒裡裝著各種顏料，肯定是塗臉的。在左邊口袋，我們找到了子彈、刮臉刀片和肥皂，也有一個白鐵盒，裡面有一張長長的、窄窄的、四方的、加工精細的、白底紅花紋的羊皮紙。

　　「『說話的皮子』，與信使所說的一樣。」我對溫內圖說，「這可能使我們有所發現。」

　　「我的兄弟，拿過來給我看看。」他說。

　　我給了他。他觀察了很長時間，搖了搖頭，又看了一遍，又搖頭，然後說：

　　「這是一封信，我只懂一半，完全是按照紅色人的方式，用刀尖刻的，用朱砂染了色。許多曲折的線表示河流，是一張地圖。這是帕布利肯河，這是兩條所羅門河，然後是阿肯色大桑迪河和拉什河，再上面是阿多貝河和霍爾澤河，南邊是阿皮沙帕河和韋發諾河。河流一條一條地流向聖路易斯公園。我認識所有這些河流，但是有些符號我不認識。地圖上標注著各種形狀的點、叉、圈、三角、方塊，那兒實際上不是城市，不是房屋。我沒有發現過這麼多符號。」

　　他把羊皮紙還給我。我看到，它確實是極細緻地刻出來的，還染了顏色，最小和最細緻的筆劃看都看不清。我也不能解釋這些圖案。我把它翻轉過來，一一對照，看見旁邊有名字，小地名和人名。極其奇特！我細細思索，長時間思索，都毫無結果。後來，我突然想起，其中有幾個名字是聖人的名字。有了！我把我的手冊拿出來，裡面有日曆。我把這些名字與圖上符號的距離比較，可以向溫內圖解釋了：

　　「這封信是寫給這個巫醫的。信中要他在何地、何時去會見寄信人。這就透露了他每天的正常行蹤。我過去說過，基督教徒用早已去世的善男信女或者聖人的名字給一年的每一天取了名字。這位筆者利用了這種標注法，很難破譯，因為名字在地圖的反面。我讀出幾個名字：埃吉迪厄斯、羅沙、里賈納、普羅圖斯、歐羅吉烏斯、約珥和特克拉。這意味著九月一、四、七、十一、十三、十八和二十三號，在這些日子裡，信將寄到符號所標記的地方。符號標注在名字旁邊，畫在地圖上。我們看到這封信，也就掌握了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全部行程，因為圖上有時間和地點標注。」

　　「我完全懂得我的兄弟的意思，只有一點不清楚：這些善男信女的名字與一年中的哪一天相配合。」

　　「我只知道名字，這就夠了。這張羊皮紙對我們有很大價值，可是我們不能保留它。」

　　「為什麼？」

　　「不應讓蒂博．塔卡想到，我們了解他的行程。」

　　「那麼，我的白人兄弟就要把它們抄寫下來。」

　　「是的，我馬上做。」

　　溫內圖只好拿著這封信，我以馬鞍為依託，把內容一一準確地記在記事本上，然後，我們把羊皮紙放回白鐵盒中，插進馬鞍的口袋裡，返回營地。

　　我們正好拐過灌木林的角，女人迎面而來。她正往外走，蒂博阻擋不住，因為他被捆綁著。她不理睬他的呼叫。她從我們身邊經過時，仰著頭，卻低著眼睛，不看我們，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著，像一個夢遊人。我轉身跟著她，她站住摘下一根枯枝，回過頭來。我向她提了幾個問題，沒有得到答覆。她好像聽不見我的聲音。我只好講出一個她熟悉的字，問她：

　　「這是你的花環？」

　　她睜開眼睛看我一眼，無力地回答：「這是我的花環。」

　　「誰送給你的？」

　　「我的瓦瓦．得里克。」

　　「塔胡亞也有一個花環？」

　　「也有一個。」她微笑地點點頭。

　　「她和你在同一天中得到的？」

　　「不，她早得多。」

　　「你戴著他們的花環看著他們？」

　　「是的，塔胡亞很美，很美。」

　　我按照我的思路提問，問題非常罕見：「你看見過一套燕尾服？」

　　「燕尾服……見過。」她想了想，答道。

　　「一套燕尾婚禮服？」

　　她把手合在一起，幸福地笑著，叫喊：「燕尾婚禮服！漂亮！插著一枝花！」

　　「誰穿著？誰給她穿上的？」

　　「蒂博．塔卡。」

　　「那時，你站在他的旁邊？」

　　「在蒂博．塔卡身邊，」她點點頭，「我的手在他的手中，然後……」

　　她像突然打了一個寒噤一樣抽搐了一下，沒有再說話。我下面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我想起馬托．沙科的話，蒂博．塔卡去找奧薩格人的時候，手腳是被捆綁著的，我順著這條思路再詢問：

　　「燕尾服是紅色的？」

　　「紅色，」她點點頭，仍然在抽搐。

　　「被酒染紅的？」

　　「不是酒，是血。」

　　「你的血？」

　　「蒂博．塔卡的血。」

　　「他死了？」

　　「死了。」

　　「被槍打死的？」

　　「子彈。」

　　「被誰？」

　　「瓦瓦．得里克。喔，喔，喔！血，許多血，非常多的血！」

　　她非常激動，從我身邊跑開了。她遠遠躲避我，害怕得大喊大叫。我只好放棄了追問。

　　我相信，在她結婚那天，出了一件事，使她失去了神智。她的新郎蒂博，是個罪犯。他是否就是在那一天被揭露，並且被自己的兄弟槍殺？蒂博是後來為此事把自己兄弟殺死的嗎？我對她的不幸遭遇感到由衷的同情。她的瘋癲是不治之症，時間可能有三十年了。從那套燕尾服可以得出結論，儘管新娘屬於紅色人種，婚禮還是在一次莊重的場合舉行的。她曾是基督教徒，一個著名紅色牧師的妹妹。這件事可能包含有豐富的內容。

　　她姐姐的婚姻看來是美滿的。她也許認識她姐姐的新郎，可惜，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詳情。

　　我讓她坐在馬上。她像小孩一樣在上面玩耍，走向營地。溫內圖已經在我之前到達營地。我回來的時候，所有的眼睛都望著我，我對大家的等待感到驚訝。

　　「終於，終於！」雷迪對我說，「您藏到哪兒去了？大家就釋放我的問題進行了討論。可您走開了。」

　　特裡斯柯夫立即說明了立場。

　　「講話之前，我們談談對你們的懲罰！」

　　「懲罰？我們對你們做了什麼事？」

　　「襲擊、俘虜、搶劫、捆綁、拖拉。難道還不夠嗎？馬上監禁。」

　　「怎麼？你們想把我們送進監獄？你們試試看！」

　　「這兒沒有嘗試，只宣布判決，立即執行。馬上開庭！」

　　「我們不承認。」

　　「我們對此一笑置之。來吧，老鐵手！我們不能拖延時間。我希望，您這次不再演一場人道主義的鬧劇來阻擋我們了。這些傢伙一錢不值。」

　　他說得對，懲罰應該在這兒執行，問題是一次什麼樣的懲罰。監獄是不存在的。罰款？這些人沒有錢。把他們的馬匹和武器拿走？他們已經喪失了一切。我們在他們的眼裡成了小偷。用棍子打？這倒是一劑萬靈藥！我怎麼會想起用棍子打這種懲罰方式？它對於任何具有道義觀念的人是可怕的，甚至會徹底摧毀道義。父親懲罰孩子，老師懲罰學生，是用棍子。這正是一種道義觀念。這樣的孩子壞嗎？危險嗎？比罪犯還不老實嗎？對罪犯，不能用棍子打嗎？儘管他們二十次被關進監獄，出獄後又「作案」。剛才提到的那種殘酷無情的父親，讓他的孩子好幾個星期跪在桌子前面餓得直叫，毫無道理地、一再地用鉗子、叉子、靴子、空酒瓶揍孩子。這樣的父親會被囚禁好幾個月。這種懲罰與他的殘酷或者說暴行相稱嗎？一個壞人是一隻野獸！在監獄裡白白住著房間，白白地吃好飯菜，穿得暖暖的。安靜、有序、單純，讀書看報，等等等等。坐了幾個月牢，哈哈大笑地出來。不，不能這樣。壞蛋就是要當作壞蛋對待。打，打，狠狠地打！有可能的話，每天打，對他們來說，這是唯一正確的。在這種情況下，人道只會助紂為虐。如果一個無人性的、酗酒成性的女人故意經常打自己的孩子，把孩子打成了殘廢，以便能夠讓他與別的孩子一起去乞討，或者把孩子借給乞丐，換回一些錢，那麼，根據刑事訴訟法的條例和經驗，處以一定時間的監禁，或者在監獄中挨毒打，這種處罰是不是比較正確？

　　一個人在街上看見一條益蟲，把這條蟲撿起來，放到一個沒有行人的地方，使益蟲不會被人踩死。這個人走到哪兒都要考慮讓別人說「他是好人」。這個人是作家，故意在作品中把自己描寫成一個永恆的愛的傳教士，一個俗人中的神。這個人認為，一個人犯了罪，應該受到人的懲罰。對於非人，除監禁外，還要鞭撻。

　　我決定，對歹徒們實施棍打。我承認，這樣做是違心的。但是，沒有辦法，他們是自作自受。

　　溫內圖可能猜到了我的意圖，因為他問我，態度非常堅決，幾乎是發出一種生硬的微笑。

　　「我的兄弟想原諒他們？」

　　「不原諒，」我回答，「原諒只會助紂為虐。他們應該得到什麼懲罰？」

　　「棍子。」

　　他這種口氣表明，這是決定，任何反對都將無濟於事。特裡斯柯夫馬上表示同意：

　　「對，棍子。用他們使用過的棍子。所有其他手段都沒有好處，甚至有害。難道不是嗎？哈默杜爾先生？」

　　「是的。我們來揍他們。」胖子回答，「兩個取虔誠名字的何西阿和約珥兄弟先挨，不是罰款，而是挨揍，作為對他們嘲笑的懲罰。你是不是來揍你的堂兄弟，皮特，老浣熊？」

　　「我不想。」大個子回答。

　　「對的。我們把他們與你的親戚關係記載下來，一頁也不能扯掉，寫上厚厚的一本，用橡皮也擦不掉。」

　　我們不得不為他的精神和表達方式感到好笑。其他人也表示同意，只有奧薩格人說：

　　「馬托．沙科請求不發表意見。」

　　「為什麼？」我問。

　　「因為他曾是你們的敵人，也要過你們的命。」

　　「可是，他現在是我們的朋友，並且受到歹徒們的襲擊和搶劫。你的意圖根本沒有付諸實施。而且，他是作為一個部落的首領，作為一個戰士，才產生那種看法的。歹徒們則完全不同，他們是不誠實的、道德敗壞的、為社會所不容的傢伙，因此應該挨揍。」

　　「老鐵手如果用這種方式說話，他應該聽取我的意見：徹頭徹尾地賦予他們這種特性。」

　　「好的。所有的人都同意。」哈默杜爾大聲說，「來，親愛的皮特，我們想鋸根笛子，開始奏樂。」

　　他們兩個站起來，出去找嫩樹枝。我們沒有大聲說話。歹徒們不明白我們的意思，見我們討論結束，雷迪用與他的處境根本不相稱的方式說：

　　「怎麼樣？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們鬆綁？」

　　「到我們想鬆綁的時候，」特裡斯柯夫回答，「眼下我們還不想。」

　　「我們還要躺多久？我們想走。」

　　「你們想做什麼，與我們與關。今天必須按我們的意志辦事。」

　　「我們是自由的西部人。你們注意到了沒有？你們應該考慮這種情況，因為你們還會與我們打交道。」

　　「惡棍！你今天想比昨天那樣還顯得可笑嗎？你昨天把我們當做可以被你們隨心所欲，用繩子牽著到處跑的狗。你們的腦筋一點都不開竅，不知道我們在受到你們襲擊以後一個小時之內，就看準了解救自己的時間和地點。你把普施說成『臭狗』，可是，他完全是出於聰明的謀算，才與我們相會的。他相信，我們確實會把你們引入陷阱，把你們這些傻頭傻腦的人一網打盡。對於所有這一切，你全然不知，表現出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現在，你仍然執迷不誤，竟敢威脅我們，你們真是可憐的傢伙。你們吹奏舞曲的笛子已經被劈開。由於愚蠢，你們是無論如何也聽不懂我話中的意思的，所以，我明白無誤地告訴你們：棍杖已經砍好，你們要挨揍，味道鮮美的棍子，長長的棍子，要打得你們從執迷不誤中清醒過來。你們這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義憤填膺的法官的這一長篇講話，產生了一種效果，每句都受到嘲笑。總的來說，我還是覺得對歹徒們而言極為不愉快的時刻過得越快越好。哈默杜爾對這種事非常賣力，埋頭苦幹，硬是累得汗流浹背。霍爾貝斯在吹奏使人疼痛的「笛子」方面，技藝之高超，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由於兩位「錯位的燒叉」的出色工作，歹徒們有點亂了陣腳，可是心裡仍然稱之為流行的「燒烤仇恨」。我們不為他們的說法所動。對老華伯有點手下留情，沒有動用棍杖，他對我理所當然應該有點感激之情。我不想讓這個受傷的老人再挨打，可是，他根本不懂得感恩，而且與歹徒們打賭，謾罵我。蒂博表面上是個旁觀者，給他一點點毆打，也不會對他有什麼損傷。我想把這個人放在後期處理。他一定會再來找我的。

　　我們打算動身的時候，阿帕納奇卡請求帶著那個女人同行，因為我們已經不是俘虜，而且只有蒂博．塔卡可能表示異議。我很難滿足他這個要求，這個女人只會對我們起阻礙作用。我們已經知道他丈夫的行蹤，有把握很快會與她再見。馬托．沙科對我們的考慮不大贊同，因為我們讓這個巫醫暫時沒有受到懲罰。

　　我們奪回了自己的全部財產，沒有一個人丟掉一點點東西。只要條件允許，正義就能得到聲張。我們滿意地離開了這一眼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款待我們的清泉。不大滿意的是那些被我們留在這兒的人，他們被捆綁著躺在地上。他們在我們離開以後，可以像我們一樣自我解脫。他們讓我們聽到的祝願絕對不是熱情的，老華伯不顧手臂折斷，仍然威脅著要報復我們，殺死我們。即使我事先對這些一無所知，現在也一定會看到，他已經失掉了人的激情，他充其量在某個短暫時刻稍稍軟化一點點。我從未想到過，世界上居然有這樣一種人。

　　出發前，阿帕納奇卡想與站在外面的女人說句告別的話，可是沒有成功，她不認識他，躲避他，好像對待敵人一樣。僅僅在我們動身的時刻，她才出現。她跟隨了一段路，從頭上取下那個綠枝，看著他遠去，呼喊著：

　　「這是我的花環，這是我的花環。」

第七章　獨眼巨人之戰

　　昨天從營地走向泉邊的旅程，遠遠偏離了我們的方向，為了盡快彌補走這段彎路的損失，我們選擇了一塊平常沒有人去的地方，把僅僅存在於我們幻想之中的富礦安置在那兒。這個地方就是斯奎勒爾河。哈默杜爾聽到這個決定，先露出一副嚴肅的面孔，然後哈哈大笑：

　　「但願他們不會這麼愚蠢。」

　　「他們是誰？」走在他旁邊的特裡斯柯夫問。

　　「歹徒們。」

　　「為什麼說他們愚蠢？」

　　「他們跟我們到那條河邊去。」

　　「他們將挨更多的揍。他們應該明白，這個富礦是根本不存在的。」

　　「明白？我告訴您吧，特裡斯柯夫先生，用廢子彈射擊的人，是談不上明白的。我敢打賭，他們會把我們的那些假幣當做真幣。」

　　「如果您說得對，他們當然會尾隨我們。我們只有注意他們，才不會讓他們發現我們的足跡。」

　　「我的看法也一樣。您肯定也是這樣認為的，老鐵手。」

　　「是的，」我回答，「他們甚至有兩個理由追蹤我們。」

　　「兩個？我只知道一個，即富礦。您是不是說，他們至今仍然以為這個礦是存在的？」

　　「對。這些人儘管極愚蠢，卻自以為很聰明。因為我們並沒有特別厲害地嘲笑他們，他們就以假當真，以為確實存在那個富礦。」

　　「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會跟蹤我們。那麼，第二個原因？」

　　「當然是報復。」

　　「是的，正確，我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他們心裡像開了鍋一樣，將全力以赴地尋找我們的足跡，盡快趕上我們。」

　　「他們不會成功的。第一，我們的馬比他們的好；第二，他們從泉邊動身的時候，我們已經走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對。一個人從皮帶中掙扎出來，要花很長的時間。這個人出來以後，才能救其他的人。」

　　「那個女人沒有被捆綁，但是，他們肯定不能指望她。他們如果要求她，她會搖頭，走開。他們獲得自由以後，還要備馬。」

　　哈默杜爾詳細地補充了我的意思：

　　「然後，他們還不能像他們想像的那麼快。作為騎馬的人，由於挨了一頓打，他們無論如何不會變得更敏感。至少我是這樣希望的。你呢，霍爾貝斯，老浣熊？」

　　被問者回答：

　　「如果你這樣認為，親愛的迪克，我不會有異議。我認為，如果是你，也會差不多。」

　　「呸！我絕不會讓別人打我。」

　　「我相信，他們要是抓住你，也會像你揍他們一樣，狠狠揍你一頓。」

　　「我挨不挨揍，這無關緊要。問題是，他們肯定抓不到我。」

　　「哼，他們可是抓住你一次了。」

　　「閉住你那鳥嘴，沒有必要這麼來氣我。你知道，我在這方面神經很脆弱。」

　　「不。你的神經粗得像鋼絲繩。」

　　「難道他們只抓了我一個？是我們大家。你只責備我，你這個老古怪。你做不到，根本不可能！」

　　「注意，你這隻叫得最響的青蛙，將最早被鸛吃掉。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是青蛙？什麼時候有過這樣一種莊重的侮辱？這個最高尚、最美麗、最秀氣的概念，怎麼能與青蛙相提並論？兩棲動物與你所說的昆蟲難道有共同之處？你這隻老蝗蟲。對，你是蝗蟲。你滿意了吧，親愛的皮特？」

　　「滿意。一隻蝗蟲對青蛙這樣一種的高貴動物。」

　　「你還是去了解一下貴族藏身的地方吧。我們剛才既不是談論青蛙，也不是談論蝗蟲，而是談論歹徒。他們在動物學方面當然也沒有什麼見解。他們將按我們大家想像的那樣，到斯奎勒爾河邊去。他們能找到這條河嗎，老鐵手先生？」

　　「肯定找得到。」

　　「他們還不知道河在何方。」

　　「他們可以跟著我們的足跡。」

　　「我不相信他們是識別足跡的能手。」

　　「我們今天過草原要一整天，留下的足跡明天還很清晰。而且我猜想，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認得去斯奎勒爾河的路。」

　　「誰？」

　　「那個白人巫醫。」

　　「蒂博．塔卡？這個假科曼奇人怎麼會認識這條路？」

　　「他在成為科曼奇人之前，到過那一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記得起那條河，不過可以想像，他多少還認得那個位置。」

　　「他會不會加入歹徒團夥？昨天在草原上他與老華伯鬧翻了。」

　　「但是，他們今天又合到一起了。即使不合起來，他也會和他們一樣，把我們當做敵人。他們只有聯合起來，才便於追蹤我們。」

　　「他們會帶上他嗎？」

　　「毫無疑問。此外，他和他們一起，不會走彎路，因為他想到聖路易斯公園去。」

　　「那麼，我們在上面還可以看見他。」

　　「比他想看的次數還多。」

　　「好哇，我很滿意。這傢伙臉皮那麼厚，我對能與他再見感到由衷高興。我會用拳頭朝他臉上亂揍，使我的拳頭留下的印記長年能被別人看見。」

　　剛才提到，我們要經過一大片地勢逐漸升高的草原。上午，我們看見遠處的山脈像一堵綿延不斷的、披著面紗的長城。近看，面紗沒有了。下午，我們接近了落磯山前的砂岩，密密的森林之間清晰地露出橘紅色的山崖。到達斯奎勒爾河畔的時候，天色已晚。我們以前就熟悉這個地方，所以沒有多久，就找到了適合的營地。

　　我和溫內圖曾經兩個夜晚在這兒宿營，對周圍地形很了解。為了安全，我們本來今天就應該看一看周圍的情況，可是天太黑，我們偷了個懶，因而犯了一個錯誤，我們本來是可以發現一個人的腳印的。何況，現在的斯奎勒爾河走向不清楚，我們應該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恰恰在今天，很可能有一個與我們為敵的人，恰恰停留在這兒。

　　河在這兒拐了一道彎，彎道較短，較窄，流經一片環山的林中空地，我們在這片空地上按印第安人方式生起一堆熊熊大火。河的對岸是密密的灌木林，再過去又是草原。我們有很多吃的東西，不僅有我們自己帶的，還有從歹徒們手裡奪過來的，我們沒有給他們留下食物，他們要靠打獵維持生活。

　　吃飯的時候，哈默杜爾大笑一聲說：

　　「大夥聽著，我剛才想出了一個絕招。」

　　「你？」霍爾貝斯問，「什麼絕招？」

　　「別著急，我會告訴你的。你如果也想出了這樣的絕招，你就丟臉了。」

　　「為什麼我丟臉？」

　　「怎麼不丟臉？那就意味著，你這位聰明絕頂的人，與一個笨蛋想到一起去了。」

　　「我只是出於同情才與你在一起的，我不丟臉。」

　　「同情只能由我表示。你如果不承認這點，我就乾脆讓你坐著。」

　　「你讓我坐著，我就坐到你的身邊。告訴我吧，是什麼主意。」

　　「我想氣一下歹徒們。」

　　「沒有必要。他們受氣受得夠多的了。」

　　「還遠遠不夠哩。他們不是以為我們馬上會去找富礦嗎？」

　　「可能。」特裡斯柯夫回答。

　　「不僅可能，而且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們以為我們馬上會在這兒找到了礦源，而且馬上把礦源掩蓋起來。我們可以跟他們開一個大玩笑。」

　　「什麼玩笑？」

　　「我們隨便刨開一個地方，重新蓋上，讓他們看得出來，以為是我們埋的礦藏。他們就會急急忙忙挖掘。」

　　「他們什麼也找不到。」特裡斯柯夫點頭。

　　「我的想法不是這樣。如果單純是讓他們找不到礦，他們也不過是白費力氣，感到失望而已。我要讓他們生氣，紮紮實實生一回氣。讓他們找到一點東西。」

　　「金子？」

　　「呸！我就是被金子埋著，也不會讓他們找到一小塊。我要讓他們找到一種別的東西，一張紙條，一張漂亮的紙條。」

　　「寫上字。」

　　「當然。就是上面的字會讓他們生氣。」

　　「這個主意當然不壞。」

　　「壞不壞，這無所謂。只要對你來說是壞就可以了。你覺得如何，皮特，老浣熊？」

　　「嗯。我看這好玩，我們可以做。」

　　「這就對了，親愛的老朋友。」胖子用他最喜歡的、最甜蜜的聲音說，「你個別時候並不像你外表這麼傻乎乎的。」

　　「這也就是我與你的重要區別。」

　　「區別？從何說起？」

　　「我不像我表面那樣傻，你不像你表面那樣聰明。」

　　「天呐，別再惹我生氣好不好？不要刺激我，否則，我會說出我對你的看法，那就可能侮辱你了。」

　　「我也同樣珍惜你，不說你壞話。要給歹徒們看的紙條，到哪兒去找？這草原上並不生長紙。」

　　「我知道，老鐵手有一個信袋。他會撕給我一張紙，使我實現一個寶貴的想法，不是嗎，老鐵手？」

　　「問題在於，我是不是也認為這個想法寶貴。」我回答。

　　「難道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

　　「這倒不是。第一，我根本不懷疑歹徒們正在跟蹤過來。我們可以通過某種麻煩，轉移他們的視線。」

　　「那第二點呢？」

　　「第二，如果他們特別愚蠢，如果他們認為我們正在找富礦，如果確實有富礦，我們就一定要讓他們找不到。」

　　「我們想的要比歹徒們想的聰明些才行。」

　　「如果事態像您想像的那樣發展，我們幹什麼？他們找到紙條的時候，我們並不在場。」

　　「不必要在場。我畫出我的面孔，使他們看到，好像我在場一樣。」

　　「紙條上寫什麼？」

　　「我們討論一下。反正一定要惹他們生氣！」

　　他心裡已經為他的想法生起了一堆熊熊烈火，一再要求我給他一張紙和一支鉛筆，我只好滿足他的要求。現在要討論一下紙條上字的內容。他要我來起草這篇檄文，可是我既不起草，也不參加起草。三個首領學我的樣。於是，只有哈默杜爾和霍貝爾斯來做這件偉大的文字工作了。霍爾貝斯說：

　　「你瞧，我寫不好。你應該寫。」

　　「嗯。」胖子說，「我學是學過，就是寫不出來。」

　　「我自己寫的，自己都認不出來。」

　　「別人怎麼樣？」

　　「多半不行。」

　　「這就難辦了。這兒的紳士都不想湊出一篇文章來，他們中間總應該有一個人發善心。」

　　在他們的一再請求下，特裡斯柯夫被請來了。

　　「好吧。這就行了。」哈默杜爾說，「開始吧，皮特！」

　　「開始。」皮特答道，「你總是撿輕活幹，難的事情總是要我開頭。你最好自己先來動手。」

　　「你會寫詩。」

　　「這事我倒還幹得了。你呢？」

　　「我來。作詩我可是把好手。」

　　他們理解的「詩」，不過是許多字母的堆砌。特裡斯柯夫想開一個玩笑，說：

　　「作詩？你們知道押韻嗎？」

　　「押韻？」哈默杜爾張開大嘴驚訝地問，「見鬼！我根本沒有想過。好吧，押韻，押韻，詩必須押韻。」

　　「當然。」

　　「舉個例子。」

　　「痛和空，新和金，海洋和山莊，等等。」

　　他講的是英語，韻腳不是來自德語，而是英語。我寫的是德語，所以必須選用其他的字。但是我所選的詞，完全與哈默杜爾選的相搭配。他頻頻點頭，說：

　　「如果是這樣，我也會。我也可以說出一些例子：狗和酒，壞和拍，汙垢和馬鈴薯，脂肪和婆娘。這不很好嗎？你怎麼樣，皮特？你也會嗎？」

　　「怎麼不會？你不比我強多少。」大個子回答。

　　「也舉幾個例子聽聽。」

　　「我脫口而出。飯和蛋，人和……人和……，人和……」

　　「看起來，你找不到一個與人韻腳相同的字。我也找不到。最好講別的。」

　　「好，寶和泡，孩子和燕子，水墨和槍托，牛和你……」

　　胖子聽了馬上有反應：

　　「停，停！我怎麼能與牛押韻呢？不過，我已經聽出，差不了太遠。我們馬上一起動手！」

　　「馬上一起動手？不。想出用紙條的辦法的人必須開頭。也就是你開頭。」

　　「好。這次真的可以開始了。」

　　他非常著急地來回走動，想盡量多表達一點思想性，可是適得其反。詩文是開了頭，可這哪兒有詩意？

　　他忙得滿頭大汗，可是這項工作再難，也扼殺不了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的精神力量。我們靜靜地聽著，但是內心覺得好笑。特裡斯柯夫偶爾在這一鍋語言濃湯中添加一點調味料，最後還是拼湊出六行可讀的德語句子：

　　這班小子多麼愚笨，

　　挖來挖去盡瞎折騰。

　　不論後退還是前進，

　　金子藏得不見蹤影。

　　我們二人想出妙計，

　　整個世界一片笑聲。

　　迪克．哈默杜爾和皮特．霍爾貝斯

　　特裡斯柯夫讓兩個使歹徒們感到恐懼和痛苦的詩人署上名字。這也是他的傑作。然後，他們開始挖土。儘管這兒石頭多，比起「作詩」來還是容易。他們忙活了兩個小時，挖出的洞足以達到目的了。紙條包裝了一下才放進去，以免吸收地下的濕氣。然後，他們把洞重新蓋上，盡量踩緊，使歹徒們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挖出來，比他們幾個花費的力氣要大得多。

　　他們在挖、踩、翻、夯實的時候，不可能不發出聲音，這是令人深思的。如果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不這麼偏僻，如果不是很少有人光顧這兒，那麼，我根本不會容忍這種孩子般的玩笑。哈默杜爾現在應該如願以償了。可是，有一個人卻不得不為他付出代價。這個人對此當然是不滿意的，這個人就是本人。

　　洞填好了，我們圍著火聊天。按照老習慣，我們只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話。我看見溫內圖正從腰間掏銀卡賓槍，慢慢地，盡量不引人注目地緊縮身體，右腳收回，膝蓋抬起。毫無疑問，他想開槍，而且是跪著開槍。這是遇到了最嚴重的情況，我這樣描述過他。這個阿帕契人面向水，他肯定發現對面灌木林中有人，想用子彈打中那個人。

　　跪射只用在特定場合。你從隱藏的地方發現一個敵人，為了保護你自己，一定要殺死對方。如果你在舉槍瞄準的時候被對方看見，對方受到警告就會走開。你如果不想被對方發現，你就採用跪射法。之所以叫跪射，是因為在射擊時，由膝蓋確定瞄準目標。你把小腿伸出一段距離，使大腿正好平放在地上，其延長線經過膝蓋的上方，接觸到你想擊中的目標。這個動作做好以後，你舉起槍，對方就發現不了你。如果你是個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西部人，那麼你休息時總是會把槍橫放在你的身邊，使對方看不出你想射擊。你用右手拇指拉緊擊錘，把食指扣在扳機上，當然總是只用一隻手，即右手舉槍托，放在大腿上面，正好放在剛才所描述的那條方向線上。儘管你的槍口已經對準窺視者，但是你不能讓他知道，一定要讓他中你的計。你垂下眼簾，使對方看不出你注視的方向，這樣當然難以瞄準目標，因為你不能直接通過目光，只能間接通過睫毛的感覺，另一隻眼睛也不能閉，免得引起對方的懷疑。你運動你的右臂，頭轉來轉去，同時與同伴們談笑風生。總而言之，你要盡一切力量使窺視者看不出你發現了他，看不出你要對他開槍。如果槍托位置擺得正確，就可以扣扳機了。

　　這就是跪射。在這個時候，為了不引起同伴們的驚慌，你不能把你的打算告訴他們。否則，他們會通過他們的態度、神情、眼色、突然沉默等，使敵人產生懷疑，他是否被發現了。如上所述，這是最難的射擊方式。如果有上千名優秀射手接受跪射訓練，很可能只有幾名射手擊中目標，尤其是在晚上。這種技巧一定要長年累月不間斷地練習。光持久訓練還不夠，還要有先天條件。我是向溫內圖學的，除我們兩人外，很少有人從他手裡得到過好分數。他們往往射不準。可是，他這位不可逾越的高手，哪怕是用西部人的任何一枝槍，哪怕在漆黑的夜晚，也沒有出現過一次跪射失誤。我從沒有看見過他的子彈打不中目標的情況。

　　直至今日，我還高舉著我的武器：亨利槍、獵熊槍。這兩件武器都是極其寶貴的財產。對我來說，溫內圖的銀卡賓槍更為寶貴。他在世期間，我總是懷著一種神聖的敬畏心情觀賞它或接到手裡欣賞。他被打死的時候，我們把他抬到馬背上，他所有的武器都隨他葬在墓裡。幾年以後，我帶著我當時的同伴們追趕一支印第安人的部隊，正好看見蘇族人在掘他的墓，想搶走他的東西。經過激烈的戰鬥，我們攆走了他們。他們是打他的銀卡賓槍的主意。我作為他墓地的保護人，不能老是待在梅茨河邊，不能等到他的墓重修，於是取出了他的銀卡賓槍，使之為世界所熟知。蘇族人得知所埋武器被取走，就把墓給毀了。現在，這件漂亮的武器還掛在我的書桌旁邊，位於霍肯的老「槍」和我的獵熊槍之間。我在講述銀卡賓槍的時候，把它捧在眼前，看到這件從未離開過他的武器，我感到痛心疾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許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他賦予朋友這個詞以真正的、最尊貴的、最高尚的意義。

　　話說溫內圖的目光正對著水的方向，槍托對準著對面的灌木林。那兒藏著一個人，是應該挨子彈的。我馬上臥倒，握住槍桿，也抬高右膝蓋。我與哈默杜爾還談著話，好像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上一樣。我的眼簾半睜半閉，通過睫毛注視著灌木林。我剛剛完成這個動作，灌木林中就伸出一桿槍，對準著我。我還沒有來得及把槍桿對準這個目標，槍就響了。而在同一時刻，溫內圖的銀卡賓槍也響了。對面發出一聲叫喊，溫內圖擊中了目標。我挨了一槍，受傷的是腿，或者說是大腿。

　　過了一會兒，對面灌木林中發出一陣嘎嘎的響聲，緊接著是一片寂靜。這條河在此處大約有三米半寬。儘管如此，溫內圖以無比迅速的力量一躍而過，跳進了灌木林。

　　我也迅速翻身上馬，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的同伴們都跳起來，趕快用腳踩踏燃燒的木頭，將火熄滅。我也這樣做，免得成為再次射擊的對象。

　　然後，我們仔細聽。

　　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大約半個鐘頭，我的腿痛起來了。我摸了摸痛處，摸到一手血，我受傷了。對面，發出溫內圖響亮的聲音：

　　「把火重新點燃！」

　　我把還有餘光的柴堆到一起點燃，又加進一些細木片，看見他站在對面水邊，手裡牽著套索的一端，套索的另一端捆著一個躺在他旁邊的人。在我們事先沒有接他的情況下，他又是一躍跳了回來，然後拖過來那個一動不動的人體。那人掉到水裡，我們幫他把那個人拖過來，他對我們說：

　　「我看見那邊一張臉，對他開了一槍。那邊還有一個人，我沒有看見。他也開了槍。我跳過去，看看是不是還有人，聽到一個人在逃跑，便跟上去。灌木林那邊有五個騎馬的人，七匹馬，逃跑者趕到那些人身邊，說他打中了老鐵手，可是他的同伴被溫內圖打死。他們都是白人，一個紅色人也沒有。那個跑回去的人講一口純正的英語。他們又等了一會兒，那個被溫內圖擊斃的人還沒有回來，逃跑回來的人便說：『他死了，否則應該回來或者呼喊救命。我們必須離開，因為他們會來找我們。不過，我的願望已經實現，我的仇報了，老鐵手死了。』溫內圖聽到他的朋友的死訊大吃一驚，重新爬到射擊的目標，找到了被擊中者的屍體。他用套索把他綁住，要求重新點火。他見到他的兄弟老鐵手還活著，好不高興。」

　　「那些白人可能是誰？」特裡斯柯夫問，「肯定不是歹徒。他們還不可能到達這兒。」

　　我低頭看了看死者，阿帕契人的子彈準確無誤地打進他的額頭。我馬上認出他了：史賓塞流氓集團的一名成員。大家原來只注意屍體和溫內圖，現在溫內圖的目光逐漸由躺在草裡的屍體轉到我身上，不由得驚叫一聲：

　　「哎呀，我的兄弟受傷了，被打中了。血流得很多。危險嗎？」

　　「我看不危險。」我回答。

　　「傷了骨頭沒有？」

　　「沒有，我還站得起來。」

　　「可這是一種少見的傷口。在我兄弟休息的位置上，是根本不可能被打中的。」

　　「我剛才說過，這是一次意外，子彈打在岩石上，反彈到我的腿上。」

　　「這可不妙，反彈的子彈會引起劇痛的，快讓我看看傷口。」

　　「最好不要在這兒看。我們必須離開！」

　　「由於對面那六個白人？」

　　「是的，我們的火重新點燃了。他們要是繞回來，會對我們極為不利的。」

　　「他們不會回來，那個講話人的聲音充滿著恐懼。他們為了慎重起見，會離開這兒。我一定要檢查一下傷口，口子已經裂開很久了。我的兄弟一定流了很多血。因此，包紮刻不容緩。」

　　「哈默杜爾可以多撿些柴放到火裡，把火燒旺些。其他人上好子彈看守河對面，一有動靜馬上射擊。」

　　傷口檢查的結果有喜有憂。喜的是，大腿骨沒有受傷。憂的是，傷口可能化膿。子彈被溫內圖用刀子刮了出來。這顆子彈是從軟組織打到骨頭上的，彈片被撞成扁形，形成邊角，尤其是表面變粗糙了，所以傷口不是平滑的，而是與肉絞在一起。這叫做傷口熱，疼痛無比，康復期長，很不舒服。我們在旅途中的任何延誤對傷口都是危險的。

　　幸虧我的馬鞍上帶著幾塊乾淨的布。溫內圖包紮好傷口後說：

　　「我的兄弟學會了紅色戰士忍住疼痛的辦法，這很好。我們如果不能很快找到治傷的草藥，傷口就會出現惡性炎症。不過，我們會找到足夠的消炎草藥和消毒草藥的。我想你這個傷口不難治好。你有良好的體質和健康的血液。但願你現在還能騎馬。」

　　「當然，我對扮演弱病號不感興趣。」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要離開這個地方，你要注意別再讓傷口流血。」

　　我們離開了這個使我們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沿河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才下馬，我們撿了些松枝，重新生火。三個印第安人首領打著火把去為他們中彈的朋友和兄弟老鐵手採集草藥。

　　哈默杜爾坐在我旁邊，用他那善良的老花眼溫柔地看著我，突然熱情洋溢地、非常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面頰，親切地說：

　　「射擊武器是魔鬼的發明，被子彈打中以後，尤其容易看得出這一點。您很痛嗎，老鐵手？」

　　「現在一點也不痛。」我回答。

　　「我們希望傷口別惡化。」

　　「可惜沒用，任何傷口在康復之前都會引起痛苦的。」

　　「痛，這是一個悲慘的字眼。我真希望能替您承受痛苦。有這種想法的人不止一個。不是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嗯，」大個子回答，「我寧願自己挨子彈。」

　　「為什麼你不到那傢伙射擊的地方去？那樣，你就可以很好地犧牲了。」

　　「難道我是萬事通，未卜先知，胖子？」

　　「這是做不到的。不過，我寧願承受痛苦，你並不需要這樣要求。」

　　「你既然問我，我至少也和你一樣愛老鐵手。」

　　「我愛他還是你愛他，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兩個都愛，懂嗎？我要是抓住那個打槍時這麼不留神的小子，一定要讓這顆傻乎乎的子彈飛回去，他就只能把十二根骨頭合在一起了。」

　　「是二百四十五根，親愛的迪克。」我糾正他。

　　「為什麼這麼多？」

　　「每個人都有這麼多根骨頭。」

　　「所以，越合得多越好。不過，真有二百四十五根骨頭嗎？我是沒有數過我自己的骨頭。以前，我也不知道皮膚下面有這麼多骨頭。」

　　「骨與骨是有區別的，聽小骨和籽軟骨也算骨頭。」

　　「籽軟骨？籽不就是芝麻籽？霍爾貝斯，你的骨頭比我的硬得多，多得多，你知道籽軟骨嗎？」

　　「知道。我把自己翻過一次，像把手套翻過來一樣。我的目的就是數自己身上究竟藏著多少芝麻。我發現數目足夠，不需要再數了。」

　　「可是，那個開槍的人想要數他身上的骨頭，如果我逮住他的話。我想知道他是誰。」

　　「可能是史賓塞本人。」

　　「好射手。」

　　「他以前槍法更準，當著母親蒂克的面，從我手裡搶走一顆手槍子彈。我很幸運沒有被他打中，不然我早沒命了。他瞄得很準，但是扣扳機的時候手發抖。溫內圖打中的是另一個人，向黑暗中跪射，正好打中額頭。歹徒們明天看到我們的營地上的死屍，會驚呆的。」

　　「他們首先會想到，富礦就在那兒，因為他們一定會認為是我們打死這個人的，這個人發現了富礦。」

　　「可能。但是，您的富礦故事是我受傷的原因。」

　　「真的，怎麼會呢？」

　　「是您挖洞的噪音把那些人引過來了，他們聽到了那些聲音。」

　　「嗯，我不能反駁。您責備我？」

　　「不。事情已經過去，無法改變。聽，首領們來了。」

　　是他們來了。溫內圖高興地通知我：

　　「我的兄弟老鐵手可以高興了，我們找到了許多消炎和消毒的草藥，雖說不能完全止痛，傷口卻好治多了。」

　　我並不抱「好治」的希望，但是愛聽這種字眼。現在的包紮效果很難預料，如果再出現嚴重情況，我就不得不放棄以後的行程。草藥有奇特效應，我是知道的，相信它們可以治好我的傷，而不會有大的副作用。

　　溫內圖給我解開包紮，清洗傷口，把一片軟草葉做成一個棉花團一樣的東西，滴了幾滴草藥消毒液。這種草藥像我們的白苣菜，屬於罌粟科。不同的是，它的汁不是橘紅色，而是白色，濃度不大。當它滴到傷口上的時候，好像燒紅的鐵往上面燙一樣。我習慣於忍耐疼痛，可是現在，我不得不緊縮肌肉，才保持住始終不變的笑容可掬的樣子。溫內圖看了看我，搖搖頭說：

　　「我知道，老鐵手正被吊在刑柱上，用微笑來克服這種疼痛，真正成了一個受刑者。」

　　這種極其痛苦的療法重複了兩次，痛苦一次比一次小。然後，溫內圖給傷口滴上水一樣清的消炎草藥汁，包紮好。這種草藥屬於車前科，但並不是車前草。這兩種特效草藥，我在德國從未見過，美國東部也沒有。溫內圖還叫出一個名字，叫做「印第安草」，只生長在紅色人居住的地方，稱之為「偉大的自然神送給他的紅色兒子們的禮物」。後來，它們隨紅色人從東部遷移到遙遠的西部，人和草都絕了種。連溫內圖這位沒有偏見的人都嚴肅地對我說：

　　「最後一個印第安人死亡之日，便是這種草藥凋謝之時。它將隨著這個紅色民族以另一種生命方式東山再起。」

　　溫內圖見到的六個白人還很可能回來襲擊我們。我們採取了防範措施，輪換值崗。我由於受傷沒有放哨。儘管受傷，我一直睡到天亮，是被一種拉扯和乾燥的感覺弄醒的。溫內圖又履行他的外科醫生職務，這次只用了第二種藥液。

　　為了了解那六個白人的去向，我們涉過小河。我們走得很慢，這是為了照顧我。阿帕契人去尋找足跡。沒有多久，他就回來了，把我們帶到找到足跡的地方。足跡的是朝著草原方向的。正如我們所料，史賓塞也到聖路易斯公園去。我們跟在他們的後面。

　　這片草原不大，基本上是平原，景色單調，但有一種海面升高的感覺。我們放棄直線行程，來到山前高地。我們對所要經過的道路和山口都很熟悉，先要走一條所謂大陸小道，這是西部人過去喜愛走的路，曲曲折折，穿山越嶺。現在，這條路基本上被人遺忘了。

　　我們離開長滿草的土地，足跡不容易辨認，往往消失很長時間才又重新出現。我們沒有花費多大力氣就到達古老的大陸小道。我們看得出，在我們前面行走的那些人也是去這條大陸小道的。

　　我必須提一句，我每到一條河，就要下一次馬，冷卻傷口。這當然沒有花很長時間，因為我的膝蓋上捆著一根皮帶，纏繞著深統靴，腿的下部不透風，我一般是用手捧水冷卻上部，這樣就可以產生新鮮的感覺。有時則由一個同伴給我「充水」。

　　以前，我們日復一日，徒勞地在平原上追逐著永遠遙遠的地平線，現在到了落磯山區，大家都有一種原來想像不到的感覺。在北美大草原上，地平線總是朝遠處逃跑，眼前出現的是一種固定不變的景色，每次眼睛疲勞，就使勁睜大眼睛，周而復始。人覺得自己是無邊無際的草海中的一根草，是一個永遠流浪的阿哈斯維，想尋求安逸，卻得不到安逸。在長期的渴望之後，遠處終於出現了這片褐色的面紗，在它的後面，高山直插雲霄。看來，它不僅在等待著我們，而且在熱情歡迎著我們。我們越是接近它，它越清晰。有時，它徐徐升起，讓我們逐漸看出它美麗的面容，而且比在遠處看到的美得多。這時，我們的眼睛找到了落點，生命有了顏色和形象。如果說，草原像一塊沒有邊際的黑板，上面寫著高大的古老文字：「我是主人，是阿爾法和歐米加」，那麼，現在唱起的就是一支響徹在岩石之間的地球讚歌，高聲唱著：「藍色的天空講述著上帝的榮譽，巍巍的高山宣讀它親手撰寫的詩篇，一夜傳給另一夜，一天告訴另一天。」

　　石林中的歡呼聲喚起我們的心靈感應，我們兩手相合，雙唇張開，齊聲祈禱：「主啊，你的詩篇是如此偉大，如此眾多！你的智慧將它們充實整理，塵世充滿著你的愛心和善意！」

　　我從平原走向山嶺，從低谷走向高坡。我看見數以千計的人在向上攀登，手裡拿著致命的武器，無情地射殺上帝的造物。成千上萬的人今天仍然在攀登，攀登，在金銀虛偽光環的誘惑下，把上帝賦予他們的生命，用來為腐化墮落的拜金主義從事冒險活動。聖經中有句話：「我睜開眼睛望著山，山上住著我的醫生和救世主」。他們中間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句話，想到過他們真正的治療和唯一的幫助？

　　為了不受到干擾，今天我也在同伴們中間，讓從上面射下來的彩色和光芒照耀靈魂。石山富於顏色，發出的光比地球上任何其他的山都亮。它不是阿爾卑斯山那種龐然大物，沒有庇里牛斯山的詩情畫意，也不像喜馬拉雅山的高不可攀，而是一種尊嚴、嚴肅、和藹。古希臘人把奧林匹亞山給眾神作住所。印第安人更有理由相信，他們偉大、善良的自然神就住在這座山中。

　　我們今天還沒有進山，剛到山腳，但周圍的景色已經很漂亮了。每拐一道彎都換一幕布景，都展開一幅新的美麗畫卷。這是無與倫比的全景畫廊。我們動，神山靜。高山上的森林已經向我們伸出它們表示問候的枝葉：「歡迎！」我們的教堂不是一座人工建造之廟宇，不是大草原上渾濁汙穢之池塘，而是辛勤地向我們跳躍過來，苦口婆心來告誡我們的清澈泉水：「你到上面尋找我的源頭，定會領悟一切事物的奧祕！」一路上我們所拐的每一道彎都有風吹拂我們的面頰，清醒我們的頭腦，並在我們耳邊竊竊私語：「你不知道我們從何處來，向何處去。是一切事物的主宰在引導我們。人生亦如此。你既不了解它的開頭，也不了解它的過程。只有主知道和引導它。」

　　我是不是一個過分虔誠的人？親愛的讀者，你也許會這樣認為，但是你錯了。過分？不。真正的虔誠是不可計量的，不存在過分的問題。我願意做一個心靈享受者，一個開朗的人，甚至想知道我開朗的心情歸功於誰。你可不要責怪我，說我這些都是在「野蠻西部」思索和感受到的，在這兒，在受到「文明」束縛的家鄉記錄的。我在那邊所做的和所經歷的，是我的思想感情經歷的結果。我對你述說這些結果的時候，不能不涉及其原因。每個讀者都有權看清作者的內心世界。這是一種義務。作者的心胸應該時刻敞開。我把我的心獻給你。如果你覺得對，我很高興。如果你不喜歡，我也仍然敞開我的心扉。一本書要達到它所追求的目的，一定要有靈魂，即作者的靈魂。如果寫在縫合的衣服上面，我也不喜歡讀。

　　我們到達森林前的大陸小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們了解這個有特色的地方，肯定沒有走錯路，於是繼續往山裡走。我們很快看到到處都是高大的樅樹，便在樹蔭下休息了半個鐘頭。後來，一個頭戴墨西哥寬邊草帽、身穿麻布衣服的騎馬人向我們走來。在科羅拉多州，這種草帽是非常受歡迎的。

　　這個人很年輕，二十來歲，看見我們，勒住馬，銳利的眼光好像是在打量我們。他的武器只是一把插在腰帶裡的刀。他走到我們面前，向我們問候：

　　「你們好，先生們。請問，你們往哪兒去？」

　　「上山。」我回答。

　　「多遠？」

　　「不很清楚。大概走到天黑吧。我們要尋找一個好的宿營地。」

　　「你們有白人，也有紅色人。我可以請教你們的尊姓大名嗎？」

　　「為什麼要問？」

　　「我在尋找幫助，而只有紳士才能給予我幫助。」

　　「您找對人了，我是老鐵手。」

　　「老鐵手？」他很快打斷我的話，「我還認為您死了。」

　　「死了？誰說的？」

　　「昨天晚上被您打傷的那個人。」

　　「那傢伙在哪兒？」

　　「您馬上就會知道。先生，如果您是向他開槍的人，我可以相信您。我父親是釘馬掌的，我們不久前在這兒幹過這種活，這條路上有錢可賺。這山上新發現了金銀礦，每天都有人上山，他們需要給馬釘掌。到目前為止，我們過得不錯，很滿意。可是有時過來一些人，他們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紳士。今天這六個人就是這樣。他們讓我們幹活，並不想付錢。姐妹們只好躲起來，原因就不要說了。父親把她們關起來，我必須張羅一切，吃的，喝的，住的。肉、麵包，他們隨便亂扔在地上。他們還沒有喝醉，酒瓶就到處飛舞。我只好逃跑，到山下去叫我的兄弟，他到下面釣魚去了。」

　　「您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史賓塞，另一個叫將軍。」

　　「好。您找對人了，不要下山去了。我們幫助您。走！」

　　他掉轉頭和我們一起走，沒多久，右邊的森林到了頭，他向左拐了個彎，停止了腳步。我們停在最後的幾棵樹下，因為在子彈射程內，有一所房子。我們馬上看出那是一個打鐵的地方。籬笆旁邊站著幾匹馬，看不出有多少匹。

　　溫內圖充滿疑慮地看著我。房子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這就是說，流竄犯們一定在房間裡。因此我說：

　　「最好是突然襲擊他們，飛奔過去，衝進屋，奪下槍枝，要他們舉起手來。前進！特裡斯柯夫先生留在門外看馬。」

　　最後這個決定是我作出的，特裡斯柯夫不是西部人，在處理舉手投降問題時容易出差錯。而且，實際上也需要一個人看馬。我們衝到房子前面，其他人立即下馬，我稍微慢一點。屋裡有兩個房間，一間作鍛工房，一間是臥室。進臥室要先經過鍛工房。我趕到房門前的時候，那些傢伙已經舉起雙手。我只看見手，沒有看見他們的人，因為房間很小，我必須站在門口，同伴們在我前面。溫內圖命令他們：

　　「誰把手放下來，就挨子彈。馬托．沙科可以繳他們的槍。」

　　繳槍後，他說：

　　「哈默杜爾把他們腰帶裡面的武器拿走。」

　　這個命令也執行了。然後，阿帕契人命令：

　　「沿著牆壁並排坐下！你們可以把手放下。誰要是站起來，就挨子彈。」

　　我推開擋著我的阿帕納奇卡和哈默杜爾，出現在他們面前，有人發出一聲驚叫：

　　「魔鬼，老鐵手！」

　　講話的是史賓塞。他本來是不認識我的，可是昨天，他對我開槍的時候，他對他的同伴們提到了我的名字，現在又提到我的名字。他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這個問題現在不重要，主要問題是這個人本身。我用嚴肅的聲音對他說：

　　「是的，死者站起來了。您瞄得不準。」

　　「瞄準……？我……？」他問。

　　「不要否認，否認對你沒有好處。你記不記得您在傑佛遜城與我告別的時候所講的話？」

　　「我……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

　　「那我就要幫助你記憶了。您說：『再見！可是，那時你舉起手，狗！』今天再見了。誰舉起手？是你，還是我？」

　　他沒有回答，低頭看著地上，像一條狗挨了揍一樣。

　　「今天，我們算賬的方式完全不同於當時，今天要全部由您承擔後果。」我接著說，「你打傷了我，這是要用血償還的。」

　　「我沒有對您開槍。」他堅持說。

　　我掏出手槍對著他說：

　　「別不認賬。你只要說一次謊，我就開槍。你在不在場？」

　　「不在……在……不……在場，在場，在，在，在！」他恐懼地叫喊著。我的槍托越接近他，他越恐懼。

　　「你詭計多端，昨天讓你的同伴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你用什麼來償還我的傷？」

　　「我們已結清了。」他固執地回答。

　　「怎麼結清的？」

　　「您把我的手打傷了。」他抬起受傷的右手。

　　「誰對此負責？」

　　「您，不是您，還有誰？」

　　「你想對我射擊，我反擊。這就是事實。我是迫不得已自衛。我本來可以把你打死，而不是打傷。『將軍』在哪兒？」

　　道格拉斯不在房間裡，因此我打聽他的情況。

　　「我不知道，」他回答，「他什麼也沒有說就走了。」

　　「什麼時候？」

　　「你們來之前。」

　　「您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如果你否認，我進行簡短審訊後就把你處決。」

　　他看見手槍對準著他。這類粗人通常沒有真正的膽量。他應該想得到，即使他否認，我也是不會開槍的。但是，膽怯使他失去理智。

　　「他想跟蹤鐵匠的兒子，因為他相信他會去叫人。」

　　「那麼說，在我們到達之前不久，他並沒有走開。」

　　「他走開了，孩子一走，他也走了。」

　　「步行？」

　　「騎馬，因為孩子也不是步行。」

　　「朝哪個方向？」

　　「我們沒有注意。」

　　「好。事情自有分曉。」

　　我出來指示特裡斯柯夫，在「將軍」回來時採取什麼對策。鐵匠的兒子站在他身邊。為了謹慎起見，他沒有進屋。右邊過來一個小女孩。我指著她問這個男孩：

　　「她是誰？」

　　「我的妹妹，躲避流氓回來的。」

　　「我要問她幾個問題。」

　　她過來的時候，她哥哥告訴她，因為我們在，她現在不用害怕了。我問：

　　「您藏在什麼地方，小姐？」

　　「對面樹林裡。」她回答。

　　「一直都在那兒？」

　　「不是。我看見哥哥走開，想跟他走。恰好一個稱為『將軍』的男人剛剛從房子裡出來，到籬笆旁邊取馬。他騎上馬以後，看見我了，就朝我過來。我往回逃跑，剛剛跑到樹林裡，他趕上了我。」

　　「然後？」我趁她停頓的時候繼續問。

　　「然後，家裡來了一些騎馬人。」

　　「那是我們。他看見了？」

　　「看見了。他看樣子嚇壞了，狠狠地罵了一句。」

　　「他認識我們。」

　　「看樣子認識。他說到老鐵手和一個叫溫內圖的人。」

　　「這使我感到很不舒服。然後他怎樣？」

　　「他騎馬走了。」

　　「沒有說什麼話？」

　　「他吩咐給我一個任務，是關於老鐵手的。」

　　「我就是。他要您對我說什麼？」

　　「這是……這是……說出來會侮辱您的，先生。」

　　「不會，根本不會。我請您把每句話都說出來。」

　　「他把您稱為普天之下最大的流氓。您如果願意俘虜他的同伴，甚至殺死他們，他不會反對。但是，他將找您算賬。」

　　「就這些？」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稱您為流氓的時候，對您表示出害怕的神情。如果我不是看到我的哥哥，長時間地、安靜地站在門口，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的話，我現在是不會回來的。」

　　「您可以放心，不會有人對您無禮了。」

　　我回到室內，男孩子跟著我。

　　「您知道『將軍』在哪兒？」史賓塞反問我。

　　「知道，」我回答，「逃跑了。」

　　「啊！真的逃跑了？」他高興地問。

　　「真的。我做事不像你。我第一次就對你說實話。」

　　「哈哈，你抓不到他了。」

　　「今天抓不到了，以後抓得到。時間越久，把握越大。我牢牢抓住你了。」

　　「哼，你會願意釋放我們的。」

　　「為什麼？」

　　「由於怕他。」

　　「怕一個看見我們就逃之夭夭的懦夫？」

　　「是的。他將為我們報仇。」

　　「哼，他通過鐵匠女兒告訴我，如果我把你們吊起來，甚至處死你們，他根本不反對。」

　　「我不相信。」

　　「你相信也好，懷疑也好，我覺得無關緊要。現在談談另一件事情。這一家的老板哪兒去了？」

　　「在地下室裡。」他的兒子說，一面指著安裝在地板上的木墜門。

　　「被囚禁在裡面？」

　　「是的。他們對他施以暴力，把他扔了下去。」

　　「放他出來！」

　　史賓塞否認把鑰匙藏起來了，但是在手槍的脅迫下還是拿了出來。

　　房間裡，到處是瓶子、玻璃杯、盤子等茶具、餐具的碎片，亂糟糟的。墜門打開以後，鐵匠，一個高大、強壯的漢子，出來了。把這個人關起來，肯定是費了大力氣的，他進行了反抗。他的臉挨了打，傷痕累累，還在流血。他好像很害怕，看了看周圍，看出我是領頭的，便轉向我說：

　　「誰把我從地下室放出來的？」

　　「我們。」我回答。

　　「您貴姓？」

　　「老鐵手。」

　　「這不是一個著名的西部人的名字嗎？」

　　「是的。」

　　「可是，這兒有紅色人。您相信他們？」

　　「他們都是紅色人的著名首領，習慣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好。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正是地方。一定要紅色人來對付白色壞人，為好人聲張正義。他們是可憐的、卑鄙的惡棍。」

　　「我相信，因為我們認識他們。我們要和他們算賬。」

　　「啊！數目大不大？」

　　「相當大。那個長著一副狗臉的傢伙，昨天晚上向我開槍，要殺死我。」

　　「感謝上帝。」

　　「怎麼？您因為有人對我進行謀殺而感謝上帝？」

　　「是的。我從兩方面感謝上帝。一方面，您沒有被殺死，因為您來了，才能把我放出來。另一方面，他們對您開了槍，儘管沒有命中，您卻獲得了對殺人凶手進行短時間審訊的權力。」

　　「他打中了我。」

　　「啊！真的？一點看不出來。」

　　「子彈打中了我的大腿。這兒還看得見血。」

　　「這可以要他的命。這使我無比高興。」

　　「與您有什麼關係？」

　　「使我認識到，壞人是很難得逞的。」

　　「這能減輕我的痛苦嗎？能治好我的傷嗎？」

　　「您聽我說，您想讓他跑掉？」

　　「不想。」

　　「請告訴我，將怎樣處置他？」

　　「我們有一個草原審判團，將對他作出判決。」

　　「這很好。我可以旁聽嗎？」

　　「可以！您必須出庭。他們對您犯了罪。」

　　「在我的事情上，他們的罪行鐵證如山。什麼時候開庭？」

　　「最好是馬上。」

　　「在什麼地方？」

　　「在房子外面。大家知道，草原法庭必須盡可能在露天召開。」

　　「這幫傢伙會從我們身邊逃跑。」

　　「他們試試看！而且，我們可以阻攔他們。」

　　「好。我很高興。皮帶和繩索有的是。」

　　「我去把他們帶過來？」他的兒子非常主動。

　　「好，帶他們過來。他們被綁在外面？」

　　史賓塞發言：

　　「你們無權當我們的法官，對我們進行判決，你們不配當法官，我們不能讓你們捆綁。」

　　鐵匠走到他們面前，握緊有力的拳頭對著他們的臉說：

　　「住嘴，可憐的傢伙。你如果還說大話，除了上法庭外，還要讓你跳特殊舞。懂嗎？」

　　鐵匠的兒子帶來了繩索和皮帶。我命令：

　　「按現在坐的次序把他們捆綁起來。抵抗者換板子。」

　　「是，我們揍他們！」鐵匠歡天喜地，「外面有好幾根彎棍子，孩子也可以把它們搬來。」

　　他的兒子去搬了過來。

　　這很起作用。他們雖然拼命地罵，卻沒有一個敢抵抗。他們很快都伸直身子躺著，按西部人的方式被捆綁。鐵匠的兒子承擔看守任務。我們走到外面。我故意把歹徒們一個個拉出來，不過，這麻煩一點。

　　現在，又出現那些老問題。他們又向我們提出反對意見。我雖然受了傷，但還是打算採取溫和方式。除了溫內圖以外，所有的人都要求判處他們死刑，至少要判史賓塞死刑。對此，我不想表示同意。經過長時間的、激烈的辯論，最後，鐵匠像一個「憤怒的哈根」暴跳如雷：

　　「我認為，我們一直坐到明天，也不會產生結果。這些人首先是屬於我的，因為他們襲擊的是我。他們是野獸，把一切打得精光，打傷了我。你們看，我的臉現在還在流血。您，先生，在我看來太仁慈了。我想考慮您的意見，不要求判史賓塞死刑。但是，我要求接受我提出的建議。」

　　「什麼建議？」我問。

　　「首先，我可以要求他們賠償我的全部財產。您同意嗎，先生？」

　　「同意。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必須賠償您的財產。」

　　「好。史賓塞要對一切負責。您不想讓他死，因為他沒有殺死您，只是打傷您。我認為這是您的軟弱，因為在野蠻的西部，人們對謀殺者是毫不留情的，不管謀殺是否成功。儘管如此，我們想採取一種仁慈方式：他被判死刑，不立即執行，而是緩期執行。」

　　「您認為怎麼執行？」

　　「讓他與我決鬥。」

　　「我們幾乎不考慮這個問題。」

　　「為什麼不？」

　　「他是一個強壯有力的人。」

　　「呸！我也不是孩子。您是不是認為，因為我被他們關進了地下室？他們之所以能夠戰勝我，是因為他們有六個人。」

　　「可能。我看得出，您的骨骼很好。儘管如此，這次戰鬥還是不平等。」

　　「怎講？」

　　「他是個無賴，死了不足惜。您卻是個正直的人，有孩子，不能拿他抵命。」

　　「那就用戰鬥武器來消除這種不平等。」

　　「什麼武器？」

　　「打鐵的錘子。」

　　「錘子？多麼獨特的想法！就是說，這是一場獨眼巨人戰鬥。」

　　老實說，作為西部人這次戰鬥對我很有吸引力。作為人，我認為應該摒棄它。但是我沒有辦法解決這個矛盾，因為我的同伴們都非常熱情地同意這個建議。一場決鬥，而且是一場按草原習俗不能反對的決鬥。這是一場什麼樣的表演。一個老實的粗鐵匠與一個能夠撂倒好幾條漢子的史賓塞，用鐵錘對打。這種場面還從未見過，也是空前絕後的。哈默杜爾叫喊：

　　「絕妙的想法！要什麼樣的頭蓋骨才能經得起這一錘子？我同意決鬥。霍爾貝斯，老浣熊，你呢？」

　　「哼。你如果認為，這種錘子的效果，比戴著天國的棉手套還神奇的話，我只能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親愛的迪克。」大個子回答。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連阿帕契首領也說：

　　「好，他們可以決鬥，溫內圖不反對。」

　　我沒有反對的餘地了，宣布表示同意。

　　這種獨特的決鬥只能在露天舉行。壞蛋們都被帶出來。他們聽到作出這樣一個決定，開始不相信。後來看到我們都這麼認真，懷疑才消除。史賓塞當然極力反對，表示不參加戰鬥。但是鐵匠對他說：

　　「你參不參加，與我無關。只要信號一發出，我就朝你打。你不抵抗，馬上就成為死屍。對你這種壞蛋，沒有什麼客氣好講。你接招吧。」

　　「這純粹是謀殺。」

　　「這與昨天你對老鐵手開槍有什麼不同？」

　　「那件事與你無關。」

　　「關係可大啦，因為我是代替這位先生來與你戰鬥的。他要是下來與你戰鬥，你必死無疑。與我打，你還有可能贏。」

　　這個壞蛋不得不用打量的眼光看看鐵匠的身軀。他問：「如果我把你打死了，結果會怎樣？」

　　「沒事，勝者不受損害。」

　　「我可以想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

　　「你走好了，只是不能騎馬。」

　　「為什麼？」

　　「因為你們所有的東西，從現在起都是我的。」

　　「見鬼！為什麼？」

　　「作為對我的財產的賠償，這是對你們的判決。」

　　「全部？馬匹在內？」

　　「對。」

　　「這是盜竊，這是欺騙，這純粹是掠奪！」

　　「呸！你們造成的損失必須償還。我知道你們沒有錢。你們事先一再吹噓；要把我所有的東西統統損壞，不付一分錢。我只能把你們所有的東西都當作我的。」

　　「這比你應得的多得多。」

　　「我可是算不了那麼準。你們對於法律很不認真，現在看到後果了。」

　　史賓塞轉向我，把我當作我們當中最近人情的人。他說：「您能夠承認這種不公正？」

　　「你想到我這兒來上訴？」我驚訝地問，「來找我，找被你用槍射擊過的人？」

　　「是的，儘管有過那麼回事，但我們的搶劫與那次射擊毫無關係。」

　　「我與你不再有關係了，你應該理解。」

　　「魔鬼將把一切災難帶給你們，所有一切，從頭到尾。你們如果這樣走到極端，可不要認為，我會溫柔地對待鐵匠這一堆骨頭。好吧，他的骨頭將成為碎片。開始跳舞吧！」

　　他的狗臉氣得發紫，牙關咬得咯咯地響，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鐵匠則火上加油：

　　「開始就開始。我去拿錘子，不燒紅就打。」

　　他走進打鐵的房間。我跟著他，給他出個好主意：

　　「您要注意，先生。這個史賓塞是個力氣很大，而且很危險的傢伙。」

　　「呸！我不怕。我知道他傷不了我。」

　　「不要這麼肯定。您是不是只想使勁捶打？」

　　「是的。怎麼？」

　　「您必須有所準備。他是不會捶打的，他會甩錘子。」

　　「他不敢。那樣，他就輸了。」

　　「儘管不允許，他還是會這樣做。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那就沒法挽救了。如果把錘子綁在身上，您反對嗎？」

　　「綁在哪兒？」

　　「手上，手臂上。最好是手上。用皮帶綁。」

　　「我不反對，根本不反對。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

　　「防止不老實的人占老實人的便宜。他拋錘，而不是捶打。這對您公平嗎？」

　　「如果只有很少的空間揮動錘柄的話。」

　　「所以我很擔心，因為我要防止這種現象發生。好了，走吧！」

　　我們回到場上，他們已經為史賓塞鬆了綁。溫內圖拿著手槍向他發出警告：

　　「這個白人有一點點逃跑的動作，我就馬上開槍。」

　　我把錘子綁到決鬥雙方的手腕上，使他們只能用錘敲打，不能投擲。然後，我拔出手槍，重複著溫內圖的話。

　　這是個扣人心弦的場面。我們組成一個圓圈，他們兩個人站在圈內，互相離得很近，手裡拿著大小和重量相同的錘子，互相盯著對方、鐵匠沉著冷靜，史賓塞卻非常激動。

　　「我沒有說話的時候，不能開始！」溫內圖命令，「各人可以發揮自己的長處，也可以徒手搏鬥。」

　　「這樣好，這樣非常好。」史賓塞歡呼起來，「這下就有把握對付這小子了。」

　　「對，」他手下的一個人說，「如果你能夠用另一隻手抓他，就把他報銷了。掐他的喉嚨，讓他出不了氣。」

　　「閉嘴！」哈默杜爾指責他，「誰問你啦？你安靜地看，不要說話。」

　　「話總可以說嘛，人長著嘴幹什麼的？」

　　「你長沒長嘴，這無所謂，但是你要閉上嘴。否則，給你塞上一團棉花。你當心點。」

　　我不比別人輕鬆。誰能獲勝？史賓塞強壯一些，而鐵匠在使用這種不同尋常的武器方面則訓練有素，而且這個冷靜的人給人一種有把握的感覺，壞蛋卻越來越激動。

　　鐵匠的兒子也帶著妹妹站在圈子裡，從他們臉上看不出對父親的任何擔心，這使我放心多了。

　　「現在開始。」溫內圖宣布。

　　史賓塞先擊一錘，同時想用手去抓鐵匠的喉頭，沒有料到這樣就減輕了錘子的力量。鐵匠用錘子反擊，兩個錘子撞在一起。鐵匠的錘子打在史賓塞的左臂上，史賓塞慘叫一聲，身體往後退。

　　「狗雜種！」挨打的人咆哮著，「你等著。」

　　他聚集了全部力量，猛衝過去，舉錘就打。鐵匠閃到一邊，史賓塞撲了空，差點栽倒在地。

　　「快，父親！」孩子喊道。

　　用不著要求，鐵匠將高高舉起的錘子轉了四分之一圈，對著敵人敲過去，只一下就把他打倒在地。他緊接著掄起第二錘，眼睛看準躺在地上的敵人，見敵人手臂痙攣，兩腿抽搐，發出一種恐懼的、掙扎的呻吟。他放下錘子，短短地、輕蔑地笑了一聲說：

　　「這傢伙趴下了，我本來可以敲碎他的頭顱的，但是算了，他已經無力再抵抗了，已經夠他受的了。」

　　是的。史賓塞夠嗆了，雖然沒有麻木，也沒有死，可是看樣子胳膊已經沒有力量，要過很長時間才能恢復自由活動的能力。他用一隻胳膊支撐，慢慢站起來。

　　「該死……」他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睛裡冒著血，臉上露出動物一樣的憤怒的表情，與北美叢林狼的齜牙咧嘴的面孔相差無幾。

　　「我把他的肩腫骨敲碎了，」勝者說，「他將一蹶不振，至少再也不能危害善良的人了。請給我把錘子鬆開。」

　　他伸出手，我給他把這件沉重的工具摘下來。

　　史賓塞站起來了，但是身體晃動得很厲害，看樣子，所有的力量都從他的體內溜走了。他想講話，可還是收了回去。他想發出詛咒，哈默杜爾把槍頂著他的頭，威脅說：

　　「沉默一會兒，否則一顆子彈就進入你的腦袋。」

　　史賓塞冷笑地看著他，呸了一口，轉過身去找他的同伴，跪倒在那兒。人們把他綁起來，他沒有反抗。

　　特裡斯柯夫說，「他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我們把他怎麼辦？還要綁他？」

　　他看了看溫內圖。溫內圖說：

　　「阿帕契人首領不關心這個人。」

　　「他也別想從我這兒得到幫助。」我說。

　　「好。他可以找得到一個醫生治肩膀。」

　　我們看見四個人騎著馬從森林裡走出來，一個年輕人，三個中年人。鐵匠說：

　　「這是我的二兒子，剛捕魚回來。另外三個都是熟人，我的鄰居。我們這兒的鄰居都相距甚遠。」

　　他這個兒子看來捕到了不少的魚，他面前的魚簍裝得滿滿的。他和他的同伴看到這兒躺著被捆綁的人，覺得很奇怪。鐵匠給他們簡單地介紹了情況，希望三個鄰居別在這兒久留，而是採取司法行動，到城裡去，到這兒的人稱為城市或當時稱為城市的地方去。他們必須星夜兼程，明天到達目的地。他們被要求把壞蛋們帶上，但是不需要帶到城裡，而是在半路上，分別在不同的地點，把他們一個個地釋放，使這些傢伙不容易很快重新集結，來對付鐵匠一家人。壞人騎馬，他的兒子們必須同行，以便把壞人放走以後，再將他們騎的馬帶回家來。

　　還有一件費力而又引起麻煩的事情，就是把壞人的口袋掏空，再把他們捆綁到馬背上。今天要想方設法把這些人弄走，因為我們預料另一個歹徒團夥會跟蹤我們到鐵匠家來。他們到達以後如果看不到這些壞人，就不會聯合起來對付我們。

　　俘虜們在五個男子漢的陪同下離開這兒的時候，我們聽到的不是良好的祝願。在這兒，他們開始非常滿意，後來非常不滿意。

　　「將軍」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所以，溫內圖出去尋找他的足跡。溫內圖天黑才回來，得到一個可靠的消息，道格拉斯不打算待在附近，因為他的足跡不間斷地一直向前。他怕我們，大大甚於我們怕他。我們是怕他偷偷回來，知道我們是如何對待他的同伴的。他寧願放棄他的同伴，也要盡可能離我們遠些。

　　溫內圖帶回了他在路上找到的草藥，我很高興。壞蛋們在這兒的時候，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了，沒空兒關心自己。現在安靜下來，感到傷口痛。

　　我被重新包紮了一次。炎症夜間發作，使我每睡著大約一刻鐘就醒來一次，天亮時，我們準備繼續上路，守護著我的溫內圖搖搖頭說：

　　「我的兄弟不要太自信，我們要留在這兒。」

　　「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如果問題關係到老鐵手的健康，我們總是有時間。我們在這兒再待一天，等藥起作用，傷口好些再走。」

　　他說得對。我們繼續留在鐵匠家，他待我們非常熱情。

　　他的兒子們帶著馬回來了，告訴我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壞蛋們一個個稀裡糊塗地分別被拋在了森林裡，史賓塞被送得最遠。要是我，會讓他與他的一個同伴在一起，以便有個照應。可是，他們沒有對他採取人道主義，他在路上的態度也無法讓他們產生這樣的態度。

　　中午，所有的同伴都坐在房間裡吃飯，吃的是肉和野味。我躺在房前的草地上，沒有吃飯。因為我沒有味口，而且在室外比在狹窄的小屋中舒服些。我們的馬在籬笆圍牆裡面吃草，從遠處看不見，至少分不清哪些是我們的，哪些是別人的。這時，在離我們最近的幾棵樹下面，出現一批騎馬的人，沒有打算避開我所在的鍛工房。他們是一夥歹徒，雷迪和老華伯走在前面，巫醫帶著他的妻子跟隨其後。

　　為了不被他們看見，我沒有起來，而是爬進室內，告訴親愛的朋友們，歹徒們來了。我們事先向鐵匠講述過我們與他們遭遇時的情況。

　　「先生們留在這兒，我一個人出去。看看他們知道誰在我家裡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臉色。」

　　這時，歹徒們到了房前，呼叫主人，並且下了馬，他們的態度很粗暴。哈默杜爾悄悄進來說：

　　「他們懷著對我們根杖的甜蜜回憶，要是在這兒遇到的是藥房而不是鐵鋪，他們肯定會愉快些。」

　　即使不看稍微低著的頭，老華伯的神情也是很痛苦的。除了女士以外，只有他沒有下馬，而且是在鞍上佝著背。鐵匠出去之後，雷迪問他：

　　「聽著，昨天是不是有一支七個人的隊伍從您這兒經過？」

　　「有。」被問者回答。

　　「其中有三個紅色人？」

　　「有。」

　　「馬匹中有兩匹黑馬？」

　　「也對。」

　　「你看到他們很著急？」

　　「不如你們著急。」

　　「好。你家裡有沒有消炎藥？」

　　「沒有。我們這兒根本沒人發燒。」

　　「乾糧你總應該有吧？」

　　「可惜也沒有，我被一幫流氓搶劫一空。」

　　「對你這話我們不能相信，我們要親自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東西。」

　　「我不得不禁止你們這樣做。這所房子不屬於任何外人，而屬於我。」

　　「別開玩笑。你沒有想一想，二十個男子漢會讓你害怕的。我們想吃飯。我們要什麼，您得給什麼。」

　　「你們蠻不講理。款由誰付？你們有錢嗎？」

　　「錢？」雷迪笑道，「你如果想挨板子，有的是，錢可沒有。」

　　「哼！還不知道挨板子的會是誰呢？」

　　「你什麼意思？」

　　「你什麼意思？」

　　「我想知道，你怎麼說起板子來了？」

　　「誰開始說板子？我沒有說，是你說的。」

　　「原來如此！我想……把門口讓出一片場地來！」

　　「門口的場地屬於我，不屬於別人。」

　　「不要說傻話。我們需要肉和麵粉，你不能阻止我們尋找。」

　　「好吧，完全滿足你們的要求，不阻止你們尋找。不過，你們可別對你們所看到的肉感到奇怪。」

　　「廢話少說，讓開場地！」

　　鐵匠讓他們擠過來，歹徒們跟著雷迪往前擠。鐵匠退到門口的時候說：

　　「你們在這兒就看見我的肉了，是人肉，活人肉。」

　　我們所有的槍都對著門口。雷迪看見我們，大吃一驚。

　　「退，退！」他叫喊著，「大家往後退！老鐵手、溫內圖和所有其他的人都在屋裡。」

　　他後面的人也看見了我們，趕緊回頭往外跑，你撞我，我擠你，亂成一團。我們在他們後面哈哈大笑。到了外面，他們翻身上馬，趕快溜走，比他們來的時候快得多。最後一個仍然是巫醫，他還牽著他妻子的馬。哈默杜爾不甘心就這樣放過他們，從窗口補了一槍，大叫一聲：

　　「你們不喝湯，不吃肉就走？湯裡面還為你們放了鹽哩。是不是，霍爾貝斯，老浣熊？」

　　「哼，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注意湯。他們的結局本來可以與昨天的壞蛋們一樣。我們沒有走開，而是留在這兒，這是鐵匠的運氣。」

　　溫內圖趕緊上馬去追歹徒，一分鐘以後，我們就看不見他了。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快。他是要讓他們看見他，知道他在尾隨和觀察他們，使他們沒有興趣回頭偷襲。差不多兩個鐘頭以後，他才回來，這樣我們至少在較長時間裡不會受到他們的干擾。

　　我們感到安全，而且不需要互相支援了。馬托．沙科和阿帕納奇卡就去做「肉」，成績不錯。溫內圖留在我身邊給我治傷。

　　我不得不提一提的是，從早晨起，火就一直在燃燒，鐵匠要為我們的馬做些事情，他的兒子們幫助他。我們不再在柔軟的草原上奔馳了，而是要上石頭山。白人的馬無論如何需要釘鐵掌。我們兩人的寶馬在需要的時候總是穿鐵鞋，這是阿帕契人的發明。這些鞋子和製作工具在我們的馬鞍袋裡。我們還為以後迷路時準備了馬蹄鐵和各型材料。這些東西經常用得到。

　　到了晚上，我又發起燒來。我睡了一整夜，溫內圖也睡到天明。他檢查我的傷口以後，滿意地說：

　　「我的兄弟的強健體格和治傷藥的效果超過了我的期望。你的『閃電』走路平穩，像你一樣穩重。如果我們不經過馬特別難通過的地區，不會受到損失。以後，我們會比以前休息得多些。」

　　他從他隱藏的腰帶裡拿出幾塊金子，作為鐵匠的勞動報酬。鐵匠認為太多，他只要勞動報酬，不要招待報酬。阿帕契人沒有要他找錢。我們帶著他們的衷心祝願，繼續我們的行程，往山裡進發。

第八章　熊谷之一

　　我們走的路一直向上。過了沙石山，前面就是真正的岩石山了。

　　我們不大關心歹徒們的去向，一心想盡快趕到聖路易斯公園。我們知道，或者說預感到，我們將再次見到蒂博和他的妻子。其他人，除老華伯外，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

　　現在，我們必須離開大陸小道，向側面拐彎。山區的美景在我們四周瞬息即變，給我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這兒屬於落葉杉森林區，雖然還不能見到內華達山脈中那種巨大的紅杉，但是，這兒的樹已經使我們驚訝不已。內華達山的紅杉，周長可以超過三十米。在維薩利亞區，一棵紅杉直徑可達十二米。

　　我們來到一片好幾英哩長，逐漸升高的平地。它像一個屋頂蓋住高山，全部是用森林覆蓋。它不像北部三角洲地帶那種犬牙交錯的綠色原始森林，而是高大的針葉林，各株之間空間比較大，幾乎沒有三角邊緣交錯的現象。這些樹爭相向高空延伸。陽光在它們之間找尋路徑，不讓北部森林裡獨有的那種黑壓壓的現象出現。我們慢慢地，堅持不懈地沿我們還不熟悉的斜坡向上前進。溫內圖到過這兒，他開始給我們介紹情況：

　　「過了這片高地，就是熊谷。以前有人在那兒遇到過灰熊。沒有一個紅色人夜間願意在那兒紮營，因為山崖上的灰熊不能容忍篝火，會向來人發動攻擊，人惹不惹牠都是一樣。」

　　「我們將在那兒過夜？」哈默杜爾問，「我可不願意射殺灰熊。」

　　「我們不在那兒過夜。我們如果在那兒過夜，七個人中必須要四個人站崗，才能防止灰熊襲擊。就是說，只有三人能夠睡覺。那不能算好營地。」

　　「我在睡夢中，還是在清醒中射殺灰熊，都無所謂。只要我遇到牠的時候，牠躺著就行。」

　　「我的小胖兄弟在睡夢中射殺過野獸嗎？」

　　「幾十萬次了。我經常夢見射殺成群的水牛和其他野生動物。不是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是，」大個子點頭，「你所有的英雄業績都是在睡夢中成就的，醒來以後，英雄行為就停止。」

　　「別侮辱我。我至少在睡夢中還能做一個能幹的人。可是，你不論在清醒的時候，還是在睡夢中，都是一頭不靈活的老浣熊。」

　　「不靈活？你把地球上最大的灰熊給我帶過來，就會知道誰更靈活，是你還是我。」

　　溫內圖對熊谷中灰熊的生活方式的介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灰熊通常不過群體生活，但是從這位阿帕契人的話中，可以認為，有人同時遇到過好幾隻灰熊。因此，我向他打聽：

　　「這個山谷的熊不像其他地區的熊那樣孤獨？」

　　「任何灰熊都是不結伴的，」他回答，「牠的妻子哪怕有了孩子，也會離開牠，因為牠那個親愛的丈夫，喜歡吃自己的孩子。但是，如果我的兄弟看見這個山谷，並與其他山谷作個比較，他會看到這兒的灰熊要多一些，這是不足為怪的。石山公園中水牛經常外出活動，都要經過熊谷，把熊吸引過來捕捉牠們。這個地區非常偏僻，名聲又不好，很少有獵人光顧。這兒有熊所喜愛的大量漿果。熊住在山谷側面荒野的溝中，不會受到同類的干擾。不過，特別是在交配期，牠們之間還是會發生可怕的戰鬥。有人發現戰敗者的遺骸，並不是被獵人射殺的。我們如果有時間，不妨在那兒待上一段時間，獵獲幾隻。」

　　可惜我們沒有時間。不過，很久以後，比我們現在所想像的還久得多，我們有可能到這個名聲不好的山谷裡兜兜風。

　　我們花了一個多鐘頭，才走完這段逐漸升高的岩石斜壁，爬到高處。我們的馬爬得非常吃力。上面是一片長條形的、覆蓋著森林的高原，被許多條溝分割，形成懸崖峭壁。

　　「熊谷」在下面。由於覆蓋著森林，我們現在還看不見它。溫內圖領我們走向一條溝，它被潺潺溪水切開。由於突然從高處走向深淵，我們都下了馬，牽著馬步行。我不得不提到的是，從鐵匠家騎馬到這兒，我沒有費什麼力氣，沒有發燒。傷口還痛，但是不很嚴重，我沒有理由停步不前做懶漢。

　　到達下面以後，我們可以瀏覽「熊谷」的一部分。我們所到的地方，至少有一英哩寬。谷底是一條小河，山間的水從右向左流淌，發出嘩嘩響聲。從上面掉下來的石塊到處可見，形成許多由灌木環繞、為野生動物所喜愛的藏身之處。兩邊是我們過來時看到的溝壑。單株獨立的極其高大的杉樹直插雲霄。谷壁上，原始森林中的低矮樹叢也爭相向空中生長。對於灰熊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落腳點了。這些動物到了這兒以後，可以找到豐富的食物。我們從無數的水牛蹄印，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水牛大遷徙的季節還沒有到來，但是夏季，在高原上和較冷的山區，本來在草地生活的美洲野牛已經向山谷移動。美洲水牛，尤其是較老、較強壯的美洲水牛，是唯一敢與灰熊相處的動物。灰熊體重可達千斤，美洲野牛可達兩千斤。從這些數據也可以看出，在這個偏僻的熊谷會發生多麼激烈的戰鬥。

　　我們沒有關心水牛的蹄印，而是橫過這個地區，在旁邊的深溝裡作停留。溫內圖知道，從對面上山，路好走一些。

　　這兒有一眼泉。泉水從無數級狹窄的石階梯向下傾瀉，我們可以沿著階梯往上攀登。溫內圖走在前面，他下馬歇息的時候，我們爬到半山腰。他非常仔細地檢查受到無數次風吹日曬雨打裂開的、長滿青草和苔蘚的地面，對我們說：

　　「我們如果有時間，現在就可以剝到一張灰熊皮。這隻灰熊從右邊過來，橫過深溝，可能在左邊山崖縫裡找到了一個住處。」

　　我們大家很快下馬，尋找足跡。溫內圖阻止同伴們前進。

　　「我的兄弟們可以站著不動，只有老鐵手到我這兒來。」

　　我走到他身邊。阿帕契人的銳利眼光發現了熊的足跡。我們越過泉水，足跡就清晰了。這隻熊一定是一隻很強壯的老熊，叫「父親埃弗賴姆」。西部人稱灰熊為「父親埃弗賴姆」。這兒可以看見明顯的爪子印。我們向上爬了幾步，看見從旁邊過來的腳印，確實有一個熊窩在我們面前。

　　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拜訪一下這位「埃弗賴姆」，便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溫內圖。他搖搖頭，退了回去。我們當然必須考慮時間，而且背著沉重的熊皮走路並不舒服。我看見馬托．沙科和阿帕納奇卡的眼裡閃爍著光彩。但是他們沒有說話。哈默杜爾卻問：

　　「那邊有一隻？」

　　「有。」我點頭。

　　「太好了。我們把牠弄來。」

　　「不。我們讓牠休息。」

　　「為什麼？發現熊窩不掏，就好像發現富礦，卻讓金子埋著不動一樣。我實在弄不明白。」

　　「我們必須走路。」

　　「是要走路。可是，我們先打牠一槍。」

　　「這不是很容易的，沒有您想像的那麼快，親愛的哈默杜爾。您必須看到，我們是在冒生命危險。」

　　「我們有沒有生命危險，這無關緊要。可是如果我們不去捉拿熊，就沒意思。這樣吧，我建議，我們現在……」

　　「我的兄弟哈默杜爾可以跟我們走，而不要提建議。」溫內圖打斷他的話，上馬繼續向上攀登。

　　「多大的錯誤。」矮個子不滿地嘮叨，把他的老式槍晃來晃去，「熊窩就在我們前面，裡面還有蛋哩。你看呢，霍爾貝斯，老浣熊？」

　　「那是危險的蛋，親愛的迪克。讓它們待在裡面吧。」大個子回答。

　　「危險？我就是想領教一下，不就是灰熊嗎？」

　　我也覺得遺憾，我們只能讓「窩」躺在那兒，像他所說的，不能把蛋取出來。可是，溫內圖是對的。我們剛才如果敢冒生命危險，在與灰熊相遇的時候會出事。這次事故將會長期困擾我們，我自己的傷已經夠受的了。

　　長話短說。我們登上了高地，到達了在落磯山稱為「公園」的一片林中空地。這個公園大約有兩英哩長，平均寬度為半英哩，地勢逐漸升高。單株喬木、分散的樹叢和到處可見的灌木林，賦予它一種人工建造的飼養場形狀。其邊緣森林密布，逐漸向寬闊的山谷延伸。

　　這個公園正好從南向北。我們從其東南角走到南部邊緣，以便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山谷紮營。這時，我看見西北邊飛來一群烏鴉，在森林上空時高時低，一隻接一隻地降落到同一地點。我必須注意這一情況。溫內圖也把眼光對準那兒，觀察烏鴉的動向。其他人也警覺起來。馬托．沙科說：

　　「啊，有人從山谷上來。烏鴉每隔一段時間向上飛，是因為受到這些人干擾。」

　　「奧薩格人首領的猜測是正確的，」我說，「我認為，不僅有人過來，而且來人不少，因為鳥對兩三個人是不怎麼理睬的。」

　　「我們必須去了解一下，看看是什麼人？」

　　「我們本來是沒有時間管這事的。如果在這兒停留，天黑前就下不到谷底。溫內圖可以判斷，這些人對我們是不是非常重要，以致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觀察。」

　　「他們肯定是印第安人。」阿帕契人說。

　　「這是我們要考慮的。他們到山這邊來幹什麼？如果真是印第安人，他們就屬於烏塔部落，他們的寨子在北方，離這兒甚遠。」

　　「我的兄弟老鐵手說得對。他們想到這兒來幹什麼？我們必須對此有所了解。因為我們並不知道他們的去向。如果他們是到這個公園來，我們就必須退回到森林裡去，等待他們過來。」

　　我這次不同意溫內圖的看法，這是極少有的情況。因此，我用只對朋友使用的客氣語調說：

　　「我的兄弟可以表示遺憾，我寧願不在這兒等待。」

　　「為什麼不？」

　　「我們如果在這兒等，並且想看看他們，就必須跟著他們走，一直跟到公園的北部邊緣。那兒有一條兩里長的路。他們不會在那兒停留，而是會繼續前進。我們必須步他們的足跡，這對我們來說是很難的，因為那時天已經黑了。」

　　「我的兄弟是對的。」他表示同意。

　　「我想看他們經過。」

　　「時間太短。是的。我們兩人過去，因為我們的馬最好。但是我們的同伴們不去。」

　　「我們就兩人去，同伴們可以慢慢跟上。因為我們不能在沒有遮攔的公園留任何足跡，他們必須沿這個森林邊緣，一直在樹下行走，在另一處角落向北拐彎，那兒有高大的樹叢。他們就在那兒等我們。」

　　「溫內圖同意我的兄弟的意見。他們可以等我們，但是不能生火，免得暴露自己。」

　　我們與他們分手，沿著森林邊緣向西到達西南角，然後向北。樹不密，我們必須非常仔細觀察露出的樹根和被掩蓋的洞，防止掉進去。

　　我們拐了一個彎後，走了三里路，看見烏鴉在森林上空盤旋。這兒離公園不到半里路，但是來的人是上坡，走得慢。我們雖然小心翼翼，卻是在狹窄的路上飛奔，想在他們到達之前，趕到公園的西北角。

　　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們把馬拴在適當的地方，步行到溝邊的高處，這是我們要等待的人們上來的必經之路。我們在灌木林中向下看，沒有看見人和馬的蹤影，他們還沒有過來。

　　我們為及時趕到而高興，緊張地向下張望。沒多久，我們就聽見馬匹走近的聲音。我們是不是弄錯了？難道不是一大群人，只是散兵游勇？很有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探子在前面開路。

　　他出現了。我們看見他的頭從灌木林中伸出，然後看見他的人和馬，是烏塔印第安人，而且是個首領，髮辮上插著兩根老鷹羽毛。他的馬……

　　我的天吶，他的馬……難道我看清了？是看清了，每根毛髮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匹馬，是我那時從卡姆庫拉諾科曼奇人首領手裡偷來，送給老槍手的！溫內圖碰了我一下，輕聲地對我說：

　　「瞧，你的科曼奇馬，我們的兄弟老槍手的馬。」

　　「是的，是牠，肯定是牠。」我也輕輕回答。

　　「難道是他們俘虜並殺死了他？」

　　「那他們就要難受了。你認識這個紅色人？」

　　「認識。他是黑狗，烏塔人首領，烏塔人屬於卡坡特部落。我看見過他好幾次。」

　　「他是個什麼樣的戰士？」

　　「不勇敢，做假，善於用計。」

　　「等等，看看他的戰士。」

　　首領過去後，他的部下過來了，都按印第安人方式，一個接一個。我們數了數一共是五十二名。中間有一匹老馬，上面坐的是老槍手。老槍手的手被捆住，腳被綁在馬身上。

　　他怎麼落到烏塔人手裡？看上去，他已經落入這些紅色人手裡好幾天了，但並沒有垂頭喪氣。他們對他可能很壞，沒有給吃的。

　　現在，他沒有事，什麼事也沒有。我們必須放他們過去，不過肯定要救他。我們有這個膽量。等到再也聽不見他們的馬蹄聲以後，我們才從灌木林中爬出來，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們，一直到他們的營地。

　　他們到達公園以後，往北部邊緣沒走多遠，就下馬紮營。因此，我們回到我們的馬旁邊，向我們約好的地方騎過去。

　　同伴們已經在那兒等我們了。我們給他們介紹了烏塔人的意圖、老槍手的情況以及我們解救他的可能性。

　　我們首先得等待天黑，然後趁烏塔人不防備，前去偷襲。溫內圖看了一下我的傷口，感到滿意。

　　夜幕剛剛降臨，我們就前往烏塔人的營地。

　　我們不經過沒有樹木遮蓋的公園，仍然從邊緣，繞右角拐過去。不久，我們就看見好幾堆火，聞到了煙味。火不是在空場，而是在樹下燃燒，這對我們而言，再好不過了。我們正好要用這些樹作掩護。烏塔人把馬拴在外面，由兩個紅色人看守。這兩個人無聊地來回走動著。

　　我們鑽入左邊的樹林，想從後面接近這些印第安人。條件很有利，這兒長滿了粗壯高大的蕨類植物，從裡面可以靠近他們。我們的動作當然要非常靈巧，得多花一些時間。我們只要輕輕接觸一下下面的莖葉，蕨的上部就會引人注目地晃動。我們採取簡單辦法。溫內圖在前面爬行，我跟在他後面，快接近的時候，我們兩個才分手。我們用這種方法，開闢一條路，節省了一半時間，回程就方便多了。

　　我指的是要消除我們自己的足跡，明天天亮以後，使印第安人看不出有人到過蕨類植物裡面。我不需要說明這件工作的繁重程度，花費時間的多少。回來的時候，我們必須把每一株蕨都扶直，把手印和腳印統統抹掉。

　　烏塔人薩里奇背靠一棵樹坐著，面對我們，即面向他的左邊，看著一堆火。他的腳幾乎挨著火。老槍手在火的另一邊，手腳都被捆綁在薩里奇對面的一棵樹上。他長長的棕色髮綹一直垂到地面上，頭髮亂糟糟的，沒有梳洗過。這與溫內圖，與神祕的印第安人科爾馬．普施的情況非常相似。

　　我們看了看躺在周圍的其他的人，他們都吃得飽飽的，老槍手可能沒有吃飯。他不可能料到我們就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我到過傑佛遜城，從那兒聽到他的計劃，跟著他來了。我恨不得現在就給他一個信號，可是，還為時過早。為了慎重起見，不能這樣做。我還必須考慮到他會大吃一驚，從而透露實情。

　　我們躺了半個小時，沒有聽到重要情況。印第安人互相交談，沒有談出對我們有用的東西，也沒有說出他們此行的目的。這位首領一聲不吭，一動不動，臉和身體都好像是木雕的，只有眼睛是活的，眼神一再表現出對俘虜的仇恨。俘虜根本沒法動，眼簾下垂，表現出對周圍的蔑視和無所謂的神情，甚至覺得不值得眨一下睫毛。如果有一個字可以表達他現在的態度，那就是：傲。

　　這其間，遠處傳來一陣狼嚎，接著是第二聲，第三、四聲是回答。牠們打破了首領的沉默。

　　「這個白人聽見狼嚎了嗎？牠們在互相爭奪灰熊吃剩的骨頭。」

　　老槍手沒有回答。烏塔首領接著說：

　　「明天晚上，牠們還會來爭食。」

　　俘虜保持沉默，薩里奇氣憤地指責：

　　「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不知道，如果著名的首領張嘴提出問題，是一定要回答的。」

　　「著名？呸！」我們現在聽到了老槍手輕蔑的聲音。

　　「懷疑嗎？」

　　「懷疑。我在見到你以前，不認識你，從來沒有聽過一次你的名字。你怎麼可能著名呢？」

　　「難道只有到過你耳朵裡的名字才是著名的？」

　　「像我這樣的西部人，知道每一個著名首領的名字。」

　　「哼，你想侮辱我，想要我殺死你，沒那麼容易。你要面對殘酷的灰熊。」

　　「你為了能夠用牠的皮、耳朵、爪子和牙齒來裝飾自己，你已經把牠殺死了。」

　　「住嘴！這兒有五十多名戰士，他們將知道，我沒有殺死牠。」

　　「膽怯的人會說謊。你們為什麼把我送到『熊谷』來？為什麼自己不下去？」

　　「你這個狗雜種！我們討論你的問題時，你難道沒有坐在旁邊，聽到了每一句話嗎？你殺死了我們兩名戰士，他們叫做『熊牙』、『熊鼠』父子。這兩人都是因為制服過山裡強壯的灰熊而得名的。他們是著名的戰士……」

　　「他們是懦夫！」老槍手打斷他的話，「從背後襲擊我的懦夫！我殺死他們是在公開的、正義的戰鬥中的自衛行動。如果你們不是許多人對我一個，不是五十人打我一人，不是乘我不備、用詭計偷襲的話，你們的處境完全會是另外的樣子。」

　　「每個紅色人都了解白人。他們像野獸一樣嗜血成性，掠奪成性，必須被當作野獸對待。誰要是相信他們配當忠誠的戰士，誰就會被他們消滅。你是一個白人，我猜想，你血管裡流的是紅色人的血。這是世界上最壞的。」

　　首領的這番話使我感到疑惑，老槍手血管裡有紅色人的血？可是，他既沒有紅色人的外表，也沒有混血兒的性格。不過，當我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細細地觀察他的神情的時候，經常覺得他有點印第安人的味道，只是沒有找到究竟哪一點像。現在，烏塔人公開說出這個想法，而且是當著老槍手的面說，我才察覺，他這雙眼睛裡深藏著一種受到壓抑的亮光。我至少明白了，這是一雙印第安人的眼睛。烏塔人接著說：

　　「『熊牙』、『熊鼠』的仇必須報。我們不能把你帶到我們部落的營地去，把你綁在刑柱上，那樣太遠。因此，我們決定讓你用另一種方式死。你殺死了兩隻『熊』，我們也讓熊殺死你。我們中間難道有一個懦夫？」

　　「你們中間沒有懦夫。懦夫決定了你們的辦事方式。」

　　「這不是懦弱，而是對你的溫柔。」

　　「呸！你們就是不敢下到『熊谷』去。」

　　「留住你的舌頭，狗雜種。我們讓你在兩天的時間裡獨自一人早走，相信你晚上會回來。難道這不是我們對你的充分信任？」

　　「這種信任與你關於白人的話怎麼聯繫起來？你們為什麼給我這種信任？」

　　「因為我們知道，老槍手信守自己的諾言。在這方面，他與老鐵手一模一樣。」

　　「你認識這個白人獵手？」

　　「我沒有見過。不過我知道，他從不食言。我對你的了解也是一樣。你們屬於少數幾個可以信賴的白人，儘管你們與所有的白人一樣，都是紅色人的敵人。你不相信，你的講話可以改變我們對你的判決嗎？」

　　「我根本沒有想到要相信。我太了解你們了。」

　　「我是想說，我們也懂得恪守諾言。這取決於對你所作的決定。明天一天亮，我們就給你自由，以便你能夠到『熊谷』去。你可以帶上你的刀子和槍。晚上你回來，第二天早晨還可以再去。如果你在兩天內獵到四隻熊，並把牠們的皮帶給我們，我們就送給你生命。」

　　「生命，而不是自由？」

　　「不。你要與我們同行，娶我們的一個女人為妻，才能得到自由。我們因為你損失了兩名勇敢的戰士，你必須成為我們部落的一名戰士，如果你沒有被熊吃掉的話。」

　　「我不會這樣做的。我一再對你們說過。」

　　「會的。我們會迫使你知道必須這麼做。」

　　「呸！老槍手不會接受強迫。」

　　「這一次會。只有在背信棄義，不再回來的情況下，你才不會接受強迫。可是我們知道，這種情況不會發生。只有當熊爪和牙齒把你撕碎以後，你才不會回到我們身邊。」

　　「好。我不會被撕碎，並且一定回來。在這兒的森林邊緣，有一條小道，經過長條形高地通往『熊谷』，我將在那兒選擇我向下的路，並從那兒返回。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們來找我。」

　　「不。如果你不回來，你就死了並且被吃掉了。」

　　「我也可能銷聲匿跡。」

　　「不會。一個銷聲匿跡的人，一定是不能行走的人，必然會被野獸吃掉。因此我們不會去找。」

　　「說實話吧，你們是怕灰熊。」

　　「住嘴，難道我們不是五十多名戰士嗎？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害怕單獨與灰熊較量。現在，我們有這麼多人，恐懼感從何而來？我們在這兒等待，看你能不能拿回四張皮，兩張代替『熊牙』，兩張代替『熊鼠』。你如果活著回來，而沒有帶回熊皮，就會被槍斃，我們兩個戰士的仇也就報了。這是決定，不能改變。我的話完了。」

　　他做個手勢，表示他不想再說話，又靠到樹上。我們又等了一刻鐘，所有的人都不再張嘴。我們知道，再沒有什麼好聽的了，就按過來的方式離開竊聽的位置。只有在烏塔人的篝火燃燒的時候，我們才能消除自己的足跡。我們在地上躺著，面對他們的篝火，就有足夠的照明。

　　我們剛剛離開蕨類植物，想回到我們可以直起身的地方。這時，首領站起來，發布夜間指令，所有的篝火都熄滅，只留一堆。紅色人分兩層圍著這堆火和俘虜紮營。兩個崗哨不停地圍繞營地巡邏。

　　這種防範措施是必要的，尤其是一部分烏塔人只有長矛和弓箭。可是，這對於我們卻極為不利，我們如果今晚解救他，很難通過這雙層圓圈。而且，如果不想流血，這兩個崗哨幾乎也是不可逾越的。他們可能由於怕熊而雙層設防。溫內圖和我本來是可以用一般的辦法使他們大吃一驚的。但是，我們一定要有個條件，就是他們都睡著了。我從奧薩格人手裡解救阿帕納奇卡的方法，科爾馬．普施從歹徒們俘虜營中解救我們的方法，在這兒都用不上。

　　烏塔人在執行首領命令的過程中，發出很多聲音，我們很容易地離開，而沒有被他們發現。溫內圖和我並排走，沒有說話。他在考慮，我看出，在沒有做出決定之前，他不想回到同伴身邊去。

　　我沒有弄錯。我們離他們還很遠，他就停止腳步，用他特有的方式說：

　　「我的兄弟老鐵手相信，我們今天無事可做。」

　　「是這樣的。」我回答。

　　「崗哨是可以制服的，問題是，還有兩個看馬的人，而且烏塔人睡得不死。」

　　「如果我們進行一次戰鬥，敢拼命，還是可以做到的。不過，我不主張採取這一措施。」

　　「溫內圖也不願意。不該得到的東西，就不該去取。我們等到明天早上再說。」

　　「我們回『熊谷』？」

　　「是的，去和老槍手談話。」

　　「他看見我們，該多麼突然，多麼高興。」

　　「他會非常愉快的，但是，他不會與我們同行。」

　　「不會的，他要履行他的諾言。」

　　「我們已經知道一處灰熊穴。人們說，在『熊谷』可以找到好幾隻熊，要是真的就好了。」

　　「這將是我的紅色兄弟才配具有的特殊想法。」

　　「那麼，老槍手就可以帶回熊皮了。」

　　「他的處境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得到生命，得不到自由。」

　　「我的兄弟說得對。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解救他。但是，他只有得到熊皮，才能與我們一起走，他沒有許諾與烏塔人同行和在那兒娶妻。」

　　「好，我們明天去找熊的足跡。不過，我考慮的是我們自己的足跡。烏塔人明天一整天都在公園裡閒逛，會發現我們躺過的地方。」

　　「是啊。我們不能在這兒待下去。可是，上哪兒？」

　　「我們必須避開公園及其周圍，因為我們的足跡肯定會被發現。只有兩個辦法：要麼走得遠遠的，沿烏塔人的來路下山。由於天黑，這行不通，而且我們明天還要回到『熊谷』去。要麼回到『熊谷』去，明天一早就到了現場。在現在這種漆黑的晚上，這是很棘手的，但是，我們還認識今天的那個深溝。如果我們牽著馬慢慢走，有可能成功。當然，我們必須考慮到灰熊的窩離我們的路很近。」

　　「我們兩個走在前面，其他的人就安全了。我們的馬到了熊窩附近會通風報信。對付黑暗的辦法也有，溫內圖在溝的坡上看見一整棵枯松樹，可以當火炬。」

　　「好。我們再下『熊谷』。」

　　「即使熊到了我們的近處，我們也聽不到熊跳躍的聲音。我們的眼睛必須睜得大大的。」

　　「我們現在留在公園裡的足跡怎麼處理？我們不能再走邊緣，必須橫穿過去。」

　　「溫內圖將用他的獸皮來消除。保重！」

　　這個「保重」的意思是，我們結束了討論，回到同伴們身邊去，告訴他們，我們看見了誰，聽到了什麼，做了什麼決定。所有人都願意合作，尤其是與老槍手要好的幾個人，即阿帕納奇卡、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都想解救他。我們的報告很短，他們想聽詳細些，但是溫內圖說：

　　「我的兄弟們可以等到我們有較多時間的時候，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消除我們在這個地方留下的足跡。這需要很長的時間。」

　　他帶著馬托．沙科和阿帕納奇卡從事這項困難的工作，因為我不能彎腰，一彎腰就痛。之後，我們穿過公園，來到今天走過的溝口。我們按照印第安人的次序，溫內圖斷後。我們走過以後，他把套索套在馬身上，由馬拖著獸皮，把踩倒的草重新豎立起來。我們到達溝底時，都下馬，牽馬走路。

　　溫內圖又走在前面，我第二，其他人跟在後面。我們的槍端在手裡，隨時準備射擊來襲擊的熊。公園的高地上空，升起了星星，有了亮光。可是，在溝底，仍然漆黑一團，我幾乎看不見溫內圖的馬，我緊緊跟著，手可以摸到牠的尾巴。這時，溫內圖無與倫比的方位感和觸覺又一次充分發揮作用。

　　我們的眼睛雖然習慣於在黑暗中搜索，但是，這畢竟是一段非常難走的路。幸虧我們今天走過這條泉邊的小道，情況好多了，在某些路段，泉水流淌的聲音甚至可以充當我們的嚮導。在這相當長的旅途中，溫內圖一直走在最前面。他停下來說：

　　「我的左手邊有一棵枯松樹，我的兄弟們可以摸到它的枝幹和許多的松脂，請把它砍下來作火炬，我來當警衛，防止灰熊襲擊。」

　　我離這棵樹最近，首先找到一個多松脂的樹枝，把它砍下來點燃。這樣，下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很快我們每人手裡都有了幾支火炬，用韁繩捆著，掛在肩膀上，一手持火炬，一手持槍。

　　下山當然比上山花的時間多些，場面卻極為壯觀。我們來到溫內圖發現熊的足跡的地方，他把火炬照低一些，沒有發現新的足跡，「老埃弗賴姆」可能在牠的營地過得很舒服，看來牠的營地可能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牠既看不見我們，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我們一路沒有引起任何注意。但是，我們並沒有因此而克服困難，我們必須為自己尋找一個適當的營地。

　　樹枝燒完了，我們又失去了亮光。不過，山谷變寬敞了，星光足以給我們指路。可以認為，我們是熊谷中唯一的人群。因此，我們放棄了在敵人近處要採取的安全措施。我們不把營地安排在山谷邊緣的樹下，而是在谷地正中間的露天底下找到一處我們認為合適的地方。

　　我們用好幾塊大石頭，壘成一個三面有圍牆的場地，場地的大小足夠容納我們的人和馬。沒有牆的第四邊當然是設防的。石頭之間的空隙用灌木堵死，再填滿乾草。這種地方通常是蛇的藏身之地，我們把草點燃，火勢很快蔓延到整個場地。我們認為，必須對場地再仔細檢查一次。檢查後，果然發現好幾條蛇，蛇看見火就跑，我們把牠們統統打死。現在，我們有了一個乾淨的營地，可以放心地宿營了。我們中間必須有兩個人站崗。由於我有傷，又被排除出崗哨行列，我沒有同意，並與哈默杜爾一起值第一班，兩個小時。

　　我們坐在石頭上沒有長植物的一側，把槍放在旁邊，準備隨時射擊。同伴們稍稍聊了幾句就睡覺了，我向胖子講述了我們偵察烏塔人的情況。然後，我們到灌木林中，給這個胖子的馬割了些飼料。這樣不知不覺地打發著時間，兩個小時過去後，我們叫醒阿帕納奇卡和霍爾貝斯接崗。再下一班是馬托．沙科和特裡斯柯夫，第四班由溫內圖一個人值。他一個人足足頂我們兩個。有他值崗，我們不必為安全擔心。

　　我想睡覺，卻總是睡不著，並不是傷口發燒，而是脈搏跳得特別快，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但多半與傷有關。兩個警衛正坐在我和哈默杜爾坐過的地方輕輕談話。只有馬吃草和馬蹄踏地的聲音，偶爾打破夜間的寧靜。星星在我們頭頂上閃爍，更加明亮。岩石和人馬清晰可辨。

　　我發現溫內圖的馬突然抬起頭來，動作引人注目。我的馬緊接著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兩匹馬都發出恐懼的響鼻聲，把後腿對準我。牠們嗅到了一種危險，這種危險越來越近。不可能是人。如果是人，馬的響鼻聲要輕得多，而且帶有警告意味，也不會顯得這麼恐懼。我仔細聽著。

　　我躺在兩個石頭之間填了灌木的空隙裡，經過火燒以後，這個空隙敞開著。幸虧空隙只有一點點寬，只能伸進一隻胳膊。這時，外面有一隻爪子從縫裡伸進來，力量大，聲音響，是人做不到的。我很熟悉這種聲音，立即跳起來去拿獵熊槍，並輕輕對科曼奇人首領說：

　　「阿帕納奇卡，一隻熊！不過要安靜，非常安靜，跟我來！」

　　聽覺靈敏的溫內圖在睡夢中察覺到了我的動作，他已經手握銀卡賓槍站在我身邊。

　　「我們後面岩石上有一隻熊。」我告訴他。

　　其他人仍在睡覺，沒有聽見，我們認為不叫醒他們為好。人多容易出聲，何況特裡斯柯夫總是大聲說話。

　　阿帕納奇卡和霍爾貝斯走到我們面前，拉緊了槍栓。溫內圖指示他們：

　　「你們只能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能射擊。老鐵手的槍最適宜，頭一下可發兩彈，然後是我。我告訴你們的時候，你們再開槍。」

　　霍爾貝斯有點激動地問：「熊會爬過石頭嗎？」

　　「不會，」我回答，「肯定……牠已經到了。安靜，讓我對付牠。」

　　在我們營地敞開的一邊，出現了一個又黑又重的龐然大物，慢吞吞地繞過拐角而來，牠是一隻熊，低著頭，用鼻子聞著地面。我們的馬由於恐懼而打響鼻，轉過身子準備用後蹄踢牠。我還不能開槍。子彈必須從牠的肋骨之間穿過進入心臟，所以得等牠站起來。我朝牠跳過去，使牠注意到我，然後馬上返回。灰熊顯得笨，實際上動作極快。

　　我的目的達到了，牠一看見我，就站起來，離我不到六步。這時，我的槍響了，熊從前面挨了一槍，要向後倒，可是沒有倒下，而是搖搖晃晃，前進了兩步。於是，我給了牠第二槍，把牠擊倒了。牠躺在地上，收回前爪，好像要抱住什麼，翻滾了一圈，又站起來，張開爪子，躺著不動了。在整個過程中，牠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讓人聽見。灰熊是不發聲的。與牠戰鬥往往是一場靜悄悄的的戰鬥，正因為如此，這種戰鬥通常是「攻其不備」。與雷鳴般吼叫的獅子鬥，比較容易擊中目標。

　　「牠完了。」溫內圖說，「兩顆子彈都打進了心臟。不過，你們還不要接近牠。灰熊的生命力很頑強，有時會突然站起來。」

　　我打第一槍的時候，睡覺的人都一躍而起。馬托．沙科很安靜，完全是印第安人的風度。特裡斯柯夫也並不是懦夫，但還是往後退了好幾步。哈默杜爾從馬之間擠到我身邊，叫喊：

　　「一隻熊！見鬼，真正是一隻熊！我是睡過頭了。我只離開一分鐘，牠就來了。我好累。我生我自己的氣，氣憤得很。我要用我的雙手打自己耳光。」

　　「打吧，親愛的迪克，馬上打。」霍爾貝斯火上加油。

　　「住嘴，老蝗蟲！打自己的耳光，也比你靈活得多。我本來是能夠趕上這種機會的。我沉不住氣了，完全沉不住氣了。」

　　「那就沉吧，把氣沉到你自己體內！」

　　「我沉不沉，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這頭野獸不應該笨到這種程度，恰恰在我睡覺的時候來。如果這樣一隻熊不再有理智，那麼，我問你，該誰去打牠？」

　　他這麼詼諧地表達出他的氣憤，意思卻是認真的。這個又胖又矮的人確實沒有恐懼，遇到熊肯定會猛撲上去。這當然不是說，他會幸運地把熊幹掉，有勇無謀是很危險的。哈默杜爾未能與活生生的熊面對面地搏鬥，他不顧阿帕納奇卡的警告向死熊走去，以顯示他的無所畏懼。他去翻動牠，用了很大力氣才轉過身，然後把牠的爪子扯來扯去，說：

　　「牠死了，完全死了。否則爪子不會自己往下掉。我建議把熊掌連皮一起弄下來。睡覺是談不上了。」

　　他說得對，在剛剛獵獲的灰熊旁邊，沒有一個獵人是能夠睡覺的。我們必須生火，所有的人都跑出去撿乾柴。火點燃以後，我們看出這是一隻母熊，重量大約有七百斤，是隻了不起的動物。

　　「昨天給我們留下足跡的，就是牠。」特裡斯柯夫說。

　　「不是，」溫內圖回答，「那足跡是頭重得多的動物留下的。這不是那隻熊的妻子，而是牠自己。我們會把牠弄到手的，還是先等老槍手來。」

　　大家拿出刀子來割熊掌，連皮一起剝。我沒有參加，而是在旁邊看。

　　「喔，」過了一會兒，阿帕契人跳起來，指著露天場地說，「小孩站在那兒。」

　　火照亮了岩石之間的廣闊地帶，我們看到一隻小熊，站在灌木林旁邊，我曾到那兒割過馬的飼料。牠的大小相當於一頭中等個頭的小牛，只是胖些。

　　「太好啦，這位女士的孩子來了！」哈默杜爾跳起來，向小熊奔跑過去。

　　「迪克，迪克，」我叫他，「不要抓牠！不要抓牠！這個動物比你想像的危險得多。」

　　「胡說，胡說，我已經抓住牠了，我已經抓住牠了！」他回頭叫喊。

　　是的，他已經抓住牠了，可是熊也抓住了他。他不想放開牠，也放不開了。大家看不出他們是怎麼互相抓住的，只見他們在草地上翻滾。胖子一邊打一邊咆哮：

　　「快來幫忙，快來幫忙！這個畜生不放我。」

　　阿帕納奇卡手裡拿著刀子，向這兩個扭打在一起的英雄飛奔過去，左手插入人和獸之間，右手給了小熊致命的一刀。應該是刺得很準，因為我們看到熊躺在地上，哈默杜爾掙扎著起來，氣勢洶洶地喊叫：

　　「這樣一頭野獸！這樣一個沒有教養的畜生！我想活捉牠，牠卻用這種方式對待我。我只好用全部力氣來扳開牠的牙齒。牠付出的代價是被燒烤，被吃掉，不管牠是死是活。」

　　他把「小孩」頂在腿上拖過來。阿帕納奇卡的刀子正中心臟。哈默杜爾的樣子不怎麼好看，西服被撕破，臉被抓出傷痕，手上和腿上都在流血。這個樣子使他的密友，大個子霍爾貝斯大吃一驚。他沒有說侮辱性的話，卻用責備的口吻來表達他的愛：

　　「你都幹了些什麼！看你這樣子。你這小子從這兒跑去捉一隻灰熊，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傻的人。我怎麼對待你的？難道這是你對我的愛嗎？這種愛你是經常承認的。難道你做這種傻事不會把你我兩人徹底斷送？難道你的皮膚長出來，是為了給熊掌抓的嗎？你知道我對你說了些什麼？你看我幹嘛？說呀，講呀！給一句話呀，迪克！」

　　哈默杜爾張著嘴，呆呆地，驚訝地看著他的知心好友，這麼長的講演！這些話正經八百地從他嘴裡滔滔不絕地湧流出來，簡直讓人無法相信是這個默不作聲，說話乾巴巴的霍爾貝斯。哈默杜爾搖搖頭回答說：

　　「皮特，老皮特，你真的是皮特？我簡直不認識你了。你可是一下子變成了演說家，最好的書中都沒有記載你的名字。你是徹頭徹尾變了，變得不敢令人相信。你對我真的是這麼愛？」

　　「我當然愛你，傻瓜。怎麼？牠把你抓成這個樣子，自然要惹得我心痛！你看你這樣子，對著鏡子看看！喔，沒有鏡子。你硬是讓人擔驚受怕，心裡不安。高興？呸！與你在一起從來就沒有高興過。」

　　「不要罵這麼凶嘛。高興也好，心疼也好，不都一樣。誰能料到這麼一隻小狗力氣這麼大。」

　　「小狗？一隻灰熊是一隻小狗？你這樣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看著你，我的眼睛疼。去吧，到水邊去洗一洗。」

　　霍爾貝斯抓住他的胳膊，拉著他往河邊走，河水就從我們旁邊流過。親愛的迪克洗得乾乾淨淨回來了，抓出的傷痕未能洗掉，西服也沒有縫好。

　　「這個人像不像流浪漢？」皮特詼諧地說，「我請您，老鐵手，幫個大忙。」

　　「什麼忙？」

　　「您的盒子裡有針線，請借用一下，他撕破的衣服得補一補。」

　　「好。拿去吧，霍爾貝斯。」

　　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麼穿針引線的，他用了半個小時都沒有找到針眼。然後，這位可愛的人刺針，針腳之間的距離有如街道上的樹。第二針則沒有扎著鈕扣。縫了老半天，一條縫也沒有縫好。我只好給他們講怎麼抽針，然後講怎麼反覆抽針和進針。他氣得把線團扔了，把胖子的腿抬起，把針遞給我，並且說；

　　「您把您的針線拿回去，先生，您自己來吧，如果您會做一點的話。插針，抽針，您都聽見了。還要注意些什麼，先生？」

　　「絞花刺，單雙針腳回刺，短刀和馬刀刺。」

　　「短刀刺我會，其他的您別讓我幹。把這縫起來，我已經縫夠了。」

　　結果怎樣？我幾乎坐到天亮，才把這位熊仔獵手的上衣、褲子和背心縫好了。在這期間，烤熊肉也吃了。熊掌，熊最好的部位，被包裹起來帶走。因為，要懂得一點祕訣，才能烤得出最佳味道，問題在於，是不是合每個人的胃口。

　　東方剛剛發白，溫內圖和我就騎著我們自己的馬，並且牽著馬托．沙科的深棕色馬上山去，等待老槍手的到來。我們走了大約兩英哩，看見我們昨天偷看的山谷邊緣。老槍手肯定會從這兒過來。我們坐在灌木林裡，馬放在後面我們看得見的地方。

　　很有可能上面的烏塔人又發生了一些出乎我們意料的事情，或者首領改變了計劃。因此，我們特別緊張地注視著，我們等待的人來不來。一個小時以後，我們終於看見一個人向那邊的樹下走去，我們看不清他的面目。我大膽地叫喊：

　　「老槍手，老槍手。」

　　那個人停止了腳步，但僅僅一瞬間。如果是他，他會很快過來的。作為印第安人的俘虜，能夠在這兒找到熟人，他應該感到高興。我沒有為這種設想迷惑。當我第二次、第三次呼喚他的時候，他急忙從樹下跳出來，向我們奔跑。我們沒有讓他看見，他跑了一半路又停下了腳步，向我們呼喊：

　　「誰在灌木林裡？誰在喊我的名字？」

　　「一個朋友！」我回答。

　　「出來吧。在野蠻的西部，必須有所警惕。」

　　「我在這兒。」

　　在講這句話的時候，我讓他看見我。溫內圖仍然躲藏著。老槍手立刻認出我了。

　　「老鐵手！老鐵手！」

　　他在說出我的名字的時候，由於高興，不顧手裡的槍掉到地上，伸出雙臂向我撲過來。

　　「多麼高興，多麼幸運，我的朋友老鐵手，我以前的救命恩人，現在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每講一句話，都推我一下，然後又拉我一下。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面頰通紅，處在最激動、最興奮之中。他接著說：

　　「誰會想到，您現在正在落磯山，正在這個『熊谷』。我多麼高興，多麼幸運。您到這兒有特殊的原因嗎？」

　　「有。我從傑佛遜城來。」

　　「啊！您到過銀行家那兒？是他告訴您我上這兒來的消息。」

　　「是的。」

　　「您跟著我？」

　　「當然。我從傑佛遜城、托佩克酒店、芬內爾農場等等地方來。您看到，我的消息多麼靈通。」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我得救了！您沒有想到我的意思吧。您一定知道我被俘了。」

　　「被烏塔人首領。」

　　「怎麼？您知道……」他驚訝地問。

　　「今天和明天根據諾言釋放。」我笑著說。

　　「您真的知道。」他叫喊著。

　　「為了取四張熊皮。」

　　「但是，但是……先生，告訴我，您是怎麼知道的。」

　　「昨天您坐在上面公園裡，坐在首領旁邊的時候，我離您只有三步遠，我藏在蕨類植物裡偷看。」

　　「天啊！要是我知道的話！」

　　「我們每句話都聽清楚了。夜裡不可能把您救出來。因此，昨天晚上雖然很黑，我們還是回到這個山谷，等待您。您來，我們高興極了。」

　　「您說『我們』，您是說不止您一個人，還有人在這兒？」

　　「有。來看看他吧。」

　　我領他走進灌木林。他看見溫內圖，歡天喜地地向他伸出雙手。阿帕契人熱情地握著他的手，歡迎他：

　　「溫內圖再次見到他的兄弟老槍手，心裡真高興。我們相信，他剛到上面的聖路易斯公園。我們更加高興的是，他向烏塔人首領表明，他的五十名戰士不足以抓住老槍手。」

　　「我說過回去的話。」老槍手小心翼翼地說，「不說這幾句話，他們是不會放我走的。」

　　「我們知道，老槍手不會違背諾言，而是要回到他們身邊去。不過，老鐵手和溫內圖也去，對他們說句話。」

　　「到明天晚上，我必須帶去四張皮，否則就沒命了。阿帕契人首領也知道這個情況？」

　　「我們知道，老槍手要帶熊皮去，為此，希望他可以允許我暫時離開。」

　　他騎上馬走了。

　　「他上哪兒去？」老槍手問。

　　「去找灰熊的足跡。」

　　「我們必須在這兒等他？」

　　「不。我們繼續前進，他以後會找到我們的。」

　　「我當然非常願意和你們一道走。但是，我不能忘記，我的時間非常寶貴。」

　　「因為熊皮？」

　　「是的。」

　　「還有時間，請騎上這匹馬。」

　　「您有三匹馬，您不是兩個人？您身邊還有人？」

　　「有。您會看到熟人的。」

　　溫內圖上山，我們則下坡。老槍手撿起他由於驚喜而掉了的槍。他發現還有人等著他，並提出了一些我沒有回答的問題。我們接近營地的時候，看見哈默杜爾站在營地附近。老槍手認出了他，並且問：

　　「難道不是老迪克．哈默杜爾嗎？」

　　「是的。」我回答。

　　「這多半是他的第二個自我，皮特．霍爾貝斯。」

　　「當然，這是一對難兄難弟。」

　　「見到他們，確實是意料之外。謝謝您。」

　　哈默杜爾迎著我們跑過來，給老槍手牽馬，向他伸出手說：

　　「歡迎，老槍手。歡迎來到這座古老的山。但願您沒有忘記您的迪克。」

　　「喔，不會的，親愛的哈默杜爾。我總是懷著愉快的心情回憶您。」

　　「愉快不愉快，這並不重要，如果霍爾貝斯也活在您的心裡。」

　　「他當然活在我心中。」

　　「您是指我們兩個？」

　　「肯定的，他這麼高，您這麼胖。這重要嗎？」

　　「非常重要。去看看那個善良的老傢伙吧。」

　　我們一口氣跑到營地。哈默杜爾領著老槍手走到岩石之間，歡天喜地地叫喊：

　　「霍爾貝斯，老浣熊，他在這兒。我帶他來見你。把手伸過來，但不要圍著他的脖子，被你圍住就不容易出來了。」

　　老槍手先只看到霍爾貝斯，後來看見還有阿帕納奇卡，又吃了一驚。

　　「阿帕納奇卡，我的紅色兄弟阿帕納奇卡！」他喊他，「這……這……這……我可沒有想到。老鐵手，您讓我感到多麼驚訝。我的紅色兄弟允許我擁抱。」

　　科曼奇人的眼睛放出興奮的光芒，他張開雙臂，沒有說話。他們曾一起到特雷特堡，互相愛慕，推心置腹。現在，特裡斯柯夫也受到歡迎。然後，他向他介紹奧薩格人首領。他用慣有的尊重態度伸出手，友好地點點頭，指著熊皮說：

　　「我的兄弟老槍手要給烏塔人帶去四張熊皮？」

　　「是的。」被問者回答。

　　「這兒有兩張，大的是老鐵手得到的，小的是阿帕納奇卡幹掉的。」

　　「這不算數，這不是我親自殺死的。」

　　特裡斯柯夫問他：「烏塔人首領強調要您親自殺的？」

　　「沒有，沒有強調。但是，他並不知道我遇到這麼多幫忙的人。他肯定是推想並且堅信我只能帶回我自己殺死的熊皮。」

　　「他沒有說出的設想和看法，與我們無關，您只管他所說的內容。」

　　「說出來的當然只是：我必須帶去四張熊皮。」

　　「那就帶給他好了。我看，另外兩張也會找到。」

　　「這張小的，薩里奇可能不予以承認。」

　　「為什麼？」

　　「因為這是一張小熊的皮。」

　　「這是一張皮，一整張皮，沒有剪開的皮，上面什麼也不缺，應該算上。」

　　「他如果不認賬呢？」

　　「我們就強迫他。您給了他四張熊皮，這是一張。」

　　「我認為您說的對，我只照他的字面意思辦。」

　　「不僅如此，這兒還有一層意思，您根本不需要給他帶毛的皮。」

　　「嗯。」

　　「是的，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如果您不拿熊皮去，會怎麼樣？」

　　「我要被打死。」

　　「那就別給他，我們會讓他們不能處死您。您對這個紅色人不必過多顧忌。他們對您許諾了什麼？您冒四次生命危險，殺死四隻熊，只換得生命，沒有自由。這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

　　「除了回去，您沒有許諾別的。回去這句話要兌現，要是我，也會這樣。他們不能再對您提出更多要求。現在根本不是我們討論這些多餘事情的時候。我相信，有件事對您來說重要得多。」

　　「什麼事？」

　　「吃飯。」

　　「您當然說對了，」他笑著回答，「紅色人對我很苛刻，三天沒給飯吃。」

　　「您先好好吃上一頓，吃得飽飽的，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老槍手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頓飯，當然是為三個齋日填飽肚子。與此同時，我有意坐到他身邊，示意同伴們別聽我們的悄悄話。我去接他之前，實際上已經給同伴們打了招呼的，我告訴他們，別對他提起蒂博．塔卡、蒂博．韋特、瓦瓦．得里克的名字。我是有理由的。我向阿帕納奇卡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用一種獨特的、夢幻式探索的眼光看著我，但是沒有說話。現在，他是不是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我們的馬是放養的，牠們在水邊吃草。我們的營扎在岩石前面，便於看守，並且在必要時用槍加以保護。現在，在場的人講述各自的經歷和大家關心的事。除了老槍手報告落入烏塔人手中的經過以外，其他的人都沒有涉及對當前形勢發展有重要意義的事情。

　　老槍手在整個旅程中都是獨自一人。四天前，他紮營在一眼泉邊，周圍沒有人的蹤跡，他感到很安全，便睡著了，可是突然被兩個紅色人叫醒。這兩個人一老一少，抽出刀子跪在他旁邊。他把他們掀開，一躍而起，拔出手槍。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拿刀子對他撲過來。為了自衛，他只好把他們擊斃。可是，馬上來了五十個人，包圍了他，向他逼近，他儘管身強力壯，卻寡不敵眾，手槍被搶，自己被打翻在地，並被捆綁起來。以後的事就不必說了，我們昨天在烏塔人的營地都偷聽到了。

　　時間過得很快，又是中午了。溫內圖剛回來，一下馬就問我：

　　「我們的兄弟老槍手知道了他必須知道的一切？」

　　「全部。」我回答。

　　「他願意要這兩張熊皮？」

　　「是的。」

　　「我們將去取另外兩張。我的兄弟老鐵手和阿帕納奇卡可以陪我一起去。」

　　「上哪兒？」

　　「我們昨天看見一隻熊的足跡，現在去找牠的窩。」

　　哈默杜爾馬上問：「帶我去好不好？」

　　「不。溝很窄，人多了礙事。」

　　「哈默杜爾絕不礙事。您是不是把我當作無用的人或者見到熊的鼻子就逃跑的懦夫？」

　　「不。不過，哈默杜爾膽子太大，勇氣過多，容易受傷。老母熊的孩子給了他一個很好的教訓。」

　　「我保證牢記這個教訓。」

　　胖子這麼實在，溫內圖心軟了。

　　「那麼，我的胖兄弟可以同去。不過，如果他再犯錯誤，或者不服從我，我就再不帶他了。」

　　霍爾貝斯和特裡斯柯夫覺得這件事對他們沒有影響，他們並沒有受到侮辱。可是馬托．沙科不高興地問：

　　「溫內圖認為，奧薩格人首領突然變成了一個無用的戰士？」

　　「不。馬托．沙科有所不知，如果在我們離開的時候來了一隻熊，或者敵人，誰保護我們的馬？」

　　對霍爾貝斯和特裡斯柯夫，當然沒有產生足夠的信任感。奧薩格人覺得身價提高了，於是用傲慢的口氣回答：

　　「馬不會出事的，我的兄弟們不用擔心。」

　　我們五人帶著武器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溝邊，經過一段上坡路。坡越高，我們越小心，盡量避免出聲。胖子跟在溫內圖後面，表現得信心十足。大家的臉色都像熊眼，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其他色的。

第八章　熊谷之二

　　到了我們昨天到過的地方，路變得高低不平。我們沒有發現什麼異樣，那隻熊沒有變動窩穴。於是，我們來到泉邊，往一塊陡峭的岩石上爬。溫內圖在前，哈默杜爾一直在第二位。幾條夾道在這兒合成一條熊踩出的羊腸小道。溫內圖沒有馬上拐彎，只稍微抬了抬頭，用一隻眼睛就能看到對面的情況。他站著沒動，回頭擺手，要我們別出聲。我相信他看見熊了。他再次轉身的時候，容光滿面。

　　他抓住哈默杜爾的肩膀，沒有吭聲，只輕輕推了一下，非常輕，非常慢地推到角落，讓他小心地看看。胖子馬上縮回頭，經過我和其他人身邊，退到最後，面如死灰。我溜到石頭邊上一看，知道哈默杜爾臉色變白並不是醜事。在岩石與荊棘之間，一條熊走出的小道通向一塊岩石，岩石上部像屋簷一樣伸出，防止風吹雨打，地上鋪了一層用爪子抓來的土、草和樹枝，裡面躺著灰熊之王。牠是當之無愧的，這麼高大的身軀，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父親埃弗賴姆」肯定有四十歲。牠的皮的老色就是證明。假如我是最強壯的水牛，見到這麼高大的身軀、腦袋和肢體，也會扭頭就跑。這個龐然大物正在睡覺，要是站起來，會是什麼樣子！肯定會令人毛骨悚然。

　　我退回去讓別人目睹一下這位熊中的阿多尼斯的雄姿和風采。然後，我們聚集起來商討對策。老槍手和阿帕納奇卡提出了建議，哈默杜爾默不作聲，溫內圖眼睛看著地上，他那種神情難以描述，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問我：

　　「我的兄弟老槍手對我還像以前那麼信任？」

　　我知道他的打算，便點點頭。

　　「對我，對我的手，對我的刀？」他又問。

　　「是。」

　　「願意把他的生命託付給我？」

　　「願意。」

　　「那麼，我的兄弟們可以過來。」

　　他帶領我們到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中，對我們說：

　　「我藏在這片灌木林後面，老鐵手把熊帶到我這兒來。我的其他兄弟可以蹲在對面的石頭後面，注視著事態的進展。老鐵手和溫內圖是一個整體，兩人只有一個身軀、一顆心、一條命。他的屬於我，我的屬於他。保重！」

　　「你們想幹什麼？」老槍手憂心忡忡地問。

　　「沒有任何使你們恐懼的事情。」我回答。

　　「我猜想，你們想冒很大的風險。」

　　「沒有，我了解溫內圖，對他的決定，你們可以放心。把我的槍帶上。」

　　「什麼？您不要武器？」

　　「不要，我並不是沒有防禦的。去吧！」

　　他們到石頭後面蹲下。溫內圖左手握刀，爬到灌木林後面躲起來。他低聲對我說，如果還有疑慮的話，只管放心。

　　「風是牠的盟友，熊發現我的時候，你刺第一刀。」

　　我一點兒也不緊張，未知的危險可以使人鎮靜，一旦知道並且臨近了危險，恐懼也就過去了。我也把刀子握在左手，回到岩石邊緣，看見熊還是原來的樣子。牠夜間可能吃得很多，所以睡得這麼香。我知道，這是牠死前的最後睡眠，便拿起一塊石頭向牠扔去。牠被打中，抬起頭，小眼睛狠毒地盯住了我。牠沒有任何伸懶腰的動作，就一躍而起，老虎和豹子肯定是達不到這種速度的。我退到拐角，眼睛望著牠，拔腿往溫內圖埋伏的灌木林跑。熊當然向我撲過來。我要是被絆倒或摔一跤，肯定會沒命的。

　　關鍵在於把熊引向溫內圖，並站在他面前不動，便於溫內圖刺準。除了熊以外，大象走路的樣子看起來也是很遲鈍的。牠慢吞吞地跟著我，猶豫不決，實際上速度很快，堅決果斷。牠見只有我一個人，便越來越接近我，這是我所希望的。我到達灌木林的時候，牠離我只有八步遠了。我縱身往回跳，牠就到了灌木林邊，與我僅隔一步的距離。如果我不讓他停止前進，我就完了。這個龐然大物的巨掌是地球上任何生物都經受不住的，其力量肯定遠遠超過獅子。

　　現在的形勢是你死我活，我向前跳出兩步，舉起胳膊，溫內圖已經從灌木林中衝出來，拿著鋒利的短刀站到熊的後面。面對我好像要進攻的動作，熊停住了腳步並直立起來，身體比我還高。這時，溫內圖舉刀就刺，不慌不忙，極其敏捷。如果要刺中目標，即刺中心臟，這是必不可少的。刀子插進去了一半的時候，他趕緊抽出來，使自己手上不致沒有武器。

　　這個龐然大物晃動著，好像要摔倒，卻猛然轉身，伸出爪子去抓溫內圖。溫內圖幾乎沒有時間後退，生命面臨著危險。我立即站到熊的後面，舉刀就刺，又馬上把刀抽回。這時，熊既不轉身，也不搖晃，而是站著動也不動。這種姿勢持續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然後，牠像一把重型鐵錘，跌落在原地，不再動彈了。

　　「好，命中了。」阿帕契人向我伸出手說，「牠站不起來了。」

　　「我只是補了一刀，」我回答，「這頭巨獸的心臟要用一個大牠十倍的口袋才裝得下。這傢伙發出一種氣味，使人倒胃口。貓科食肉動物的氣味一般比熊的氣味好聞。這頭熊是個例外。」

　　同伴們跑過來，把灰熊的身體拉直，對牠可怕的身形讚歎不已，不由得想起，如果我們躲不開牠的爪子，會是什麼樣子。

　　「我沒有想到，」老槍手說，「只用刀子就撂倒了這樣一頭怪物。真正是上帝保佑。我不是弱者，也不是懦夫，可是卻不敢這樣做。」

　　「我的兄弟錯了，」溫內圖回答，「一把鋒利的刀加一隻可靠的手，往往勝過一顆目標不準確的子彈，不是每頭熊都有這麼強大。」

　　阿帕納奇卡沒有說話。一邊思索一邊觀察這隻死熊，抽出我的刀，欣賞著。哈默杜爾的話最多，看著傷口說：

　　「兩刀並排，離得很近，怎麼才能知道刺入的部位？」

　　「沒有一定規則，靠眼力，」我回答，「熊的身體結構與別的動物有所不同，對牠的皮毛的特性了解不夠，就容易遇到危險。」

　　「嗯，如果刺牠的肋骨，會怎樣？」

　　「刀子會打滑，很可能被牠抓掉帶髮頭皮。」

　　「謝謝。我還是讚揚我的槍。為了騰出一隻手拿刀刺，另一隻手一定要能夠從容地找到位置。以後，我也可以試試。」

　　「與熊鬥，不同於殺豬。」

　　「這次我看清了。現在，我們拿這個『父親埃弗賴姆』怎麼辦？」

　　「我們帶走皮，讓牠躺在這兒。」

　　「肉不帶？」

　　「謝謝。像啃熊掌一樣，我們得趕快，因為溫內圖好像有事要我們做。」

　　「我的兄弟老鐵手猜對了」，阿帕契人說。

　　「還有一頭熊的足跡？」

　　「是的，但是離這兒很遠，在這個山谷的最上頭。」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灰熊不可能互相靠得很近，海狸和草原野狗也是這樣。溫內圖認為，我們今天晚上之前可以完事？」

　　「我是這麼想的。」

　　「我還可以跟去？」哈默杜爾問。

　　「不，」我回答，「這不行，必須考慮讓馬托．沙科去。如果又不帶他，他會認為受到侮辱，想想就知道，他自己曾經消滅了七隻灰熊。」

　　「他受不受排斥，這無關緊要。如果只是跟在後面，我寧願回去。」

　　「寧願不寧願，這無關緊要。如果您必須去的話，」我學他的口氣，「快回去取一匹馬來，免得我們背這麼重的皮。」

　　他執行這個命令，帶來了他的老馬和霍爾貝斯。老馬放在下面的泉邊，他和皮特在上面接熊皮。然後，哈默杜爾說：

　　「這是您想要的馬，老鐵手先生。」

　　我們的事情辦完了，熊皮被剝掉了。於是，我命令：

　　「把熊皮放到這匹馬背上去！」

　　「怎麼？馱到我的馬背上？」哈默杜爾問，「我是給自己牽來的，不是用牠來馱熊皮的。」

　　「那麼，誰馱呢？」

　　「您要的那匹馬，是這條蝗蟲，霍爾貝斯，老浣熊。」

　　現在，皮特才明白，他的胖朋友帶他來的目的。他氣憤地指責他：

　　「你想的好事。我還以為自己是我們中間第一個被允許看到這隻熊的人，誰料到又是你的惡作劇。」

　　「不要這麼嫉妒嘛，親愛的皮特，難道你不是我們中間第一個看到這隻熊的？」

　　「不過，皮我不帶。」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馬背上有多少東西要放。你只管到馬的身邊去。開路！」

　　他們拖著沉重的熊皮慢慢走，我們則迅速地離開。

　　到達營地的時候，我們對馬托．沙科說，他現在跟我們走。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特裡斯柯夫、哈默杜爾、霍爾貝斯、阿帕納奇卡留在熊皮旁邊。

　　我們騎馬往山上走，經過我們與老槍手會面的地方，溫內圖給我們講了我們要行進的路程，沒有暗示將會冒的風險。

　　山谷特別長，越往高處變得越窄。我們偶爾遇到水牛，有單個的，也有幾頭一起的，但是沒有較大的群體，因為還沒有到秋天大遷徙的季節。這種動物不怎麼怕人，見了我們不逃，而是讓路，我們得出結論，他們在夏季沒有受到獵人的干擾。甚至有些老牛，見了人不讓路，而是驚奇地看著人，充其量是低著巨大的頭，用強有力的角對著我們，直到我們過去為止。我們心裡當然激起一股打獵的欲望，可是必須克制，因為我們沒有時間，何況，從熊身上得到的肉足夠我們吃的。

　　西部人如果不需要肉食，是不傷害動物的。有人說，印第安人在水牛兩次大遷徙的季節，大量殺害美洲野牛，這種說法是不真實的。紅色人知道，沒有這些畜群，他們就不能生活，而會走向毀滅，所以，他們保護的動物，總是多於他們的需求。現在，水牛瀕臨滅絕，完全是白人的罪過。例如，他們成立為數眾多的所謂「射手」協會，租用火車專列，草原上哪兒有牛群，他們就在哪兒安營紮寨。除了用火車運走以外，他們還純粹出於殺戮目的，肆意射殺動物，不殺個痛快不罷休。然後，他們換個地方，繼續為非作歹，至於被打中的牛是傷是死，他們是不過問的。受到攻擊的動物盡可能逃得遠遠的，結果是聚集到一起，被老鷹和惡狼撕得粉碎。成千上萬的美洲野牛僅僅由於人的嗜血欲望而慘遭屠殺和傷害，數以百萬噸計的牛肉腐爛發臭，對人類沒有產生任何好處。我本人沒少經過發生這種屠殺的地方，看見成堆的白骨、皮毛和獸角無人問津。

　　在看到這種水牛屍骨堆的時候，每一個正直的西部人都必然不忍目睹。印第安人所想和所說的，都不難理解。他們認為，政府對這種無情的殺戮不僅不制止，反而縱容，從而加速紅色人種因饑餓而滅絕的過程。紅色人起來反對這種射殺，結果也像水牛一樣慘遭無情殺害。

　　美洲野牛何在？騎士般傲慢的紅色和白色獵手們何在？我斷言，現在，再也沒有一個，哪怕是唯一的一個西部人，聽說過當時人們在每一堆篝火旁邊講述的行為和經歷。他們的屍骨分散於各處。如果現在從地下挖出尚未完全腐爛的頭蓋骨，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當時陰險偷襲或殊死爭鬥的戰場。在那個地方，與在血流成河的西部其他地方一樣，無情的強權戰勝了公理。

　　我們雖然走得並不慢，也花一個小時才到達「熊谷」的盡頭。溫內圖終於停步說：

　　「溫內圖以前在一個地方看見過被打倒的水牛，我們現在休息兩分鐘，去找那個地方。那頭牛是被灰熊撂倒的，勝者只吃了牠很少的肉，折斷了牠的脊梁骨，吸走了骨髓，這種事只有灰熊才做。這頭灰熊的足跡一直通往山谷的邊緣，延續到上面的一小片山坡。」

　　「溫內圖發現了牠的窩？」老槍手問道。

　　「沒有。我只打算尋找牠的足跡，並沒有干擾牠，以便我的兄弟們可以說，他們消滅了一頭灰熊。我想，我的做法是正確的。」

　　「是的。是正確的。我如果拿出一張皮給別人看，就想說，我至少有一分貢獻。」

　　「老槍手是不是想要我們把這隻灰熊讓給他？」

　　「是的，這是我的請求。」

　　「那他就幹吧！他想借用老鐵手的獵熊槍？」

　　「不，我想用自己的槍。」

　　「我幹些什麼？」奧薩格人首領問，「難道讓別人在議論馬托．沙科的時候說，當著他的面消滅了四隻熊，他沒有伸手？」

　　「我的紅色兄弟大概是也想找點事做，」溫內圖說，「如果我們找到那隻灰熊，要視情況確定行動方式。我們將待在附近，而且……」

　　在講最後幾句話的時候，溫內圖又勒住馬，伸出手臂指點前進的方向。這時，我們看見大約一千步遠的地方，有一隻灰熊從山谷左側的樹後面出來，正好橫過沒有樹木遮擋的開闊地，頭低得幾乎貼近地面，並不向兩邊看。如果牠向我們這邊看一眼，一定會發現我們。牠不可能聞到我們的氣味，因為風是向山下吹的。

　　「在大白天，」老槍手說，「這傢伙肯定是餓了。」

　　「是的，」溫內圖點點頭，「牠現在離開窩，就是一個信號，表明牠有胃口。但是，這也表明這個地區好久沒有獵人光顧了。」

　　「水牛在哪兒？」我問。

　　「我的兄弟在這兒看不見，因為有一小叢灌木擋在中間。」阿帕契人回答。

　　「這隻熊一反常態，現在出來，這節省了我們的時間。我們不需要去尋找。我們把馬拴在一個地方。溫內圖所說的這片灌木林，使我們可以接近牠，而不會被牠發現。」

　　「我的兄弟們再等一會兒，我向他們提個建議。」奧薩格人說。

　　「什麼建議？」老槍手問。

　　「我不反對我的兄弟老槍手獵這隻熊，但是我要求參加。」

　　「用什麼方式？」

　　「哈默杜爾對我說過，老鐵手和溫內圖殺死了他們的熊。所以，我想與老槍手一起來消滅這隻熊。」

　　「這太大膽了。」

　　「不。」

　　「是的，我沒有把握用刀子命中，馬托．沙科也許有把握？」

　　「我還沒有僅僅用刀殺死過灰熊，我的意思也不是要用刀子。老槍手能不能信得過他的槍？」

　　「可以。」

　　「那就容易殺死這隻熊了。我的兄弟帶著槍藏起來。我把熊帶給他，正如老鐵手所做的那樣。」

　　「如果馬托．沙科敢做，我不反對。」

　　「不是敢，只要子彈只到它該去的地方。」

　　「我的子彈從不虛發。」

　　「溫內圖和老鐵手同意？」

　　我們當然同意，並且把馬拴好，一個接一個地到了指定的灌木林中，看見灰熊在水牛旁邊，離我們大約一百步遠。牠把背對著我們，用爪子去抓肉。前額附近的骨髓是灰熊最喜愛的食物。離我們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塊石頭，其大小可以在後面藏一個人，奧薩格人指著那兒說：

　　「我的兄弟老槍手藏在這塊石頭後面，我去把熊引過來，這像小孩做遊戲一樣容易。」

　　我和溫內圖都不怎麼同意馬托．沙科這種做法，熊與石頭間的距離太長，但是，為了不傷害奧薩格人的自尊心，我們沒有吭聲。

　　他把槍留給我們，向石頭爬去，老槍手跟著他，當然帶著槍。到了石頭旁邊以後，老槍手停在那兒不動，奧薩格人繼續向前爬行。

　　熊還是沒有發現有人要攻擊牠。牠儘管離我們很遠，我們還是聽見骨頭在牙齒之間發出的響聲。馬托．沙科繼續前進，與其說是勇敢，還不如說是小心。

　　「喔！」阿帕契人說，「我們要準備好槍，奧薩格人首領不知道怎樣把路分成段落。」

　　我也不能理解馬托．沙科，他根本沒有估計到灰熊的速度。他與老槍手之間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以便他回來時不會被熊追上。他一直前進，前進，沒有考慮到，熊發現他以後，會追趕他。他還沒有回到老槍手身邊，就會被熊趕上。這時，溫內圖雙手放到嘴邊，叫喊：

　　「停住，馬托．沙科！停住快站起來！」

　　奧薩格人聽到了喊聲，站了起來。熊聽到了喊聲，轉過身，看見了印第安人，馬上朝他跑。一隻灰熊跑起來，相當於飛奔的駿馬。馬托．沙科離牠只有二十步，而回到老槍手身邊要走五十步，這一段距離，他必須在熊追上他之前跑完。而且，如果老槍手真正不是要讚賞，而是要拿到那張皮，他就不能早早開槍，一定要等熊直立後，才能把胸部當靶子。我急忙對他喊叫：

　　「現在不能開槍，老槍手！我來保護奧薩格人。」

　　我舉起獵熊槍，等待著。馬托．沙科一生中從未這樣跳躍過，可是他白費力氣，灰熊很快就接近了他。

　　「馬托．沙科，向旁邊跑！」我對他喊。

　　他和熊走在一條正對著我們的直線上，因此，不可能只射動物不射人。可是，他沒有注意我的叫喊，繼續直線奔跑，這時，我跳出灌木林，向他發出警告。熊離他只有三步遠了，他才懂我的意思，迅速拐了個彎，我有了選擇的目標，熊還沒有來得及趕上他，就吃了我一顆子彈。這當然不是致命的一槍，我只是想阻擋住灰熊。這個目的達到了，牠讓奧薩格人跑開，自己站住，頭來回晃動，看見自己在流血，用爪子去抓傷口。我的子彈打在牠的脖子下面。老槍手抓住這一瞬間，從石頭後面站出來，勇敢地向熊衝過去，距離大約只剩十米，灰熊看見他過來，便直立起來。老槍手繼續向前，給了牠第一槍，走幾步以後給了牠第二槍，都擊中胸部。然後，他扔掉槍，抽出刀子，「父親埃弗賴姆」已經挨夠了子彈，倒在地上，滾了幾轉，肢體抽搐著，然後其靈魂向永恆的狩獵深淵飄蕩，離開肉體和皮毛。

　　從溫內圖的叫喊到現在，時間過去不到一分鐘，一切都在快速運轉。馬托．沙科站在我們身邊，胸部極度地起伏著。

　　「這……這……差一點要我的命！」他上氣不接下氣。

　　「為什麼我的兄弟那麼不小心？」阿帕契人說。

　　「不小心？我？」

　　「是呀。不是你還是誰？」

　　「是你！溫內圖！」

　　「喔！難道我有什麼不小心？」

　　「是的，如果你不過早叫我的話，熊不會注意我，我的做法是對的。」

　　溫內圖看了他很長時間，微笑著，沒有說話，然後傲慢地走過他的身邊。

　　「他轉身了，難道我不對？」奧薩格人問我。

　　「奧薩格人首領是不對的。」我回答。

　　「老鐵手錯了。難道溫內圖要讓熊注意我？」

　　「是的，你爬到那動物身邊去，本來就是為了引起牠的注意的。」

　　「可是不要那麼早。」

　　「不要那麼早？應該更早一些，應該早得多。你應該早點兒站起來，向熊打招呼，牠才不會過早追你，你也就不會使老槍手掃興。」

　　「我使他掃興？怎麼回事？」

　　「因為我打的那一槍。為了救你，那一槍我是不得不打。老槍手在獵熊之前，熊已經挨了我一顆子彈，難道他不會生氣？」

　　「喔，喔。這個，我沒有想到。」

　　「你還要感謝溫內圖。而不應指責他。他如果不叫你，你離熊再近一些，那麼，你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而後，我走到灰熊旁邊，溫內圖和老槍手已經在那兒忙著給牠「脫皮衣」。這位「父親埃弗賴姆」躺在那兒，向我表明，牠正當年。我們拿走牠的熊掌，剝掉牠的兩條後腿的皮，我們可以盡量多給牠留下一些肉，因為在高寒山區，肉可以保存很長時間。

　　第四張皮已經到手，我們可以回營地去了。在一天中獵獲四隻熊，儘管其中一隻是小熊，這也是一次罕見的狩獵成果。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沒有人員傷亡。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在白人極少光顧的熊谷，竟然可以取得這麼大的成果。

　　我們回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較晚的時候了，我們得確定晚上的行動。老槍手雖然有兩天的期限，但是他認為，沒有必要讓他們一天見不到他。為了使他獲得自由，今天就要把應做的事情做完。問題在於，做什麼，怎麼做。

　　老槍手不可能一個人把皮送到公園上面去，我們必須用我們的馬給他馱這些東西。可是，我們不能到他下來的那個地方去，要是去，烏塔人就會發現我們。於是，我們選擇我們獵獲高大的「老父親埃弗賴姆」的溝邊，作為上山的出發點。我們首先像昨天一樣，往公園的西北邊去。溫內圖走在前面，如果發現幾個烏塔人，就提醒我們。

　　哈默杜爾是不能一聲不吭地走完這一段艱難的上山路程的。我聽見下面的對話。

　　「我們要給紅色人演奏一個曲子，你吹奏什麼樂器，皮特？」

　　「用傑里喬最長的號。」皮特回答。

　　「好。這是對的。長的東西，你都可以吹，就不能吹你自己。你也想聽聽這個老雙簧管吹奏的音樂？」

　　「還是撥你自己的琴弦吧，老吉他！你的音調不對嘛！」

　　「我的調對不對，這無關緊要。今天，我要聽聽自己的聲音。三隻巨熊加一隻小崽子。這是從未有過的，這種事情從來沒有出現過。」

　　「是呀，所有四隻都是你一人獵獲的。」

　　「別諷刺！你對牠們的死感到內疚嗎？」

　　「不，我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像你這麼胖。」

　　「這個，我相信。怎麼才能使你這樣的長骨架胖起來？我把今天的世界歷史事件和結果都一一數了數，這段歷史還沒有結束，我們還要在上面引起烏塔人巨大的恐慌。」

　　「喔，他們很可能會特別怕你？」

　　「無論如何會怕你。別說了，我們馬上要到目的地了。」

　　我們達到上面的時候，天已經相當黑了，我們看不見足跡，不知道烏塔人是不是擴大了他們的活動範圍。我們沿著昨天走過的路，不能騎馬，只能牽著馬步行，好不容易到了那片高處的樹林，同伴們昨天就是在這兒等溫內圖和我。溫內圖和我當時在偷看烏塔人的動靜。

　　我們必須把馬拴在這兒。如果帶著馬接近他們，很可能暴露我們自己。

　　我們抬著熊皮，接近了紅色人的篝火，把熊皮放在地上，這樣就不必冒被發現的風險。

　　為了接近他們而不被發現，必須把他們的注意力從我們身上引開，而通過老槍手，是最可靠的辦法，他一出現在營地，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會對準他。因此，他得到指示，在我們離開十分鐘以後才出現在篝火旁邊。

　　於是，我們手牽手依次進入森林，左邊的篝火給我們提供了便利。規定時間剛過，我們就爬到了紅色人後面的樹下。我們還可以靠近一些，但必須等到老槍手出現以後。

　　這時，響起了讚揚的呼喊聲，他到了。我們便在地上向前爬行，到了以前提到過的蕨類植物中間。不過，今天不需要像昨天那樣小心謹慎，因為沒有人往這邊看。

　　老槍手歸來引起的轟動還沒有過去，我們已經在那兒躺得舒舒服服。首領薩里奇仍然坐在昨天坐的那個位置上，不過，今天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站起來，其他人圍著老槍手，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他靜靜地看著大家，沒有回答。

　　等大家坐下來以後，他用洪亮的聲音說：

　　「烏塔戰士們對我提出了許多問題，沒有考慮到，我只能對他們的首領講話。」

　　「這位白人說得對，」薩里奇表示同意，「老槍手可以坐到我身邊來。」

　　被點名的人沒有被解除武裝，也沒有被捆綁，就照要求做了。烏塔人認為，他肯定是可靠的人了。

　　「老槍手可以說，他是否到了『熊谷』。」

　　獵手對首領這個問題的答覆是：

　　「我到了下面。」

　　「你看見灰熊的足跡了？」

　　「甚至是好幾處。」

　　「熊本身也看到了？」

　　「是的。」

　　「沒有與牠們戰鬥？」

　　「讓我看見的灰熊，沒有留下生命的。」

　　「你沒有受傷？」

　　「我還沒有允許過一隻熊接觸我的身體，我的武器難道是吃素的？」

　　「你是勝者？」

　　「是。」

　　「可是，我沒有見到熊皮。」

　　「皮？你只說一張皮？你忘記了要我帶回多少張？不是要我帶四張嗎？」

　　「喔，你說話很傲氣嘛。你有四張皮？」

　　「有。」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沒有人相信。」

　　「老槍手說的話，句句是實。」

　　「你怎麼能夠扛那些皮子？四張灰熊皮，沒有一個人拖得動。」

　　「烏塔的兒子們看來很弱，派四名戰士往森林邊緣走四十步。他們可以扛來他們發現的東西。」

　　「我給你兩天時間，今天和明天。如果你認為可以開玩笑，我將懲罰你，兩天作一天算，你今天就得死。」

　　「閒話少說，派人去取就是了。」

　　「好，這個白人只一天就變成瘋子了。」

　　四個人根據老槍手的指點去了，其他人極其緊張地等待著，一聲不吭。那邊響起了驚訝的喊叫聲，這是一個可靠的信號，表明紅色人的路沒有白走。原來坐著的烏塔人都跳起來往那邊張望。四個人來了，每人拖著一張熊皮，放到火邊。

　　皮子被扯來扯去，仔細觀看，「老父親埃弗賴姆」的皮引起的轟動最大。大家找子彈孔，沒有找到。他們終於看見兩個並排的刀刺傷痕，認出不是用槍射殺的，而是用刀刺死的。先是議論紛紛，接著是一片寂靜，所有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驚訝地看著這位白人獵手。

　　印第安人把殺死一隻灰熊當做最了不起的英雄行為。不借助別人力量殺死一隻灰熊的人，一直到死都受到尊敬，甚至死後很久還受到尊敬，並且不論年長年幼，在長老會上，是首領之後第一個發言的人。烏塔人還沒有因特殊戰功受過獎勵，所以戰勝一隻灰熊受到他們的評價，要高於對其他著名部落的勇敢行為的評價，更不用說是四張皮了。在這些皮中，有一張是真正巨獸的皮，是用刀獵獲的。沒有一個烏塔戰士敢於僅帶一把刀在小得多的灰熊附近走動。所以，當所有眼睛都對著老槍手的時候，全場一片寂靜。

　　他好像沒有看見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烤熟的肉來吃。首領便問：

　　「這塊肉是這些熊身上的？」

　　「是的。」被問者回答。

　　「烤肉需要火。我們把老槍手所有的口袋都掏空了。他既沒有草原火石，也沒有其他引火物。」

　　「說得對。」

　　「可他還是取了火，他是怎麼點燃的？」

　　薩里奇變得懷疑起來。老槍手回答說：

　　「紅色人不懂白人的科學，白人既不用草原火石，也不用含硫的木頭，薩里奇聽說過鋼石取火嗎？」

　　「知道。」

　　「鋼就是我的刀刃，火石在岩石裡找到了，只要有一點點空氣就可以點火。」

　　「這是真的。我已經想到，老槍手找到了其他人，白人，他們給了他火。你是怎麼找到四隻熊的？」

　　「我有眼睛。」

　　「捕殺呢？」

　　「我有一枝槍和一把刀。」

　　「怎麼把這些重皮子扛到這兒來？」

　　「我有肩膀和胳膊。」

　　「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扛動四張熊皮。」

　　「誰說我是這樣做的？不是一次。」

　　「你可以用別的辦法？」

　　「當然，難道我不能一張一張地背上來？」

　　「這是對的。我們將看看，明天你還能不能拿一張皮來。」

　　「還拿一張？誰要求的？」

　　「我。這兒有一張很小的，這張不算。」

　　「灰熊越大越老。」

　　「牠不算大的，熊就是熊。」

　　「我同意，熊就是熊。小的是熊，我帶來了四張熊皮。」

　　「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而不是你說了算，你要住嘴。」

　　他想都沒想，就作了決定。這肯定比他看到熊皮還要激動。老槍手平心靜氣地回答：

　　「你真的以為，老槍手是個聽你隨意處置的人？我想說話，就說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無權命令我。」

　　「無權？你難道不是我的俘虜？」

　　「不是。」

　　「因為你有槍和刀，你就這麼想？」

　　「呸！」

　　「我讓你兩件都得不到，並且必須告訴你，我們是多麼牢靠地掌握著你，我可以把你重新綁起來。」

　　「你辦不到，你要求我做的，我做完了，也就自由了。」

　　「離自由還遠哩，這隻小熊不算，即使算上，你也只救了你的命。你願意與我們同行，在我們這兒娶妻嗎？」

　　「不。」

　　「那，你就還是俘虜。」

　　「我覺得奇怪，你居然敢用這種方式與我談話。我既然不怕下熊谷，並且能夠拿上來四張灰熊皮，也就不怕任何紅色人。我把我的自由從熊谷中一起取上來了。」

　　「如果要我的耳朵聽懂你的意思，你就講明白些。」

　　「好，我講明白。我讓你選擇，是把老槍手當作朋友，還是當做敵人。給我自由。」

　　「我拒絕給你自由。不要吹噓你的刀槍，它不是老鐵手那枝不裝彈連射的神槍，那枝槍百把戰士都奈何不得。」

　　「你認為那枝槍比你們的武器優越？」

　　「我認為是這樣，任何戰士都必須承認這個事實。」

　　「你看見過那件武器？」

　　「沒有。」

　　「那麼，你就扭頭看看左邊。」

　　我們沒有對老槍手交待過特殊的行為規範；沒有與他約好做什麼，說什麼，他和我們的態度要視情況而定。溫內圖和我把他對這個首領提出的要求作為提示，於是站起來。我把我的槍對準薩里奇，溫內圖大膽地走出來，好像到了老朋友身邊一樣，把他的鍍銀的槍對著他的臉，並且問：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一支什麼槍？叫什麼名字？」阿帕契人的出場姿勢通常都很瀟灑，充滿著自豪和自信。從這次又可以看出，他給人的印象是多麼深刻。所有的眼睛都對準他，沒有人敢碰一下他的槍。烏塔人感到突然和恐懼，完全忘記了變換他們的表情。他們的首領也忘記從地上站起來，眼睛望著槍，幾乎是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這……喔……這是溫內圖的銀卡賓槍。」

　　「是的，我就是溫內圖，阿帕契人首領，那是我的兄弟老鐵手，他手裡拿著他的神槍。在他後面，是好幾個紅色人部落的首領和勇敢的白人戰士，他們的槍都對準了你們。告訴你的戰士們，手腳都不要動，誰敢動一下，他的腦袋就會挨子彈。」

　　觀察這幾句話的效果，對我們來說，是真正的愉快。沒有一個印第安人敢動一下，都一動不動像圖畫上的柱子。他們的首領恐懼地看著我，用請求的口吻回答溫內圖：

　　「我看，你是溫內圖。我也相信，那個白人是老鐵手。我不想讓他的神槍對著我。請告訴他，他可以把槍口朝下。」

　　溫內圖回答說：「烏塔人首領好像不懂得怎樣與他打交道。我在這兒看到，我的兄弟老槍手腳旁邊放著皮帶，那是什麼皮帶？」

　　「是今天早晨以前捆綁我的。」被點名的人回答。

　　「把它撿起來，用來捆綁薩里奇的手腳。」

　　這位首領想跳起來，我把我還沒有拉栓的槍扳響。

　　「別動，安靜！」溫內圖警告他，「再有一個這樣的動作，子彈就會不客氣了。你們烏塔部落所有的人都聽著，我對你們所說的話，一個字符、一個音節都不能漏掉。你們是我們的俘虜，把你們的槍放下，讓我們把你們綁起來，明天早上，你們重新獲得武器和自由，去你們想去的地方。不滿意的舉手，但是舉手的，腦袋上馬上挨子彈。」

　　當然沒有手舉起。

　　「你們把我們的朋友和兄弟老槍手捆綁起來，帶著到處跑，讓他在死亡與鬥熊之間作出選擇。這些是必須受到懲罰的，我們對你們進行溫和的、微不足道的懲罰，讓你們當一夜俘虜。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識相的將送命。溫內圖的話完了。」

　　他沒有說一句自相矛盾的話。因此，我說：

　　「我，老鐵手，也給烏塔戰士們幾句話。明天早上，他們將重新獲得自由，如果他們讓我們捆綁的話。首領是得到皮帶的第一個人，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你們兩人熟悉這項業務。我的話講完了。」

　　有點水到渠成的意思。我們平和的、堅決的和自信的態度，我們的聲望和對我的神槍的恐懼，都對烏塔人起了作用。尤其是這位阿帕契人的外表、處理問題的方式、樸實的話語，與他的意圖配合默契。當皮帶捆到身上的時候，首領沒有抗拒，他的戰士們當然只能仿效他。等到最後一個烏塔人被捆綁以後，我的槍才放下，我的胳膊都舉酸了。

　　老槍手重新得到了自己的財產，沒有丟失任何東西，這種情況起了和解的作用。因此他說：

　　「這些印第安人本應受到懲罰，把我作為俘虜拖著到處跑幾天，這是不能接受的。我殺死你們兩個人，這不能算到我的賬上，因為那是在生死攸關時進行自衛。到目前為止，賬並沒有結清，還有一筆，這筆賬就是我在這兒與你們相遇的原因。所以，我想把我的賬一筆勾銷，同意你們明天早上可以走你們的路。熊皮你們當然不能拿走。」

　　「補充一句。」哈默杜爾表示同意，「誰想要熊皮，可以與這位自然而然往皮裡面生長的小子談判。不是嗎，霍爾貝斯，老浣熊？」

　　「哼，」大個子嘟囔著，「你究竟往哪張皮裡面長，親愛的迪克？」

　　「當然不是往你的皮裡面長！別又糟蹋人了。老鐵手今夜起成了我的知心朋友，我要維護聲譽，不能讓你欺侮。可是，誰把這些沉重的熊皮扛到山上去？這可是一件麻煩事。」

　　「我的兄弟們將放棄這些熊皮，只保存戰利品，」溫內圖回答，「這已經夠了。」

　　他指的是牙齒、爪子、耳朵，獵人們把這些東西掛在脖子上或帽子上。我必須提一下，我們用斧頭和刀子把這些動物的牙齒敲碎了。問題是，誰得這些戰利品，老槍手獵獲了第四隻熊，他當然應該得到這隻熊身上的東西。母熊的皮和牙齒歸在我的名下；強大的「老父親埃弗賴姆」要給溫內圖。他卻用下面的話來表達：

　　「老鐵手和溫內圖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人，誰得戰利品都一樣。」

　　「小熊呢？」哈默杜爾問，「誰得這個榮譽標誌？」

　　「阿帕納奇卡」。我回答。

　　「為什麼？」

　　「是他殺了這頭小熊。」

　　「原來如此。他為什麼能夠刺殺牠，先生？」

　　「因為他手裡有刀。」

　　「您錯了！是我抓住了這隻小熊。如果熊不是被我牢牢地抓住，他是刺不中的。」

　　「基本上說反了。」

　　「怎麼會呢？」

　　「不是您抓住牠，而是牠抓住您。」

　　「牠抓沒抓我，這無關緊要。反正是我們互相抓。因此，在阿帕納奇卡刺中之前，我並沒有放鬆牠。如果科曼奇人的這位著名首領心中有一道公正人的足跡，他就必須承認，我是唯一的。」

　　阿帕納奇卡微笑著說：

　　「我的兄弟哈默杜爾身體上留著小熊的爪印，因此他應該得這張皮。」

　　「真的，最好的朋友和兄弟阿帕納奇卡？」

　　「真的。因為小熊這麼牢固地抓住我的兄弟哈默杜爾，阿帕納奇卡放棄牠母親為牠穿著的上衣。」

　　「牠由我們重新穿上了，屬於我。你聽見了沒有，霍爾貝斯，老浣熊？」

　　「是的。」大個子點頭。

　　「可是你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我不要別人贈送。」

　　「這張皮是送給我的禮品？」

　　「是的。如此而已。」

　　「不，我是正正當當賺的。購買合同用明顯的字母寫在我的皮膚上。」

　　「而且牢固得我不能把它扯下來。」

　　「你又想氣我。但是沒關係。你總是最好的、最忠實的朋友。我們一人一半。」

　　「什麼？小熊？」

　　「不。是對那個可愛孩子的紀念。告訴我，老皮特，你想要那一半嗎？」

　　霍爾貝斯的臉上出現了甜蜜笑容的皺紋，叫喊：

　　「你不會的，最親愛的迪克。」

　　「為什麼不？你知道溫內圖事先說的話嗎？」

　　「什麼話？」

　　「老鐵手和溫內圖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人，誰得戰利品都一樣。這段話也適用於我們。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是一個肉體，一個靈魂。也就是說，你是肉體，我是靈魂。我們把這個漂亮的小孩給肉體一半，給靈魂另一半。同意嗎？」

　　他向他伸出手，霍爾貝斯握住，並且回答：

　　「你也並不是沒有，靈與肉必須合一。所以，別再讓我生氣了。我至死對你堅貞不渝。」

　　我們真的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對這兩個奇怪的傢伙覺得可笑。瘦長的肉體和胖胖的靈魂是一幅二位一體的寶貴形象，這個二位一體既不可分割，又常常不一致。

　　關於獎賞的討論只在我們中間進行，不讓烏塔人聽見。他們也可能相信並且到處散布，說老槍手在一天中獵獲了四隻灰熊。自從我們把他們捆綁了以後，我們和他們就保持沉默，既不互相交談，首領也不與我們講話。我們倒是求之不得，因為昨天夜裡我們睡得很少，需要休息。為了簡化營地的照明，只點了一大堆火。我們在火邊做飯。我們的晚飯吃烤熊肉。吃飯時，大家輪流站崗。我請求第一個值崗，傷口今天比昨天痛，不過，我沒有說。我想晚一點好好睡上一覺。

　　關於站崗放哨，我們作出了一個規定。這樣的規定在野蠻的西部還沒有過，這就是：俘虜也參加。我們一共有六十匹馬。這些馬在夜間拴在一起。烏塔人可以承擔牠們的看守任務。每小時我們給他們的兩個人鬆綁，讓他們站崗。站完崗以後，我們再把這兩個人捆綁起來。對我們來說，這是不危險的，他們沒有武器，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早上會讓他們恢復自由，沒發現他們有什麼不滿情緒。

　　同伴們休息的時候，老槍手坐到我身邊來說：

　　「請允許我和您一起值崗吧。我睡了一晚，還很興奮，就像河裡的魚兒一樣。我們的會見使我感到非常高興，也使我保持清醒的頭腦。我們今天上午講述了一些情況，但是與您單獨在一起，則是另一碼事。您到過傑佛遜城華萊士家裡，您沒有看見他還和別人在一起？」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我回答。

　　「您是他的客人？」

　　「他要把我當做客人，我拒絕了。」

　　「為什麼？」

　　「如果我是客人，我們就會過多地談論您。而我除了您現在的目的地和路線以外，並不想知道別的情況。」

　　「就談了這些？」

　　「是的。」

　　「謝謝您，老鐵手。」

　　「不用謝。您相信我談過只有在您死去的情況下才能談論的問題嗎？」

　　「不相信，絕不相信。但是，華萊士可能在您面前多說了一些話。和您談話，都覺得愉快。我自己就有這種體會。」

　　「我向您保證，沒有一句話是涉及機密的。」

　　「我相信您，先生。請相信我，只要允許我說話，您一定是第一個聽眾。不過，在某些情況，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我知道，您是相信我的。因此，我無論如何要提一個問題。」

　　「請說出來吧！」

　　「您真的無論如何必須保持沉默？」

　　「現在還不允許我說話，不過，總會有機會允許我說話的。」

　　「嗯。我覺得有責任作一點說明。我遇到過被迫保持沉默的情況，不說真話。其實，這是一種罪過。希望您的沉默不屬於那種情況。」

　　「我是清白的，沒有任何過錯的。」

　　「您現在的旅途仍然與那種祕密有關？」

　　「我的全部旅途都與它有關。」

　　「我猜想，您是想尋找一件東西，尋找某個人，想把某種神聖的東西隱藏起來。您想想，我在美國和西部跑了多少地方！難道連我也根本不可能得到您的重要情況？難道我根本不可能給您一次指點？難道我根本不能得到您的一點點暗示？」

　　「不能，這是不可想像的，先生。我心中的東西，離您非常遙遠，您是永遠不可能接觸到的。」

　　「我永遠接觸不到？好吧，萬一有回旋的餘地，萬一我接觸到了，怎麼辦？」

　　「不會有這種情況，相信我，這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幫助您，把您肩上的重擔卸下來。」

　　他很快離開了我，並且用幾乎生硬的口氣說：

　　「重擔？先生，我沒有負擔。我請求您別來觸動我的內心，您是不會讓我說話的。」

　　「說什麼話，親愛的朋友？我根本沒有想引誘您說出您想保密的話來。我純粹是出於內心的同情，不是出於好奇。我給您這個保證，我想，您是會相信我的。」

　　「我相信。不過，我現在累了，想躺一躺。祝您晚安！」

　　「晚安。」

　　他找了一個舒服的地方躺下。難道他突然覺得累了？這是不正常的。他本來是一定要找我的，怎麼會把我真心實意的關懷當作逼迫呢？怎麼會拒絕我好心的幫助呢？這個對我採取拒絕態度的人，裝作受到侮辱的樣子。他這種善良的德國心腸忍受著越來越大的痛苦。誰保守著某種祕密，也許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祕密，誰就不能稱為是幸福的人。任何遇到不幸的人都需要愛惜和原諒。朋友生硬的拒絕態度，是令人遺憾的。

　　我站崗完畢的時候，把兩個值崗的烏塔人重新捆綁好，叫醒阿帕納奇卡，要他接我的班。我累了，但是還是絞盡腦汁，長時間地琢磨那個禁止向我透露的祕密。在睡夢中，我夢見了高山上的石墓，聽到一個女子訴說她的瓦瓦．得里克的聲音。我還夢見那個墳墓，墳墓周圍進行戰鬥的人影，早上醒來的時候，卻一個也記不起來。

第九章　老華伯之死

　　我們到了落磯山的高處，向綠水山東側進發，放眼望去，雄偉的山勢盡收眼底，比起這山之巨人，我們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侏儒。高聳入雲的山岩與植被的多姿多彩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好幾里路長的花崗石懸崖絕壁構成不可逾越的深淵。回頭看，東邊遼闊的大草原，無邊無際的、粼光閃閃的大海，都在我們腳下。溪水從我們身邊潺潺流過，濺起銀白色的小小浪花，花仙子穿著裁剪合體的綠裝，頭戴金冠，邁著傲慢的步伐，沿著高高的山脊向上攀登，巨人般的岩層支撐著粗壯的青松翠柏，山神們把它們夜間下山的臺階，當作腰帶。在頭戴桂冠的山神腳下，形成了一系列的巨大的石柱。這些石柱上的森林之間，隱藏著高山世界的神奇的祕密。那些看起來直插雲霄的鋒利山尖，都披著薄薄的、藍灰色的輕紗。輕紗上面分布著銀白色金黃色相間的斑點，鑽石般閃閃發光的線條和寬帶。這是一個凡人攀登不上的童話世界，一塊位於地球彼岸的神奇土地，那些遙遠山峰的高度是我們周圍的巨石所不能比擬的，它們把太陽的光輝反射過來，向我們表示親切的問候。

　　我們就是在這個絢麗多姿、色彩斑斕的世界中漫遊。今天要到達的目標是一個晶瑩湖，印第安人的許多傳說都源自那兒的湖水。我們要在那兒過夜，第二天前往聖路易斯公園。我希望在聖路易斯公園能夠解開許多的謎底。

　　早晨，我們履行諾言，釋放了五十三個烏塔人。老槍手留在我們身邊。我們再也沒有理由匆匆忙忙地趕路了，不想在烏塔人之前離開這個公園，而是讓他們先走。讓心懷敵意的人走在我們前面，總比讓他們走在我們後面要好一些。

　　他們儘管沒有對我們的處置提出指責，但是心裡對我們還是懷著敵意的。我們沒有動他們的一根毫毛，沒有對他們說一句侮辱性的話，但是他們的首領早上被鬆綁的時候說；

　　「昨天晚上，老槍手說過，他還沒有與我們了結。他的話講反了。應該說，我們還沒有與他了結，他殺死了兩名烏塔戰士。」

　　「他給了你們四張熊皮。」溫內圖駁斥說。

　　「我們沒有得到熊皮。」

　　「你們可以拿走這些皮。」

　　「等你們把耳朵和爪子拿走以後？不行！如果我們得到熊皮，他只換得了生命，並沒有得到自由，我們必須帶走他。」

　　「你們要是帶走他，會把他殺死？」

　　「會的。因為我們沒有得到他生命的贖金熊皮。我們之間又有了血仇，我們會要他的血來償還。」

　　「哼。老槍手和溫內圖始終是所有紅色人的朋友。你們當了我們的俘虜，我們並沒有把你們怎麼樣。我們還想在今天分別之前，與你們簽訂和平條約。」

　　「我們不想看見你們的煙斗。」

　　「那麼，你們不僅將是老槍手的敵人，也將是我們的敵人？」

　　「是的。在我們與你們之間，敵對關係將一直繼續下去。」

　　「烏塔人首領薩里奇應該拿定主意。阿帕契人首領溫內圖不把敵對關係強加於任何人，因為他從來不畏懼任何敵人。烏塔人可以走了。」

　　「是呀，他們可以走，那些傻瓜蛋。」哈默杜爾叫喊著，「我才不稀罕他們的友誼哩，他們一轉眼就把兄弟情誼拋到腦後。我有經驗，那些開口稱兄道弟的人，多半是打算要錢的，歷來如此，不是嗎？皮特，老浣熊。」

　　「不是。」大個子說。

　　「什麼？你說我不對？你認識過誰不馬上向你要錢的？」

　　「認識。鄙人就是。」

　　「對，對。這是真話。可是，你是他們中間唯一的，真正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其他的人統統是那種人。」

　　這個胖胖的老頑童真的沒說錯。我就有同樣的經驗，當然是在「白人」中間。不知道有多少次，有人用朋友這個字眼接近我，一轉眼就幹哈默杜爾所說的那種事。當然，哈默杜爾用的是一個沒有美感的字眼「要錢」。印第安人是不忍心做這種事的，可是「白人」卻把這當作家常便飯。

　　烏塔人走了。把漂亮的熊皮放在這兒腐爛，實在可惜。但是，我們沒法帶著它們。我們也不知道回來的路是哪一條，還把它們整理和掩埋，以便以後來取，真是多餘的。誰弄得清，在野蠻的西部，這樣浪費掉的毛皮有多少。

　　我們沒有緊跟烏塔人，緊跟是錯誤的。到了中午，他們已經走出很長一段路，我們才動身。我們發現他們非常匆忙，而且所走的路線與我們的一模一樣。這對於我們來說，不是好兆頭。

　　「老鐵手認為，他們的意圖是對我們進行報復？」阿帕納奇卡問我。

　　「我想是的。」我回答。

　　「那麼，他們就不應該在我們前面，而應該跟在我們後面。」

　　「他們很快就會這樣做。我敢打賭，他們將抓住下一個機會，讓我們看不見他們的足跡。」

　　我的估計是對的。在第二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雨，一直下到天明。我們在尋找烏塔人足跡的時候，發現足跡被雨水沖洗掉了。

　　老槍手在這兩天中特別沉默，並且離我遠遠的。這當然是不友好的方式。我沒有感到他在反對我，我倒是感到，他在進行自我鬥爭。不論他是與我推心置腹還是默不作聲，實際上都是一樣。我沒有施加任何影響，來促使這場鬥爭朝某個方面轉化。他是一個男子漢，應該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不過，在我們最近的那次談話以後，他終於還是走到我身邊，對我作了個簡單的說明。

　　「我們在公園裡談話時，我是不是侮辱了您，先生？」

　　「沒有。」

　　「我想，我待的時間太短了。」

　　「不短。人在疲勞時話一般都不多。」

　　「我突然感到非常疲勞。您還記得我們在埃斯塔卡多草原上的談話嗎？」

　　「記得。」

　　「您先與老華伯談論上帝和宗教。」

　　「我知道。」

　　「您今天的看法與當時仍然一樣？」

　　「完全一樣。」

　　「您真的相信有一個上帝存在？」

　　「我不僅相信，而且知道。」

　　「那麼，您認為不信上帝的人都是傻瓜？」

　　「傻？我怎麼會產生這種看法呢？我要是這樣看，就是傲慢，而傲慢才是傻。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人是不信上帝的。與他們所掌握的知識相比，我還不配給他們端茶送水。也有一些堅信上帝的人，在處世方面，並沒有達到應有的高度。還有一種情況，我怎樣說呢？就說它是一種從聖經上獲得的，在宗教活動中積累的智慧吧。可是，您說的並不是指那樣的智慧。」

　　「換句話說，您說有些人不相信有上帝存在。」

　　「我不能告訴您那是誰。」

　　「為什麼不能告訴？」

　　「對您來說，『不可信』這個詞就足夠了。」

　　「不至於吧。」

　　「其他詞我就沒有了。我根本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不過，不信上帝的人有許多種，應該有所區分。第一種人是無所謂，第二種人是太懶，第三種人是傲慢，不願去找上帝，第四種人是自己作主，不受任何人約束，第五種人只相信自己，第六種人相信金錢的力量，第七種人相信虛無，第八種人相信原始物質，第九、十、十一種人和其他各種人，相信特別的木馬。我沒有興趣，也沒有權利將具體的人一一分類，也不能對他們進行判斷。我有自己的上帝，這個上帝不是木馬。」

　　「您能夠想起我們當時的談話內容嗎？」

　　「記得。」

　　「我請您把我失去的信仰歸還給我。」

　　「我告訴您，我太弱，真正的幫助靠上帝。」

　　「您還說過別的話。今天，我記不起來了。」

　　「我講的意思大體上是：我給您指出控制內心感覺的東西。這種東西好比小溪，內心感覺好比溪水，小溪控制著溪水的流向。這種東西說：『我是真理和生活。』您在努力為真理而奮鬥，任何深思熟慮，任何學習教育，都不能把它從您身邊帶走。您可以得到安慰的是：它將使您突然領悟，就像指引著伯利恆的那顆星從東方帶來智慧一樣。」

　　「是的，您說過這樣的話。您甚至當著我的面預示了那顆星的未來。」

　　「我記得我還說過：您的伯利恆離今天和這兒不遠。我的預見應證了。」

　　「可惜，我還沒有找到它。」

　　「您會找到的。我現在的預言與那時的一樣精確。我那時的預言應證了。今天的可能比您預料的還近。」

　　他打量著我，問道：「您有什麼理由作出這種預言？」

　　「我反問您：有毫無理由的預言嗎？」

　　「我不知道。」

　　「存在理由不充分的預言嗎？」

　　「我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深奧。」

　　「那就記住我的預言吧。您每天祈禱嗎？」

　　「祈禱？早就不做了。」

　　「那就重新開始吧。只要認真祈禱，可以成就許多事情。基督說過：『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相信我，一次熱心的、虔誠的祈禱，相當於一隻手，從天上取來幫助和答覆。我經常有這種親身的體驗。」

　　「您每天都祈禱？」

　　「每天？是的。人每天，甚至每小時都祈禱，會得益不淺。您相信嗎？小孩如果跟大人一起祈禱，也會同樣受益。我告訴您：人的整個一生，就是對天的祈禱。每一個想法，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您所有的創造和工作，都是一種祈禱，都是對上帝聖餐盤的一種奉獻。不要以為，僅僅祈禱一次就會有大的效果。不要以為，您長年沒有祈禱，突然祈禱一次，上帝就會馬上來關心您，滿足您的要求。全世界的主宰者並不是您的傭人，只要您叩一下門，按一下鈴，就會給您開門。上天也不是上帝提出建議就能夠成交的小賣部。在這個意義上說，特殊的人是沾不到光的。假如米勒先生或者邁爾先生，星期日拿著毛巾抹一下六個工作日沒有洗的髒臉，披上一件乾淨的襯衣，拿著聖歌本去教堂，坐在他的老位子，即十五號或者十六號，或者六十八號，唱幾支歌，聽幾句說教，捐獻一張紙幣或者十二枚現在不值錢的格羅中硬幣，然後昂首挺胸，心滿意足地回家。他的臉上表示出內心的信念：『我盡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義務，你上帝就應該給我一切了，也應該為我做事了。我下個星期日又上一次教堂。如果沒有去，那就是我在考慮自己的事情。』您認為，有這樣的特殊人嗎？」

　　「您說的，必然是對的。」

　　「這樣的米勒和邁爾有成千上萬。這種基督教徒是基督教的最大敵人。他們裝作與上帝站在一起，同坐一駕馬車，每週付給車夫一筆報酬。而一個窮苦的寡婦，從早到晚，甚至到深夜，長時間地在炎熱的鍋爐旁邊，或者在冰冷的河水裡面，辛勤地幹活，只抹抹自己的臉，省吃儉用來撫養孩子，沒有時間上教堂，也沒有唱聖歌，埋頭於日常的工作，拖著疲憊的身子上床，來不及想一句祈禱詞句。但是，我對您說，她的日夜操勞和工作，就是一種不間斷的祈禱。天使把她的祈禱轉達給上天。她一旦有所不測，被迫帶著憂傷的心情說出『我主上帝』，那麼，在上帝面前，她的這一聲呻吟的分量，比米勒和邁爾在整個一生中所唱的聖歌本上的歌還重。祈禱吧，祈禱吧！但不要指望馬上得到幫助。要用思想，用您所有的言論和行動來祈禱。您祈禱得越多，您的幫助者在您身邊的時間就越長。」

　　「這是宣傳呀，先生。」

　　「對。但是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有一段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不要難過悲傷，不要自尋煩惱，欲得上帝恩賜，全靠真心祈禱。每個孩子都把自己的願望告訴父親。一個塵世的孩子是不是也向他的天國父親表達自己由衷的愛和信任？父親難道拒絕兒子正當的、可以實現的要求嗎？對全能上帝的愛難道不應當遠遠高於對某個人的愛嗎？請相信我。您心中的夙願如果可以實現，您又相信上帝並向他祈禱，那麼，這個夙願早就應該實現了。」

　　「您知道我的夙願？」

　　「我猜得出來。」

　　「再猜一遍！」

　　「猜測是內心的聲音。我一直尊重這種聲音。在埃斯塔卡多草原，您對我說過，您對上帝的信賴由於一次不幸而喪失了。難道當時我沒有預料到，您盼望這種不幸將有盡頭嗎？」

　　「對呀。我當時想，您是作為朋友為我操心的，您是要使我恢復鎮靜。」

　　「我的想法對您應該有好處吧。真正的友誼是通過行動來證明的。您如果需要我幫助，根本不必先徵求我的意見。」

　　我們的談話中斷了，因為前面出現了一條河，我們必須涉水過去。河水不深，清澈見底，我們看見馬蹄印，雖然看不出馬的確切數目，但是估計約有四、五匹。這些馬經過的時間也難以確定，因為水流不急，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足跡沖掉。可能是幾小時，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幾週。不管怎麼樣，足跡還是起了一定作用的，它使我們在路上更加小心了。

　　可是，我們沒有發現什麼，可能要過一個山口和一段峽谷，進入高山林區以後，才有機會尋找花費好幾天才能找到的足跡。

　　這兒是一個山尖，被森林所覆蓋，樹枝伸展開來，像一把傘。我們就在這一把把傘下行走。茂密的闊葉林有時使陽光無法射進來，這是北部高山林區的特點。

　　在茂密的森林遮蓋下，我們快馬加鞭，奔跑了好幾個小時，在天黑之前，趕到了「綠水」湖畔。

　　我們到達湖畔的時候，太陽已經與我們在山邊告別，但還有足夠光線使我們看見湖的全貌，對岸的情況就看不那麼清楚了，因為湖面相當大。湖名叫「帕薩瓦」，在烏塔語中，「帕」的意思是「水」，「薩瓦」的意思「碧綠」。因為天黑，我們感覺不到它的碧綠。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森林，我們處在東部盡頭。南岸是斷斷續續的弧形，而北岸則是伸入湖心的，寬闊的，為森林所覆蓋的半島。到達這個半島還要一刻鐘，我們沒有理由一定要到那兒紮營。

　　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到處尋找乾柴，供夜間生火用。但是阿帕契人對他們說：

　　「現在還為時過早。一堆火可以照到湖面很遠的地方。今天我們發現了馬蹄印，很可能有人在水邊。我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想等天黑以後再說，如果沒有問題，再生火不遲。」

　　我們讓馬自由活動，自己則躺下休息。天很快就黑下來，事實證明，溫內圖的小心是有根據的，因為，在我們對面半島的岸邊，點燃了一堆火，那兒有人。幾分鐘以後，我們看見還是在那邊，在遠遠的山下，也點燃了一堆火。那堆火，要好的眼力才看得見，因為對我們來說，那只是一個很小的點。半島上的人既看不見那第二堆火，也不會被那邊的人看見。只有我們能夠看見兩方面的人。

　　所以，我們今天只好吃冷肉了。我們是可以回到森林裡去燒一堆火的，但是馬在那兒吃不到飼料。為了彌補這個不足，我們鑽進水中洗澡。然後，我們去打聽對岸的情況。溫內圖是當然的人選，要想讓他挑選我當隨從，我得證明我的傷口不礙事。否則，他會帶老槍手去。

　　我們把武器交給同伴們便出發了，夜間的路並不好走。我們先得進入森林深處，到達矮樹叢邊緣，然後再用手摸索前進，沿湖畔曲線向北走。可以說，慢車的速度也比我們現在走路的速度高。我們花了整整一個鐘頭，到達了半島上，馬上聞到了煙味，接著看見了火堆。

　　現在，我們趴在地上爬行。半島上有一個峽谷，一個港灣，火在灣裡面燃燒。我們是從前面接近火堆和紮營者的，結果很成功。那兒有一堆燈草，我們不僅有了掩護，而且有一張柔軟的床。

　　被尋找的人就在我們的眼前了。是誰？是老華伯和歹徒們。

　　他們到這兒來，一點兒也不奇怪。可是，我們還是感到吃驚，他們中間誰認識路呢？我們在鐵匠家和熊谷的停留，有助於他們趕上我們好幾天的路程。看來，他們的狀況不錯，至少很活躍。我們認識的人都坐在火邊，一個也不缺。有一個人靠樹站著，那是老華伯。

　　他一隻手用皮帶吊著，顯得很可怕。瘦長的身體又瘦了許多，臉上本來就沒有什麼肉，現在現出深窩，像個死人。原來已經花白的頭髮，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半，可以說是「蓬頭垢面」，整個人只剩下一身皮包骨，撕破了好多口子的衣服像支撐在一根棍子上。他的食物看來並不缺，不是營養不良，而是骨折使他變成這個樣子。他很虛弱，像發燒病人一樣顫抖，身子幾乎站不起來，聲音也不如以前，有點像從壁爐管子裡發出來的那種空洞洞的聲音。

　　他正在說話。我們離他夠近的了，也還是要仔細聽，才能聽清楚。

　　「你這個流氓，還記得當時在赫爾默家發過的誓言嗎？」我們聽到他問。

　　在他深深凹進去的眼窩裡，眼睛暗淡無光。他看著一個用繩子捆起來的長條形包裹。裡面是人？如果是，那是誰？是在赫爾默家裡見到的那個人嗎？這個人與我們在那個地方的經歷有關？沒有得到回答，於是，他接著說：

　　「我注意到了你的威脅，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你的意思是：『要注意，狗雜種，我要是再見到你，就要用你的命來償還這次棍杖。凡是能夠發出的誓言，我都發。但願你不會忘記這些話。』」

　　喔，知道了。這話只可能是對「將軍」說的。他被抓住了，被老華伯抓住了。他肯定是獨自一人到這兒來的，因為他的徒子徒孫們不願意跟隨他。結果，他落入了「牛仔王」之手。這對我們來說，極為重要。溫內圖輕輕對我說了三次「喔」。

　　「我沒有忘記。」「將軍」用憤怒的聲音回答，「你打我！」

　　「是的。美美的五十棍。我今天還是饒恕你。你向老鐵手和溫內圖洩露我的祕密，說我是偷槍的人。你想報仇嗎，小夥子，想要我的命嗎？」

　　「想，想，我會這樣做的。」

　　「可是不能想多麼快就多麼快。我會先動手，因為你把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講清楚了，我也開誠布公地對待你。用愛來回報愛，是值得的。我也要你一點點命，聽著，是要命！」

　　「你敢！」

　　「呸！什麼叫做不敢？」

　　「我不是一個人。」

　　「我不吃這一套。」

　　「我有幫手，我帶了許多幫手。他們會對你進行報復的。」

　　「他們是誰？」

　　「這是我的事情。」

　　「哦，你的事不也就是我的事？好了，我沒有什麼要擔心的了。你開口閉口要讓我害怕，要用這種辦法來救你自己。告訴你吧，老華伯，牛仔之王，並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我們知道怎樣對付你的那些幫手，也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你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哼！難道謝利不是在我們這兒？你們在托皮卡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本想帶著他同行，後來還是用賭博的方式，把他的東西洗劫一空，讓他留在那兒。你身邊只有六個人。我們會怕他們？他們肯定藏在上面的瀑布附近。你是單獨一個人出來勘察，是為了欺騙我們。你是騙不了人的。你只有一個人，沒有人幫你。」

　　「你錯了，老滑頭，你注意就是了，你折磨我，是要用十倍的代價來償還的。」

　　「你稱我滑頭。你才是地球上最大的流氓。」老傢伙狠狠地瞪著他，「好吧。我們本來是要到明天才對你動手的，現在就讓你嘗嘗滋味。我要讓你一提到『滑頭』這個詞就回憶起赫爾默家。你要挨揍，五十大棍，和當時一樣，只稍微重一點點。很遺憾，我只能像遠古時候那樣做。小夥子們，我們讓他吃五十大棍，而且是現在就吃。你們大家都同意嗎？」

　　「同意。大棍，五十大棍，響得清清脆脆！」那個叫謝利的首先大聲叫喊，「要他說清楚為什麼在托皮卡那樣對待我。」

　　其他的人歡呼雀躍，一個個拼命地叫喊：

　　「我們先練習練習，就好去對付溫內圖和老鐵手等人，那些人要挨十倍棍杖，像他們對付我們一樣……哦，不要讓這小子知道……我們在富礦找到的不是金子，而是紙條。我們別再叫嚷了，胖子哈默杜爾就是在泉邊叫得太好聽，才出毛病的。」

　　我想把這場戲看下去。將軍威脅、咒罵，歹徒們哈哈大笑。老華伯用他褻瀆神靈的話語湊興。在落下第一棍的時候，溫內圖碰我一下，我們就爬回到森林，準備到第二堆火旁邊去。不過，溫內圖先對我說：

　　「我的兄弟對那個自稱『將軍』的白人有什麼看法？」

　　「我們必須把他弄到手。」

　　「那就只有讓歹徒們交出來，他明天早上就會被處死。我們今天夜裡要得手。」

　　回去的路比來路長了一倍。我們走了一刻鐘，聽到一陣響聲，好像是有人把一根乾樹枝碰斷了。樹枝似乎不只折斷一根，而且像是向前跑的時候碰斷的。我們馬上握緊手，閃到旁邊，趴在地上聽。來的人有好幾個，腳步很輕。從聲音聽得出，他們的來路正是我們的去路。

　　「喂，」他們過去後，溫內圖問：「這些人是不是下面火堆旁邊的人？」

　　「從聲音聽，是印第安人。」

　　「是紅色人。他們從哪兒來？上哪兒去？是不是從另一處來，到我們紮營的地方去？」

　　「我們必須弄清楚，溫內圖。」

　　「而且必須很快弄清楚，因為我們的同伴會有危險。只要老鐵手朝他們走去，這個危險就可以暫時化解。」

　　「要我回營？」

　　「對。要快。你不要管歹徒了。」

　　「那，你？」

　　「我繼續向第二堆火前進。」

　　「你在我與印第安人之間，風險不小。」

　　「別為我擔心。溫內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回來之前，我的兄弟們不能睡覺。」

　　他往前走，我往回走。

　　印第安人在我前面，我的路更加危險。我想，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半島，便往森林深處走，免得與他們相遇。路上看到的美景就不想描述了，我一生中還沒有見過此時此刻「碰到」的景色。湖畔的樹木像是會說話一樣。我身上沾滿了松脂，臉和手不是碰破了皮，就是劃破了皮。我回到營地時，大家向我打聽溫內圖的情況。我作了介紹，要同伴們沿湖邊到森林裡面建立一道崗哨線，這是應付現在局面的唯一方法。

　　我們大家坐在地上，手裡端著槍。大約一刻鐘後，突然從半島傳來驚天動地的嚎叫聲。從我們身邊走過的那批印第安人在襲擊歹徒們。沒有槍聲，看來，白人沒有抵抗，就被紅色人生擒了。

　　又是一片寂靜。

　　這是這座原始森林夜生活中唯一的安靜時刻，唯一的。已經付出的代價，還將付出。這是血腥的西部啊！

　　又過了一個小時，半島上的火熄滅了。遠處的那堆火繼續燃燒。又過了兩個小時，我聽到了響亮的腳步聲，知道不會是別人，一定是溫內圖，如果是外人，一定是偷偷爬過來的。不錯，是他。大家發現，他和我一樣，到處留下碰破和劃破的痕跡。這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先拿出安民告示：

　　「我的兄弟們可以放心，不用害怕，天亮之前不會有敵人來。」

　　我們撤銷所布的崗哨，大家重新坐在一起以後，我問溫內圖：

　　「我的紅色兄弟到了下面的火堆邊？」

　　「到了。」他回答。

　　「在那兒紮營的是我們遇到的那股印第安人？」

　　「是。」

　　「你打聽到了他們是哪個部落？」

　　「打聽了。他們留下兩個人看守馬。老鐵手一定會覺得奇怪吧。」

　　「難道不是烏塔人？」

　　「是他們，以薩里奇為首領。」

　　「這當然令人驚訝。他們一定與『將軍』見了面，『將軍』知道如何爭取他們。他一定對這一帶瞭如指掌，因此才能夠趕在我們前面到達。」

　　「我的兄弟猜對了。我偷聽到兩個看守的談話，他們說，『將軍』到半島上去了，沒有回來，這才去找他。」

　　「他到那兒去是幹什麼的？」

　　「他沒有說，沒有對任何人說。這肯定是個祕密。因此，他們對他產生了懷疑，天還沒有黑，就跟蹤他。他們看見他被歹徒們俘虜，就襲擊了歹徒，把他救出來。」

　　「我的兄弟溫內圖又去了一次？」

　　「是的。但是，烏塔人把火熄滅了。」

　　「為什麼？」

　　「溫內圖不知道。」

　　「你什麼也看不見了？」

　　「既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

　　「哦，怎麼辦？我們一定要把『將軍』弄到手。」

　　「如果沒有火，我們是得不到他的。」

　　「你的說法是對的。我們只好等待，要麼等到他們再生火，要麼等到天明。除此沒有別的辦法。你有什麼高招？」

　　「老鐵手所有的主意都是高招。」

　　「那麼，我們就睡覺。抓鬮兒值崗。」

　　「溫內圖同意。我們處在一個危險的地方，不能不高度警惕。我們不能睡在湖邊了，要向森林裡退一點。最後一班崗還要照顧馬，不要讓烏塔人早上一起來就發現我們。」

　　於是，我們從水邊退進森林，馬還是繼續吃草。兩個警衛，一個看馬，一個守人。我又值第一崗。每班一個半小時，值崗期間，沒有出現情況。然後，我一直睡到別人把我叫醒的時候。

　　早上起來，已經天亮兩個小時。我想發脾氣，責怪他們讓我睡得太久。溫內圖安慰我：

　　「我的兄弟沒有誤事。我站最後一班崗，天亮以後，出去偵察了一下。我們根本不可能襲擊半島上的烏塔人，更不可能抓到俘虜。我們必須打聽他們的去向，趕在他們的前面，然後選擇適當的位置進行襲擊。我的兄弟老鐵手知道，占住有利地形，等於取得一半勝利。我們要先取得這一優勢。」

　　他說的完全正確，我們便留在睡覺的地方，溫內圖出去觀察敵情。在白天，這也是困難的，危險的。馬當然也退回到森林裡。

　　我們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等待。半島離我們太遠，我們無法觀察那邊的動靜。溫內圖回來幾次，告訴我們，讓我們放心，印第安人還按兵不動。他還聽到了響聲，烏塔人和歹徒們好像在砍樹，原因不明。好不容易過了中午，他回來告訴我們，紅色人走了。他躲在樹後面跟蹤他們一陣子，離他們最近的時候只有一百步遠。

　　「他們是不是到第二堆火邊取馬去了？」我問。

　　「對，」他點點頭，「我看見他們把馬牽走了。」

　　「他們動身的時候，你看見他們全體人馬了？」

　　「沒有。我和他們之間樹太多。」

　　「俘虜也在裡面？」

　　「我離他們很遠，分不清紅色人和白色人，我也不敢再上半島。」

　　「他們往哪個方向？」

　　「往西北。那也是我們要走的路。」

　　「看來，我們必須馬上動身到半島上去一次，要麼先再去偵察一次，看看我們是不是安全。」

　　「我們是安全的。溫內圖剛才去偵察過。」

　　我們是信得過溫內圖的，所以都騎馬到半島去。我們在附近發現了烏塔人的足跡，他們真的走了。我們不需要再擔心受襲擊，便放心地向老華伯和歹徒們以及後來的烏塔人待過的地方走去。

　　草和青苔被踩得亂七八糟，軍營通常都是這樣。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可以在這兒發現什麼線索，不過還是按老習慣四處查看。紅色人的活動沒有局限於營地，他們的足跡散布在四處。我們分散追蹤他們的足跡，老槍手很快就叫喊起來：

　　「過來，所有的人都過來看，他們在這兒。快！」

　　我朝喊聲方向跑去，什麼樣的景象啊！所有的歹徒都躺在樹下，所有血淋淋的頭上都沒有皮，無一例外。他們甚至是按個頭大小排列的。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都是被刀砍死的。

　　我們感到一陣恐懼。歹徒們確實屬於道德上非常低下的一類人，而且十惡不赦，可是，他們以這種方式躺在我們面前，我們怎麼也覺得慘不忍睹。

　　紅色人事先一定非常熟悉情況，知道誰對付誰。五十個紅色人對付二十個白人，當然是有把握的。死者身體都已經僵硬了，不是今天早晨，而是昨天晚上被殺死的。印第安人後來為什麼還留在這兒？他們為什麼派人去取馬？推遲到今天早晨甚至中午出發？其中必有緣故。我想起了老華伯，他的屍體不在其中。肯定是「將軍」把他帶走，對他進行非常獨特的報復去了。

　　如果說，我們剛剛看到這種情景時個個啞口無言，那麼，我們後來發出的驚叫聲，可以讓別人大驚失色。假如那些紅色人還在我們的槍口前面，我會允許同伴們把他們統統殺死。但是，沒有大難，就沒有微笑。到處都一樣。哈默杜爾指著其中一具屍體，對霍爾貝爾斯說：

　　「皮特，這是要我們命的何西阿。」

　　「是的，這個約珥不是想掏我們的錢包嗎？」大個子指著另一具屍體答道。

　　「他們都是你的堂兄弟，你難道不這麼看嗎，老浣熊？」

　　「是的。」

　　「你就讓他們這樣躺著？」

　　「我不想傷他們母親的心，儘管她有時對我並不怎麼樣。」

　　「這就是你的可愛之處，老皮特。你有什麼主意？」

　　「我們給他們下葬。你難道不同意，親愛的迪克？」

　　「埋不埋，這並不重要，但是如果我們拿點時間給他們作次小小的祈禱，使他們在那兒盡可能過得舒服一點，這倒是有益的。這是基督徒的義務。尤其是對你的兄弟。對不對，老浣熊？」

　　「你是為我和我的親戚著想，你是個好小子，親愛的迪克。」

　　他們互相握著手。我不能不承認，在這種殘酷的場面，正是這兩個好心人的獨特方式，給人以慰藉。我們沒有時間，必須追趕烏塔人，抓住「將軍」。他對這二十名歹徒之死肯定要負責任。但是，如果迪克和皮特要埋葬那兩兄弟，我們也就不能讓其他人這樣躺著。我便離開一下，去找一個適當的地點。我沿著一道寬闊的足跡，來到一顆松樹下，那兒的空曠地比周圍的樹下大一些。當我……

　　我毛骨悚然，趕緊往外跑，我看到的太可怕了，不禁大聲叫喊起來。同伴們趕緊跑過來，看到那情景，都被驚呆了。

　　一棵有八歲兒童身體那麼粗壯的松樹，在齊肩膀高處被斧頭劈開。那把斧頭以前是屬於溫內圖的。由於斧頭力量還不夠大，他們在劈開的小縫裡塞進楔子，撐開一道對穿大裂縫，又在裡面塞了許多楔子，使縫的直徑有一個人的軀幹那麼粗。然後，他們讓不幸的老華伯平躺在裡面，再把較粗的楔子抽出來。這些楔子都還放在地上。樹幹可怕地壓擠他的下身，而讓腿和上身伸在外面。如果把胸部塞進去，那麼，一加壓力人就會死。而他們魔鬼般地壓他的下身，他還活著，健康的胳膊和腿還是活動的。他儘管疼痛難忍，卻不能叫喊，因為嘴裡被塞進了布團。布團扎得特別緊。他的眼睛緊閉，鼻孔裡流出濃濃的黑血，呼吸急促，血滴到地上都有響聲。對他這種狀況，我們既不會憤慨，也不會同情，現在能做的只是趕快幫點忙，一刻也不耽誤。

　　「把最粗的楔子插進去，」我命令，「上面和下面都插。快一點，趕快！我們需要更多的楔子，這兒的不夠用，把刀子和斧頭取出來。」

　　我一邊喊，一邊插進一個楔子，用我的包了鐵板的獵熊槍槍托打到深處。現在，我可以看看同伴們幹活，只有溫內圖和馬托．沙科使用斧頭。不過，這已經足夠了。附近有幾棵枯樹，斧頭砍處，刨花飛揚，轉眼間便成了粗大的新楔子。我的獵熊槍和哈默杜爾的老槍，槍托都包了鐵板，可以當錘子用。不到兩分鐘，裂縫就擴大了，老華伯被取了出來。我們把他放到地上，扯出布團，才想到這件事是早就可以做的，一激動，就忘記了。

　　他起初躺著一動也不動，嘴裡鮮血直流，接著便噴出比較清的血，胸部隆起，我們聽到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眼睛睜開了，變成了深紅色。然後發出了一聲使我終生不忘的叫喊。那是一聲什麼樣的叫喊！我聽到的是獅子和老虎般的咆哮。我熟悉大象那喇叭式的叫聲，也聽過馬臨死時可怕的、難以言狀的嘶鳴。但那些都沒法與他這種可怕的、拖得很長的、沒完沒了的叫喊相比。這種出自老華伯之口的叫喊聲，喊出了整個世界的痛苦，彼岸的呻吟者和對面森林的深處送過來同情的回聲。我們為之震驚。

　　又一陣沉寂。我們懷著極其矛盾的心情站在他的周圍，同情心後來還是占了上風。他開始呻吟，聲音越來越大，接著又是突然一陣咆哮，聲音大得像一群野獸在嚎叫，我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大家硬是被這種聲音逼得往後退。然後，又是一陣輕微的呻吟，呻吟之後又是一陣突然的咆哮，如此不斷反覆，沒完沒了。他既聽不見，又看不見，也不能說話。我們怎麼辦？哈默杜爾一直守在他身邊，給他餵水，我們則離開他去為歹徒們挖坑，誰也沒有談論不幸者。我們內心充滿著對聖靈的敬畏，感到我們正處在最公正的範圍內，在寬容的態度毫無成效的情況下，這個褻瀆神靈的老傢伙現在有了他的下場。

　　我們在半島西岸找到了大量卵石，足以建造一座大墳墓。我們沒有工具，不可能挖很深的坑，把這麼多人都埋進去，只好把他們拖到半島中央，放進一個天然的窪地，把窪地當墳墓。

　　這件工作需要許多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不斷聽見「牛仔王」的嚎叫。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叫聲才告結束。哈默杜爾跑來告訴我，這老頭看得見，也能說話了。我便走到他身邊。

　　他四肢伸展躺著，微弱地、不規則地呼吸著，眼睛紅腫。

　　「老……鐵……手，」他輕聲地說，上身微微抬起，對我吼叫：「狗雜種，可詛咒的，滾開，滾開，離開我！」

　　「卡特先生，你處在永恆之前了。」我回答，「沒有人可以救你。在很短的時間內，也許在一個小時之後，你最後的呼吸就會停止。你在這兒與上帝算賬，在彼岸，也許根本就沒有時間請求了。」

　　「牧羊人！你走開，我希望死的時候，沒有你和他在場，從我眼睛中消失吧。」

　　我不聽他的，而是接著說：

　　「回憶一下我在芬內爾農場說的話吧，你應該向上帝祈求延長您生命最後的一分鐘。你的靈魂要在公正的上帝面前嚇得大聲叫喊。當死亡的拳頭折彎你的身體的時候，你應該大聲疾呼，要求贖罪。」

　　「滾，滾，我說了要你滾。」他憤怒地說，「給我一把刀，一把刀，我說，在我臨死前，我可以殺死你這個傢伙。」

　　老槍手走過來，聽到這話，便說：

　　「你對這個人，你在最後的時刻也還不能改變一點點看法，你難道不想做一次祈禱？」

　　我看著老華伯，他確實在認真考慮這兩句話。於是，我問老槍手：「您為什麼要給我出剛才那個主意？」

　　「因為我們昨天談到了祈禱，您對祈禱力量的信念是堅定不移的。」

　　「是。上帝如果高興，您會得到一個包含這個力量的指示。不過，在這最後時刻，還沒有指示。」

　　老華伯現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回到了以前的狀態，一會兒呻吟，一會兒像野獸一樣咆哮。我走開了。半個小時以後，他重新安靜下來，我又走到他身邊。他認出我，從牙縫擠出幾句話：

　　「你了解第一個事實、第二個事實、第三個事實嗎？當時在埃斯塔卡多草原的事實？給我拿出你的上帝的一個事實吧，你這隻羊。」

　　對於這個現在還對我冷嘲熱諷的傢伙，我還應該用我過去的方式回答嗎？我再也不能為這個失去靈魂的人做事了。只有一個力量可以幫助他，可我不是那個力量。老槍手注意到了我所在的地方，又回到我身邊來了。只有我們兩人在這老頭身邊。我跪下來祈禱，不是小聲，而是大聲，老槍手和老華伯都聽得見。祈禱什麼？我再也記不起來了。如果我記得起來，也不會在這兒重複。我祈禱完畢，站起來，老槍手的眼睛濕了。他握著我的手說：

　　「現在我知道，什麼叫做正確的祈禱。對於不可救藥者，上帝是不會救助的。」

　　老華伯一刻也沒有停止反對我。他用嘲笑的眼光看著我，不過，從他那張由於痛苦而變形了的嘴裡，聽不到一個字。難道他現在怕嘲笑我？那就是一個好兆頭。我不能干擾這個效果，便走開了，把老槍手也帶走了。

　　過了一些時候，我們把那些屍體放進了低窪地，然後用樹枝和石頭遮蓋起來。這時，我想出了一個主意，不，不是主意，而是一種靈感。根據這種感覺，我派人去把老華伯抬到這個墳墓前面來，這引起他極大的痛苦。他大叫一聲，然後問，他為什麼不能躺著不動。

　　「我們要你看看，你的同伴們都失去了帶髮頭皮，而我們把他們安葬了，」我回答他說，「我們給你一個位子，在今天太陽落山之前，你就在這塊石頭後面與他們在一起，你只有時間後悔和死亡，如此而已。」

　　我以為他會對我憤怒地喊叫，但是他沒有吭聲，一聲不吭。他看見我們把歹徒們一個一個地放到低窪地裡，用樹枝遮蓋，也看見我們用石頭堆砌一個地方，留下一個能容納他整個身軀的空地。他的眼睛注視著我們的每一個動作，仍然沒有說話。不過，他的眼睛裡表現出越來越多的恐懼，我把這個情況看在眼裡。最後，除了他這具最後的屍體以外，都料理完畢。我們走開了，好像是不理睬他。可是，我的心情很緊張，甚至緊張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突然，空氣中響起一陣叫喊聲，像是他的第一次叫喊聲。我又去找他。他又感到疼痛難忍，但神志還在。他像一條蟲一樣彎曲，捶胸蹬足，可是不再咒罵。他又安靜了，呻吟著，牙關緊閉，額頭上和臉上冒出很大一滴的、密集的汗珠，我又一次給他擦汗，汗也不再出來了。過了一陣，我聽見他不大不小的聲音：

　　「老鐵手！」

　　我彎下身子，他慢慢地，斷續地問：

　　「您知道一支……一支……您知道一切，一支……歌……歌……關於……永恆……？」

　　「哪一支歌？怎麼開頭？」

　　「啊，……永……恆……你……的聲音……有如……雷鳴……」

　　「我背得出來。」

　　「你是……刀劍……刺破心靈。」

　　我意味深長地看著老槍手，他走到我身邊，在老頭旁邊坐下。我開始唱歌，當然是用英語：

　　「啊，永恆，永恆，

　　你的聲音，有如雷鳴！

　　你是刀劍，刺破心靈。

　　啊，不是初始，而是臨終！

　　啊，永恆永恆，逝者無蹤，

　　不分昨日，不分今明。

　　落入你手，膽戰心驚。

　　縱有巧舌，難以出聲！」

　　唱到這兒，我停住了。他很安靜。他的胸部困難地起伏，這是在工作。然後他請求：

　　「繼續……繼續……先生……。」

　　我接著唱：

　　「啊，上帝，您多麼英明。

　　我的生命在你手中，

　　你懲罰我，有罪僕人。

　　臨終恐懼，觸目驚心。

　　使我感到後悔和苦痛。

　　面對苦難我牙關咬緊，

　　彼岸必定有萬種風情。」

　　如果能夠讀懂或者正確說出這首感人的古老歌詞的意思，那麼，它肯定會像一把銳利的劍，深深地刺痛人心。我看到，歌詞使他動搖了，不過他要求我：

　　「繼續……繼續……我……在……聽著……！」

　　我繼續滿足他的這個要求：

　　「起來，處在罪惡中的人們，

　　鼓起勇氣，拋棄睡夢。

　　要知道，

　　光陰似箭，歲月流金。

　　起來，聽聽那遠處的鐘聲，

　　永恆正在向你悄悄靠近，

　　帶給你終生的惆悵悔恨。

　　承認吧，

　　不管你罪孽多麼深重，

　　上帝的胸懷都能寬容！」

　　那是什麼？他的牙齒在碰撞，真的。我聽到了格格的聲音。他額頭上不再冒出汗珠，而是形成一層收縮的濕冷的表皮，他像一個醉漢，嘟嘟囔囔：

　　「不管……你的罪孽……多麼深重……上帝的胸懷……都能……寬容……！」突然，他大聲地，迅速地，難以形容地說出了他的恐懼：「到達寬容需要多長時間？快，快告訴我！」

　　「只要一小會兒，如果您心誠的話，」我回答。

　　「太短了，太短了。我良心上的罪孽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怎麼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懺悔完，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

　　「上帝不是一筆筆計算的，如果您誠心懺悔的話。」

　　「不，所有的，所有的，我都要歷數出來，所有的！我有時間。時間？我什麼時候死？告訴我。」

　　「您的喪鐘今天敲響，這是您的墳墓，已經挖開。」

　　「已經挖開，已經挖開，噢，我的天啦，噢，上帝！給我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給我一天，兩天，一週。」

　　我在芬內爾農場曾為他預言：他會祈求寬恕的時間。

　　「不過，我感覺到了，」他接著說，「我得不到時間，得不到寬限，得不到寬容，得不到憐憫。死亡已經抓住我的心，地獄裡所有的魔鬼都在挖我的身體，先生，先生，您是信徒，您是虔誠的人，您必定，必定知道，有沒有上帝。」

　　我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回答說：

　　「我從不發誓，今天我以我的幸福發誓，有一個上帝。」

　　「也有一個彼岸，一個永恆的生命？」

　　「既然有一個上帝，也就有一個彼岸，和一個永恆的生命。」

　　「任何罪惡都將在那兒受到懲罰？」

　　「任何不可饒恕的罪惡。」

　　「噢，上帝，噢，最仁慈的主，誰會饒恕我許多，許多嚴重的罪惡？您會嗎，先生？您會嗎？」

　　「我不行。祈禱上帝吧，只有他能夠。」

　　「他不聽我的，他不能知道我的情況。太遲了，太遲了。」

　　「對於上帝的愛，對於上帝的憐憫，任何懺悔都不遲。」

　　「我要是早聽您的就好了，您為我費了許多的力，您的話是對的。死亡比生命長，長得多。我差不多活了一百年。這一百年像一陣風吹過去了。但是，這一個鐘頭，這一個鐘頭，它比我的一生還長，它就是永恆。我否認過，嘲笑過上帝，我說過，我不需要上帝，生不要，死也不要。我是不幸者，我是瘋子。有一個上帝，有一個。我現在感覺到了。人需要一個上帝。沒有上帝，人怎麼能生活，怎麼能死亡？多冷啊，我多麼冷。啊！多麼黑，多麼黑，啊……這是一個深……深……無底的……深淵……救命，救命！我在沉沒……救命……救命……！它抓住我……救命……寬恕……寬恕……寬……。」

　　他閉上了眼睛，救命的呼叫聲有點刺耳，而且吃力。他的嘴張開，四肢都不動了，睫毛上的細絨不見了。

　　「我的天呐！」老槍手嘆了口氣，「我見過許多人在戰鬥中死亡，可是，像這樣的真正的死亡，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誰不相信上帝！人要是不生出來，該多好。」

　　老華伯的救命聲把所有的同伴都叫喚過來，大家圍成一個圓圈，我把手伸進老頭的衣服裡面，摸了摸心臟，幾乎感覺不到那輕微的、很長很長時間才跳一次的脈搏。

　　「脫帽，大夥！」我命令，「我們處在一個嚴肅而神聖的時刻，一個失落的兒子回到了父親的家園。祈禱，祈禱吧，現在，在這個沉重的、最後的時刻，在永恆的彼岸，所有的愛都在憐憫他。」

　　他們都祈禱，三個首領也祈禱，老槍手也祈禱。秒正在擴展成分，分擴展成刻。一根細細的樹枝在一隻小鳥的足趾下折斷了，這一聲打破了這種沉寂，就像折斷一棵大樹一樣。在我們聽起來，這隻鳥兒輕輕展翅，比大鵬翱翔還要響亮。

　　這時，老華伯睜開眼睛，看著我。他的目光明亮，柔和，他的聲音輕而清晰。他對我說：

　　「我剛才長長地、深深地睡了一覺，在夢中看見我父親的家園，母親也在裡面。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面。我很生氣，非常生氣，使他們傷心。我請求他們原諒，她把我拉到她身邊，吻我。老華伯一生沒有被吻過，只是在他死亡的時刻被吻了一次。這可能是我母親的靈魂，先生。」

　　「我為您感到高興，您很快就會經歷到。」我回答。

　　他布滿皺紋的臉顯示出一絲笑容，用令人感動的高興聲音說：

　　「是的，我會經歷到的，在很短的時間裡。我請求她的時候，她原諒了我。上帝有沒有她那麼寬容呢？」

　　「上帝的恩德遍及整個天下，沒有開頭，沒有結尾。請求他吧，卡特先生，請求吧。」

　　他把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握住他的斷手，並且說：

　　「我想這樣祈禱，這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上帝啊，我是所有人中間最凶惡的人，我的罪惡沒有數，我的悔恨越是往那座高山上增長，就越感到痛苦。像我母親在夢中那樣寬恕我，憐憫我吧。像她那樣把我摟入你的懷抱吧。阿門！」

　　這是什麼樣的祈禱啊！他沒有上過學，從未與上帝談過話，卻像牧師一樣流利地作禱告。他講得很輕，斷斷續續，但是我們大家都懂。這個垂死的人曾是個惡人，是我的死敵，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涕淚雙流。

　　「這樣對嗎，先生？」他問。

　　「對。很好。」

　　「上帝會滿足我的要求嗎？」

　　「會的。」

　　「啊，要是我能從您的嘴中清楚地聽到就好了。」

　　「會讓您聽到的。可是，我不是擔任神職的牧師，也沒有得到教會的授權，如果因此犯了罪，上帝是會寬恕的。在這兒，我是唯一能夠對您說話的人。如果我現在聽到的聲音是真正的聲音，您就受到上帝公正的對待，不過這是他慈悲心的寬恕。回到和平的天國去吧。您在夢中見到塵世的父親家園，那麼，天國的大門也就為您敞開。您的罪惡留在這兒。保重！」

　　我握著他的手。他重新閉上眼睛。我把耳朵貼近他的嘴，聽見他還在低聲說：

　　「保……重！……我……是……這樣……愉快，……這樣……愉快……！」

　　微笑還停留在他的臉上，這種微笑是柔和的，就好像再次夢見他母親一樣。可是，他再也沒有仁慈的夢了。他現在真正看見她了，在超越塵世的真實中。他死了。

　　這個人是一個多麼奇怪的造物。幾個鐘頭前，我們對這個現在死去了的人還懷著什麼樣的感情。現在，我對他的屍體動了感情，就好像死了一個親愛的同伴一樣。他的轉變，補償了他過去的一切。我並不是唯一有這種感覺的。哈默杜爾過來了，伸手去抓死者的手，輕輕搖著說：

　　「保重，老華伯。你要是早知道現在所知道的道理，就不至於死得這麼慘，那是你最愚蠢之處。我是不會對你記仇的。皮特，把手伸給他。」

　　霍爾貝斯根本不需要召喚，因為他已經站在旁邊。他的話並不是乾巴巴的，而是深為感動；

　　「再見，老國王。你的王國完了。你如果聰明些，就會跟著我們，而不會跟歹徒們一起。可惜，非常可惜你這個過去很能幹的孩子。來，親愛的迪克，把他放到他最後的床上去！」

　　「不，現在還不。」我說。

　　「我們不繼續趕路？」哈默杜爾問。

　　「我們只有兩個鐘頭的白天了，沒有必要再去找一個營地。我們留在這兒。」

　　「可是，烏塔人和『將軍』？」

　　「讓他們走吧，他們逃不脫我們的手心。現在還不是對死者所受痛苦進行報復的時候。在這之前，我們好像沒有時間，現在，我們的時間夠用。」

　　「我同意我的兄弟老鐵手的意見」，溫內圖說，「不要讓老華伯熱身下葬。」

　　就這麼定下來了，我們今天留在半島上。我們中間一個人不想這樣做，他就是老槍手。他招手把我叫到旁邊：

　　「我不能留在這兒，老鐵手。我要繼續趕路，而且是祕密地走開，使任何人都來不及想到要把我留下來。我總得告訴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您。我走之前，別透露消息。」

　　「您非離開不可嗎？」我問，「您真的要走？」

　　「我一定得走。」

　　「一個人？」

　　「獨自一人。」

　　「您是個能幹的西部人，我不談您可能遇到的危險。但是，您至少要告訴我您所採取的行動方式，老槍手。」

　　「我不能告訴您。」

　　「我不能打聽您的去向？」

　　「不能。」

　　「好吧。我沒有打算責備您。不過，您的態度有點接近不信任。」

　　他馬上就不高興地回答：

　　「您一定要和我一樣明白，我對您是信任的。我已經說過，這是祕密行動，我不能說，也不想說。」

　　「對我也不說？」

　　「不說。」他的回答簡短而又堅決。

　　「好吧。每個人都有權處理自己的事情。不過，我從傑佛遜城跟蹤您到這兒，是想與您建立良好的夥伴關係。如果您單獨行動受到傷害的話，我也會感到遺憾的。如果您不對我保密，而是對我開誠布公，您是會成功的。難道真的像您所說的，是您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我們幫助？」

　　「如果我認為需要幫助的話，我會獨自一人出去嗎？」

　　「非常正確。可是，難道您真的不需要幫助？」

　　「您指的當然是我被烏塔人俘虜的事。您認為，我是有意讓他們找到的。」

　　我的聲音是一種克制的聲調，「我相信有此事。我們認為這件事了結了。用上帝名義，您去吧，我不阻攔您。」

　　我打算轉身，他抓住我的手請求：

　　「請不要生氣，先生。我的話聽起來有點兒像忘恩負義。但是您知道，我並不是一個不懂得恩德的人。」

　　「我知道。」

　　「……我甚至要告訴您一件事：我這麼沉默，是因為我相信，您如果知道我是什麼人的話，會離我而去。」

　　「廢話。您是誰。老槍手是一個好人。」

　　「但是……是……一個囚犯……的兒子。」

　　「呸！」

　　「怎麼？您不怕？」

　　「不怕。」

　　「想想吧，先生，……囚犯的兒子。」

　　「我知道，在看守所和監獄中，有好人。」

　　「但是我父親甚至是死在監獄裡。」

　　「夠悲慘的了，不過，這與我們的友誼沒有關係。」

　　「真的沒有關係？」

　　「我的母親也是囚犯。」

　　「這太可怕了。」

　　「我的伯父也是。」

　　「您是可憐的，可憐的魔鬼。」

　　「他們兩人都越獄逃跑了。」

　　「我寬恕他們。」

　　「可是，先生，您根本沒有問他們受懲罰的原因。」

　　「知道了又有什麼用處？」

　　「是造假幣。」

　　「這是嚴重罪行。造假幣要受到嚴厲制裁。」

　　「那麼？您還一直在和我說話？」

　　「為什麼不能說。」

　　「與蹲監獄者的兒子和造假幣者的侄兒談話？」

　　「聽著，美國的錢幣和監獄與我有什麼關係？假定您的親戚都犯了這種罪，而且真正都受到了懲罰，您能夠做什麼？」

　　「您還不趕快離開我？」

　　「別糟蹋人了，老槍手先生。我是一個人，一個基督教徒，不是殘忍的人。誰受懲罰誰承擔。事情過去以後，他還是和過去一樣。至少在我的眼裡是如此。我的觀點很明確，至少有一半的懲罰不是針對罪犯，而是針對病人和不幸事件的受害者。」

　　「是的。您在任何場合都是有人情味的，這個我知道。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的父母和伯父都是無罪的，他們沒有做過壞事。」

　　「那麼，他們的遭遇就是更大的不幸了。我不理解您的想法。即使他們是有罪的，您也為他們的事操心。您現在還是那麼保守祕密？」

　　「我必須保密。」

　　「好。那您至少要告訴我再見的時間。」

　　「從今天算起，四天之後。」

　　「在哪兒？」

　　「心之林，在聖路易斯公園的中心，溫內圖認識那個地方。其形狀像顆心，森林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我肯定在那兒。」

　　「萬一您不去？」

　　「在這期間會出事嗎？」

　　「聽著，先生，您的算盤還是您從傑佛遜城出來以後的路上所打的算盤。可是，路上出了事，情況發生了變化，「將軍」來了，還有……」

　　「呸！」他打斷我的話，「我不怕他，他對我究竟有什麼影響？」

　　「也許比您想像的多。」

　　「根本沒有，一點兒也沒有，先生。」

　　「現在，我不想和您爭論。另外，還有烏塔人。」

　　「我不在乎。」

　　「科曼奇人的巫醫也在。」

　　「對他，我也不怎麼在乎。他是不是在這兒，還很難說。您看見他了？」

　　「沒有。」

　　「據您的同伴說，他參加了歹徒團夥，應該到過這個半島，不過，來了以後就與歹徒們分手了。」

　　「不管怎麼說，這是他聰明的表現。」

　　「他如果真的聰明，就留在這兒了。」

　　「我的看法有所不同，一個人帶著妻子在荒野之中長途旅行，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原因。」

　　「當然。」

　　「目前，仍然是這個原因在起作用。他大概回來了。歹徒們不知道他到上面去幹什麼。他是為他自己的事與他們分手的。」

　　「那麼，他為什麼先要和他們在一起？」

　　「為了對我們進行報復和採取敵對行動，目的達到以後，就逃之夭夭。他肯定在這兒。」

　　「可能。不過，我不關心他的事，就是說，您知道該怎麼辦。從今天算起，四天之後，在心之林與你們見面。在此之前，你們可以追趕烏塔人，他們在這兒犯了大屠殺罪。希望你們中間沒有人跟蹤我的足跡。」

　　「您放心。」

　　「您能向我保證？」

　　「可以，我的話算數。」

　　「那我們就沒事了。再見！」

　　「還沒完哩。您不想從我們這兒帶點口糧去？」

　　「不要，你們自己吃。我要是帶口糧，會引起注意。」

　　「我們祕密地做。」

　　「謝謝。我在路上找野物。再見！」

　　「再見，一路平安！」

　　我安排他不引人注目地上馬離開。大家發現他不在，都覺得奇怪。大家問我，我就說，他不辭而別。大家都想知道他祕密出走的原因，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有溫內圖沒有提問。天黑以後，我在他身邊，他認為這樣解釋比較恰當：

　　「我們必須釋放老槍手。」

　　「我也這麼想。」我點頭。

　　「或者說看見了他的屍體。」

　　「這也可以。」

　　「我的兄弟沒有想方設法留住他？」

　　「沒有成功。」

　　「你應該對他說，你知道的比他想像的多。」

　　「我是想那麼說，但是他堅持保守他的祕密。」

　　「這樣看來，我不吭聲是對的，信任不能強迫。」

　　「他很快就會認識到，公開比祕密好。」

　　「他如果知道，我的兄弟老鐵手在短時間內考慮到的問題，比他幾年考慮的還周到，他會大吃一驚。他走後，我們的做法要不要改一改？」

　　「不要。」

　　「我們還跟蹤烏塔人？」

　　「是。」

　　「他們的足跡明天就看不見了。」

　　「不礙事，『將軍』在帶路，領他們去瀑布。所以，我們知道他們的去向。」

　　「他們知道我們在跟蹤他們，因此會給我們設陷阱，報仇雪恨。因為我們讓老槍手逃脫他們的手心。」

　　「所以我認為，他將再度落入他們手中。」

　　「我們要趕快，他在夜間不可能走得很快，我們可以趕到他的前面。他應該是想到這點了的。即使他什麼也不遇到，也不會比我們早到很長時間。他應該留在我們身邊的。」

　　老華伯的屍體冷卻以後，我們把他放進墳墓裡，用樹枝和石頭蓋上，給他作了禱告，然後在墳墓上擺了一個木十字架，「牛仔王」就這樣躺著。他的一生是在西部大平原上度過的，卻埋葬在高山上。他本來想到山上來報仇，來了以後，反而被仇人報復和殺害。這是他自己找上門的。

　　我們在營地生了火，在被照亮的墳墓旁邊睡了一個長長的夜晚，當然沒有老華伯的那麼長。

第十章　在「魔鬼頭」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在鬆軟的林地上，還看得見烏塔人的足跡，隨著土質變硬，足跡逐漸消失，這對我們沒有什麼影響。我們不再去尋找足跡，而是沿著既定方向，盡快地前進。

　　從綠水湖到聖路易斯公園是下坡路，我們中午就趕到了。它有好幾里路寬，好幾里路長，放眼望去，整個園林和美好的景色盡收眼底。對於獵人來說，再也找不到這麼美的景色了。圓形的公園四面環山，山頂直插天邊，周圍時而是森林，時而是草地，時而是山崖，時而是流水。人們還以為是獵人們出資數百萬，用人工修建起來的，而且放養著西部所有可以捕獲到的動物。

　　以前，這兒生活著成千上萬頭美洲野牛，淘金者的子彈射殺了牠們。不久前，冒險家們還以這個聖路易斯公園為主要目標。現在，他們離開這兒到石頭山裡去了。有人說，山裡發現了取之不盡的金礦。我們後來才知道這些情況。現在，我們以為史賓塞也到過這兒並在瀑布旁邊發現了重要礦源。不過，這個公園也並不是沒有淘金者光顧。淘金者中，最優秀的上山去了，殘兵弱將只好留下來。這些人缺少攀登高峰的力量，在公園裡到處遊逛，像城市裡的二流子一樣，或者在報廢的礦井裡刨來刨去，不放過任何一個不勞而獲的機會。

　　老槍手約我們到心之林去，溫內圖知道那個地方，我們不必尋找，我們的目標是瀑布。

　　我們整整一個上午都在一個獨特的地區行進，這個地區特別像德國美麗的施瓦本，我們開始還以為是施瓦本搬到這兒來了。中午，我們來到一片小樹林，放馬一小時，把清澈的溪水作為午餐飲料。

　　還沒有到達那片小樹林，我們就發現一些足跡，是從旁邊過來的，與我們的目的地相同。他們頂多只過去一個鐘頭，馬大約是十二至十五匹。我們當然停止前進，溫內圖下馬，獨自一人往前走，看看是什麼人。他很快回來報告，估計這些人不是傑出的西部人，因為傑出的西部人一般是不到這片森林裡來的。要弄清楚這些人的身分，還需要比較長的時間。他的臉上露出罕見的狡黠表情，預示將要發生一件有趣的事情。

　　「這些人危險嗎？」特裡斯柯夫見阿帕契人面帶微笑，就問道。

　　「非常危險。」阿帕契人說著，很快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印第安人？」

　　「不是。」

　　「那就是白人囉。多少？」

　　「十三個。」

　　「武器好嗎？」

　　「好。只有那個紅種人沒有好武器。」

　　「有一個紅種人？」

　　「一個俘虜。因此，溫內圖才說他們是危險人物。」

　　「他們駐紮在哪兒？離這兒遠嗎？」

　　「在小樹林的那邊。」

　　「他們可能會是什麼人？獵人？」

　　「這些白人不是獵人，不是西部人，而是淘金者。特裡斯柯夫為什麼不問最重要的情況？」

　　「最重要的情況？是什麼情況？」

　　「那個印第安人。」

　　「噢，對。可以看出是哪個部落的嗎？」

　　「他不屬於任何部落。」

　　「原來如此。溫內圖認識他？」

　　「認識。我的兄弟們也認識，因為他是我們的一個好朋友。」

　　「一個印第安人？我們的一個好朋友？我猜不著。」

　　「特裡斯柯夫可以問哈默杜爾。我看，他猜著了。」

　　沒有等他問，迪克就搶著回答：「一個不屬於任何部落的印第安人，在聖路易斯公園，我們是他的朋友。特裡斯柯夫先生，這很容易猜，這就是科爾馬．普施。」

　　「天呐！我們神祕的救命恩人。白人抓住了他？我們當然要解救他。」

　　「可是，不能馬上動手，」溫內圖說，「我們要裝作根本不認識他，以便更容易得手。」

　　我當然希望在這兒會見科爾馬．普施，但是不要讓他以俘虜身分出現。我打算把我以前的猜測和估計作為線索，毫無保留地說出來。我們從小樹林外面回到小溪邊，即白人帶著俘虜紮營的地方。

　　他們看見我們，全體起立，端起槍。這些人都是二流子，什麼壞事都幹，就是不幹好事。

　　「你們好，夥計們。」我向他們打招呼，同時停止前進，「這個營地看起來挺美。我們也想在這兒待一小會兒。」

　　「你們是誰？」一個人問。

　　「我們是西部人。」

　　「還有印第安人，這值得懷疑。我們這兒也有一個傢伙。他偷我們的東西。他可能是個烏塔人，你們的紅色人也屬於這個部落？」

　　「不是。他們分別是阿帕契人，科曼奇人，奧薩格人。」

　　「這還差不多，這就沒有什麼危險。這些部落都離這兒很遠。我相信，你們不會關心這個紅色小偷的。」

　　我們想開個玩笑。我仔細打量了這個俘虜，馬上就想到，這是科爾馬．普施。如果我們不馬上把他解救出來，那就是我們最大的粗心，因為捆綁他的方式一定使他感到非常痛。我只給溫內圖一個眼色，他就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我們所有的人都下馬，向他們靠近。這些白人把武器放下，重新坐下來。我們走到他們的近處，槍拿在手裡，向他們提出一個問題：

　　「你們知道，先生們，這個人偷了什麼東西？」

　　「當然，他是被我們當場抓住的。」剛才那個講話的人說。

　　「那好。我們向你們作個自我介紹。我叫做老鐵手。這位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首領。」

　　「溫內圖？」這個人驚叫起來，「天啦，我們有一個知名度高的客人。我們歡迎你們，非常歡迎。請坐，夥計們，坐下來。告訴我，您手裡拿的是亨利槍，先生？背上的槍就是獵熊槍？」

　　「看來你們聽說過我的武器，我告訴你們，你們給我印象很好，就是有一點我不喜歡。」

　　「哪點？」

　　「你們把這個印第安人捆綁著。」

　　「您為什麼不滿意？這跟您沒有關係。」

　　「跟我的關係大著哩，他是我們的好朋友。別不識相，先生，我用最友好的態度與你們談話。給俘虜鬆綁！誰舉起槍，誰就被打死！」

　　我說話的時候，我們所有的槍都對準這些淘金者。他們沒有料到這一招，知道後果會是什麼樣子，至少從名字上有所了解，所以根本沒有想到要反抗，只有首領問我：

　　「您是認真的，先生？」

　　「當然。我不開玩笑。」

　　「我們是開了個玩笑，現在想停止了。」

　　他走到科爾馬．普施面前，給他鬆了綁。普施站起來，伸展一下四肢，撿起放在地上的槍，從一個白人的腰帶上抽出一把刀，向我們走來，同時說：

　　「感謝我的兄弟老鐵手。這是我的獵槍，這是我的刀子，他們沒有拿我別的東西。我當然沒有偷他們的東西。」

　　「我相信。我的兄弟科爾馬．普施認為，應該怎麼處置他們？我們將滿足他的願望。」

　　「讓他們走。」

　　「真的？」

　　「真的，我在他們手裡只有一個鐘頭，他們根本不值得通過一種懲罰來得到重視。我不希望我的兄弟們與他們打交道。」

　　「這個願望我不敢全部滿足，我必須跟他們講幾句話，我們不會留在他們身邊的。我想問問他們，為什麼要俘虜一個對他們秋毫無犯的印第安人，並對他進行捆綁。」

　　「我可以對我的兄弟老鐵手說清楚。」

　　「不，我要他們自己說。」

　　剛才說話的那個傢伙用手抓著頭髮，狼狽地說：

　　「但願您不會因為我們沒有抵抗，而把我們當做懦夫，先生。這不是懦弱，而是尊重您這樣的人。我對你們開誠布公地說：我們是淘金者，生意慘淡。這個印第安人一直待在這個公園裡。我們知道，他熟悉這兒的礦藏，可是，他不透露任何情況。我們俘虜他，是為了強迫他告訴我們一個好礦址，然後，我們再釋放他。情況就是這樣。我想，你們不會為此事把我們怎麼樣。我們不可能知道，他是你們的朋友。」

　　「夠了，」問科爾馬．普施：「他說的情況屬實？」

　　「屬實，」他回答，「我請求不懲罰他們。」

　　「好，我們寬宏大量。但是，我希望我再也找不到理由對你們行動。凡是想找礦的人，都能找到礦。這就是我對你們最好的忠告，先生們。我請你們在兩個小時之內不要離開這兒，否則，我們的槍將不答應。」

　　我講話的時候，科爾馬．普施已經騎上馬。他的馬就在淘金者身邊。我們沒有看這些人一眼，就走了，他們是低擋次的人。

　　為了盡可能遠離他們，我們騎著馬飛奔，找到一個類似那片小樹林的地方，才停止前進，下馬休息。

　　科爾馬．普施的馬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們在拉什河畔見面的時間太短，沒有看他的馬。這是一匹野馬，體形漂亮，速度快，耐力強，我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大家都默不作聲地坐著，有這位神祕的紅色人在場，大家覺得拘謹。我吃了一塊肉，把刀插到腰帶裡，他也吃完了飯，站起來走到他的馬身邊說：

　　「我的兄弟們幫了我的大忙，我謝謝大家，希望能再見到你們。」

　　「我的兄弟就想走？」我問，「這麼快？」

　　「是的，」他回答，「科爾馬．普施像一陣風，必須到他想去的地方去。」

　　「科爾馬．普施為什麼怕我們？」

　　「科爾馬．普施不怕任何人，他的任務要求他單獨行動。」

　　我喜歡看一下溫內圖的眼色，他看出了我的意圖，對我的表現從心底裡感到滿意。

　　「老鐵手的話，我不懂。我要離開，與我的兄弟們告別。」

　　他抬起頭，做出上馬的樣子。我走到他跟前：

　　「好吧。我只再說一句話：如果我的兄弟科爾馬．普施非走不可，那麼，我請我的姐妹科爾馬．普施留下。」

　　我把兄弟和姐妹這兩個詞都說得很重，同伴們都覺得奇怪。科爾馬．普施很快跑到我面前，幾乎拼命叫喊：

　　「老鐵手說什麼？我聽到他的什麼話？」

　　「我說，科爾馬．普施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我的姐妹。」我回答。

　　「你把我當作一個婦人？」

　　「不錯。」

　　「你錯了，你錯了。」

　　「我沒錯。老鐵手始終知道他所說的話。」

　　她大聲叫喊，兩手推開我：「不對，不對，老鐵手這次可不知道他所說的話。一個婦人怎麼可能是科爾馬．普施這樣的戰士？」

　　「塔胡亞，伊克韋奇帕漂亮的妹妹從小就會騎馬，槍法好。」

　　她後退幾步，睜大眼睛看著我。我接著說：

　　「科爾馬．普施也留在我們這兒？」

　　「怎麼……你知道……塔胡亞，什麼……什麼……什麼……你知道伊克韋奇帕？」

　　「我知道許多許多關於他們的事情。我的姐妹科爾馬．普施有足夠的心思聽我講述嗎？」

　　「說，說！」她兩手合在一起，表示請求，並且走到我近旁。

　　「我知道，伊克韋奇帕也叫瓦瓦．得里克。」

　　「哦，哦！」她叫喊著。

　　「我的姐妹聽過蒂博．塔卡和蒂博．韋特的名字？她知道那個神祕的傳說？」

　　「哦，哦，哦！接著說，說下去，說下去。」

　　「我要轉達兩個小孩對你的問候，他們幾年前叫列奧．本德爾和弗雷德．本德爾。」

　　她的胳膊垂下了，想叫喊，但是沒有叫出來。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子，兩手捂住自己的臉，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

　　可以想像，我的同伴們聽了有多麼驚奇，用什麼樣的眼光看著這個哭泣者。也許，我對她的堅強程度和自制能力估計過高了。阿帕納奇卡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問：

　　「我的兄弟老鐵手提到了蒂博．塔卡、蒂博．韋特和瓦瓦．得里克。這些都是我熟悉的字眼和名字。可是，科爾馬．普施為什麼哭了？」

　　「她是高興，而不是痛苦。」

　　「科爾馬．普施不是一個男子？不是一個戰士？」

　　「她是一個婦人。」

　　「哦，哦。」

　　「是的，她是一個女子。我的兄弟阿帕納奇卡可以聚集自己的力量，非常堅強有力。蒂博．塔卡不是他的父親，蒂博．韋特不是他的母親。我的兄弟的父母是別人……」

　　我不能再說下去了。科爾馬．普施跳起來，抓住我的手，指著阿帕納奇卡叫喚：

　　「列奧……是不是列奧．本德爾……？」

　　「不是列奧，而是弟弟弗雷德．本德爾。」我回答。

　　她轉身對著他，跪到他的面前，雙手抱著他的腿，抽泣著：

　　「我的兒，我的兒！你是弗雷德，我的兒！」

　　阿帕納奇卡對我大聲喊叫：

　　「她……真的是我的母親？」

　　「是的，她就是。」我回答。

　　他抓住她，把她扶起來，看著她，叫喊：

　　「科爾馬．普施不是男人，而是女人。科爾馬．普施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我馬上愛你，你看看我。」

　　他跪在她的膝蓋前面，緊緊地抱住她，把頭貼著她的面頰。溫內圖站起來，走開了，我示意其他人跟著我走。我們讓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可是，沒多久，阿帕納奇卡回到我身邊，急急忙忙地請求：

　　「我的兄弟老鐵手到我們這兒來。我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有許多問題。」

　　他把我帶回到科爾馬．普施身邊，她坐在地上，用期待的眼光望著我。阿帕納奇卡坐到她身邊，摟著她，對我提出要求：

　　「我的兄弟可以坐在我們身邊，告訴我們，用什麼方法知道，科爾馬．普施是我的母親，我一直把蒂博．韋特當作母親。」

　　「蒂博．韋特是你的姨媽，你母親的妹妹，年輕的時候叫托克貝拉。」

　　「這是對的，」他母親說，「先生，您看看，您給我們說的是不是都對。如果您講錯了，我會像我妹妹一樣發瘋的。如果我現在認了我的兒子，而他卻不是？請您想想，請您再想想。」

　　她現在採用白人女子的語言和表達方式。我也放棄印第安人的方式，不稱她科爾馬．普施或「我的姐妹」。我答道：

　　「請告訴我，您是不是本德爾女士。」

　　「我是塔胡亞．本德爾。」她回答。

　　「我沒有弄錯，阿帕納奇卡是您的小兒子。」

　　「真的，先生？給我證明，請證明。」

　　「您要求證明？您的心難道不是在為他說話？」

　　「是在為他說話。是的，為他說話。我一踏入營地，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馬上就向著他。我的心向我保證，他是我的兒子，而且擔心他不是我的兒子。我的理智需要證明。」

　　「您怎樣理解證明，本德爾女士？要我給您一張出生證？這個，我可開不出。」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應該有其他證明。」

　　「這種證明是有的，可惜我手頭沒有。您想見見您的妹妹？」

　　「想，當然想。」

　　「還有您的妹夫？」

　　「我沒有妹夫。」

　　「托克貝拉難道沒有結婚？」

　　「沒有，婚禮中斷了。」

　　「被您的哥哥帕特雷．迪特裡科？」

　　「是的。」

　　「新郎叫什麼名字？」

　　「蒂博。」

　　「您的哥哥向他開槍？」

　　「是的，他打傷了他的胳膊。」

　　「那就不可能錯。那個蒂博怎麼樣？」

　　「是個魔術師。」

　　「托克貝拉知道嗎？」

　　「不知道。」

　　「您要求我證明。證明是有的，不過，我要在了解了當時的情況以後，才能提供。我對您必須說實話，而現在整個的事情都還是以猜測為依據的。不過，您不要擔心，阿帕納奇卡是您的兒子。我想，您很快還會看到他的哥哥列奧。」

　　「列奧？我的天啦，列奧還活著？」

　　「活著。他甚至就在這個聖路易斯公園裡，他找您好多年了。」

　　「這是您知道的，也從他嘴裡聽到一些情況嗎，先生？」

　　「可惜不知道。我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沒有半點音訊，甚至不知道他父親死於獄中，母親和伯父也在這種悲慘的地方待過。」

　　「他知道這些？這是他對您說的？他是怎麼知道的？那時，他才幾歲。他是聽誰說的？」

　　「他沒有對我說過。請您告訴我，他那個蹲監獄的伯父是您的哥哥伊克韋奇帕嗎？」

　　「是的。」

　　「可怕啊！他，一個傳教士，竟是造假幣的人。」

　　「可惜是。人家有證據，鐵證如山。」

　　「怎麼會有三個人被無事判刑？充其量也只有一個被告嘛。」

　　「我的妹夫無數次考慮過，並且安排過，後來也未能為我們進行辯護。」

　　「那是您丈夫的兄弟。」

　　「不是親的，是後母生的。」

　　「恐怕不僅僅是半個兄弟吧？」

　　「不是。他出自我婆婆的第一個丈夫。」

　　「叫什麼？」

　　「本來叫埃特爾斯，丹尼爾．埃特爾斯。後來，他跟繼父姓本德爾，叫約翰．本德爾，因為出生後死去的老大叫約翰。」

　　「這兩個名字中，是不是約翰．本德爾比丹尼爾．埃特爾斯用得多？」

　　「是的。第二個名字沒有用過。」

　　「喔，難怪在十字架上，寫的是J．B，而不是D．E。」

　　「哪個十字架？」

　　「您哥哥墳墓上的那個。」

　　「什麼？您到過上面的墓地？」

　　「沒有。」

　　「您怎麼知道有個十字架？」

　　「一個熟人告訴我的。他看過。」

　　「誰？」

　　「他的名字叫哈伯。」

　　「哈伯？是的。我們認識。他到過那上面？」

　　「是您問我，本德爾女士？是您看見他的。」

　　「我？誰說的？」

　　「我說的。您到過上面，拿出半隻羊救活了他，他當時快要死了。」

　　「這是您的猜想，先生？」她笑著說，「那麼說，是他告訴您那個墳墓的。」

　　「是的。他的那次講述使我逐漸猜出了事實真相。」

　　「溫內圖一起猜了？」

　　「如果說，他用的是他的默不作聲的無言方式，那麼可以說：是的。他的父親是您的兄弟的忠實朋友，他後來突然失蹤了。」

　　「是的，帶著我和托克貝拉。」

　　「我可以打聽那次突然失蹤的原因嗎？」

　　「可以。我的哥哥得里克，印第安名字叫伊克韋奇帕，作為基督教徒，他也叫做迪特裡科，是個著名的傳教士，卻沒有上過大學。他想彌補這一缺陷，便到了東方。在那之前，我看見過本德爾，他也看見過我，我們互相愛慕。可是，我在成為他的妻子之前，掌握了白人的語言知識和交際方式。我的哥哥為我感到自豪。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去學習的計劃。好幾個紅色人戰士向我求婚。這些追求我的人要殺害本德爾。這是我們出走的兩個原因。我們沒有告訴別人，我的哥哥上學，我和托克貝拉住旅館。本德爾經常來看我們，有一天把他的弟弟也帶來了。他的弟弟看見我，就不遺餘力地挑撥我和本德爾的關係，可是沒有成功。因此，他對我的愛變成對我的恨。本德爾很富，埃特爾斯很窮。埃特爾斯在本德爾開的商店裡謀到了一個職位，熟悉了商店裡的所有房間和家具。我們結婚的時候，托克貝拉和我們住在一起。埃特爾斯帶進來一個男人，叫做蒂博。不久，我們發現蒂博與托克貝拉戀愛了。本德爾知道蒂博所幹的壞事，便不讓他再來。埃特爾斯很惱火，一再故意帶他的這個朋友來。因此，本德爾要埃特爾斯離開商店。埃特爾斯和蒂博就決心報復本德爾。」

　　「我想，蒂博是假幣製造者。」

　　「您的猜測是對的，先生。有一天，警察來找我們。他們在錢櫃裡找到的不是真幣，而是假幣。我哥哥衣服裡還縫進假幣，在我的房間裡發現了印版。我們三個都被逮捕。警察給我們看了文書，都是偽造的，但是完全與我丈夫和哥哥的手跡相同。這些文件證明了他們和我的罪行。我們被判了刑，並被引渡。」

　　「本德爾的商店呢？」

　　「由埃特爾斯接管，本德爾無法阻擋。我的妹妹帶著我的兩個孩子住在我出嫁前住的那個旅館。」

　　「可怕。您這樣過慣了自由生活的人蹲監獄。」

　　「哼。他們把我的頭髮剪掉，給我穿上囚犯的衣服，關在一個狹窄的房間裡。我慘遭不幸，日夜想念自由和復仇。」

　　「這時，蒂博又去找您的妹妹？」

　　「她答應做他的妻子，條件是他釋放我們。他賄賂牢卒，牢卒帶著我哥哥一起逃跑。」

　　「為什麼不帶本德爾或您？」

　　「為了金子，我的哥哥找到了一些金礦。他從礦區取了一些金子，在我們結婚那天送給了我們。埃特爾斯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只釋放我哥哥一個人，為的是從他手裡或者通過他得到金子。他逃跑的時候，把托克貝拉和我的兩個兒子帶走了，帶到了丹佛，交給牢卒照管，他自己上山取到了金子，用這些錢獎勵了牢卒，並準備以後把本德爾和我營救出來。牢卒用這些錢開設了一家兌換所。托克貝拉和孩子們住在他家。他喜歡這兩個孩子。我的哥哥離開丹佛來營救本德爾和我。他只成功了一半，把我救了出來。本德爾由於失去了幸福和榮譽，病死在監獄。得里克把我帶到丹佛。埃特爾斯破產後，和蒂博也來了。他們把托克貝拉騙來做蒂博的老婆。我們在他們舉行婚禮的那天到達，得里克把花環從新娘頭上扯下來，埃特爾斯和蒂博便來攻擊我哥哥，得里克開槍打中了蒂博的胳膊。」

　　「那不是在教堂？」

　　「不是在教堂，是在托克貝拉的臥室。托克貝拉住在以前的牢卒，現在的銀行家的家裡。」

　　「我想起來了，銀行家是不是叫做華萊士？」

　　「不是。您怎麼想起那個名字，先生？」

　　「以後再解釋，現在還是您講下去吧。」

　　「托克貝拉為我們進監獄而感到憂傷，生了一場大病，身體虛弱。在婚禮中斷和雙方的爭鬥中，她恐懼到了極點，昏倒在地，發高燒，說胡話，並變成瘋癲，亂喊亂叫。直到我的小兒子弗雷德跑到她身邊，她才安靜下來。她非常喜歡他。我哥哥帶她去看了精神病醫生，把小孩也帶去了。沒有他，她不去。得里克、我和列奧都住在銀行家的家裡。埃特爾斯和蒂博不知去向。金子用完了，得里克不得不再次上山，我請他帶我去，因為我像一個紅色戰士，會騎馬、射擊。我們走到魔鬼頭，遭到了襲擊。埃特爾斯和蒂博沒有消失，而是隱藏起來，觀察我們的動靜，跟蹤我們，埃特爾斯經常用約翰．本德爾這個名字，就是他，開槍擊倒了得里克。我非常害怕，被繳了槍，並被捆綁起來。劊子手們原以為我們到了礦區，手裡有金子。抓到我們以後，知道我們沒有金子，便惱羞成怒，決定不立即處死我，而是慢慢地折磨我。他們把我哥哥放進岩石旁邊的坑中，把我放在他的墳墓上，綁得緊緊的，使我動彈不得。我躺了三天四夜，眼看要死了。正好烏塔部落的印第安人過來，把我解放了。」

　　「少見！接著說。」

　　「這些烏塔人給我吃喝，並且帶著我到處走。他們中間一個叫薩里奇的年輕戰士，想娶我為妻，不讓我離開他。到達烏塔人的牧場以後，我拒絕當他的老婆，他想強迫我。我已經身強力壯，跟他打了一架，並打贏了他。他寧願放棄我。其他人也不敢要我了，沒有男人想要一個能打敗自己的女人。」

　　「您現在與烏塔人的關係怎麼樣？」

　　「他們是我的朋友。薩里奇雖然放棄娶我為妻，但是直到現在還愛我。我要他做什麼，他就會做什麼。他們那時沒有馬上給我自由，我獲得自由是兩年以後的事。我離開烏塔人以後，立即趕到丹佛。孩子們不見了。原來，埃特爾斯和蒂博找到精神病科醫生，用威脅手段要回了托克貝拉，把她帶走了。她和弗雷德分開的時候，大喊大叫。他們被迫把弗雷德帶走。銀行家帶著我的另一個兒子列奧失蹤了，我向行政長官打聽他們的下落。行政長官說，銀行家失蹤幾天以後，警察來逮捕他，因為他釋放了囚犯。」

　　「可以設想，他被埃特爾斯或者蒂博祕密告了一狀，但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他趕緊逃之夭夭，並且細心地銷毀了一切證據。」

　　「他確實做得仔細，我找他多年，就是找不到，跟托克貝拉一樣。」

　　「為了讓您放心，我可以告訴您，他用了另一個名字，並且精心撫養了孩子。他，或者說他的兒子，目前住在傑佛遜城。」

　　「真的？您知道此事，先生？」

　　「知道，我到過他家。現在您繼續說吧。」

　　「我很快就講完了。為了尋找兒子，走遍了所有的草原，所有的山谷，到過各個城市，拜訪過許多紅色人，都毫無結果。我不可能以女人身分做這種事，就女扮男裝。直到現在，我還是個男人。在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以後，我絕望地返回魔鬼頭。上帝的手又一次把劊子手推到作案場所。我不知道，因此把這個公園的天空當成了我的帳篷。劊子手們還沒有來，可是他會來，他會。我相信，他會感到痛苦。他還不至於死去，因為上帝是公正的，會把他帶給我，以便我與他有個了結，他將得到應有的懲罰。」

　　「他如果來，您認得他嗎？」

　　「認得。」

　　「但是，時間過去了很多年啊，本德爾夫人。」

　　「我認得他，我認得他，不管他變得多麼厲害，我從他的牙齒可以認出他。」

　　「從他上排牙齒的兩個缺牙？」

　　「哎呀，您知道？您也認識他？」

　　「我不認識他。如果硬要說我認識他，那就意味著，我對他的猜測是正確的。您的兒子列奧對我講過那兩顆缺牙。」

　　「列奧？您真的和他談過話？」

　　「是的。」

　　「在哪兒？」

　　「在這兒，在聖路易斯公園。如果您不是今天來，而是明天或後天來，您能見到他的。如果一切都不騙我的話，上帝正在驅趕著劊子手向您的手中走來。他正前往他的戰場。蒂博帶著托克貝拉和埃特爾斯走在他們前面。另外，我還可以告訴您，那兩個人當時帶著托克貝拉和弗雷德從丹佛出來以後，走了哪些路。」

　　「您打聽了那件事？從誰那兒？」

　　「從溫內圖和馬托．沙科那兒。」

　　「先生，告訴我。」

　　「他們去找了奧薩格人，不僅騙走他們一年的狩獵收成，而且殺死了他們的幾個戰士。然後，他們分道揚鑣。蒂傅帶著您的妹妹和孩子找到了柰伊尼部落的科曼奇人。他在那兒不得不喬裝打扮，因為他的罪行已經暴露。他在埃斯塔卡多草原的邊緣飽受折磨，面臨死亡。溫內圖父親發現了他，把他救了。」

　　「關於這方面的情況，我必須詳細了解。這兩個人必須向我交待清楚。」

　　她站起來，想走。

　　「等一等，本德爾夫人。」我請求她，「他們可以在路上講給您聽。我們不想耽誤時間，必須向魔鬼頭前進。您是不是想與我們分開，單獨行動？」

　　「不，不，我留在你們中間。」

　　「那我就去叫同伴們集合。」

　　科爾馬．普施對這一帶的路比溫內圖還熟。她和溫內圖、阿帕納奇卡、奧薩格人走在前面。四人邊走邊談，我沒有必要插進去，而是跟在他們後面。皮特和迪克這一對好朋友與特裡斯柯夫跟在我的後面。哈默杜爾對那個神祕的印第安人原來是女身感到驚奇，激動不已。我聽見他在後面說：

　　「誰見過，一個男人原來是女的？我們對科爾馬．普施的勇氣和計謀沒法不佩服，更了不起的還是，她是一個印第安女人。你說呢，霍爾貝斯，老浣熊？」

　　「沒的說。」大個子回答。

　　「沒的說，壓根兒不說，這才是對的。誰願意聽別人說三道四？從現在起，我認為，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現在，就是我的老皮特變成了女人，我也不怕。」

　　「我可沒想入非非，老迪克。」

　　「你想不想，對我來說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有朝一日，我突然發現你是個喬裝打扮的女子，你怎麼對付？」

　　「我馬上嫁給你。」

　　「不先問我一下？」

　　「婚禮一過，我馬上就與你分手。」

　　「那我就再也不委身於你了。」

　　「我們倒要瞧瞧。你想想，我沒有正確的理由，會提出離婚嗎？」

　　「理由肯定是沒有的。」

　　「多得不得了。」

　　「說出一條來！」

　　「營養不良，這就是一條。」

　　「你的樣子像營養不良？」

　　「不是我，是你。我承認，我無力養活我的妻子。誰要是不相信，我就把你給誰看。誰要是看完以後還認為我沒有給你吃的，就可以用框子把你框起來，作為夢幻畫掛在牆上。」

　　「我要是不豐滿，就長高。」

　　「高個女子對我有什麼用？我根本不能給她『洗頭』。你知道我說的意思？」

　　「知道。」

　　「這種方法有時對你非常有用，老浣熊。你有時是這樣的，根本不知道怎麼對付你。」

　　「只要想想母灰熊的孩子就知道了。你這個胖子與灰熊鬧著玩，就好像與他剛放學回家一樣。今天，從你的皮上還可以看出你當時起著什麼作用。」

　　「不論是你還是我與熊玩，這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玩了。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麼離開婚姻話題，談起這種作用來了。還不如談些更好的事情，例如，我們與『將軍』玩什麼，如果他落到我們手裡的話。」

　　「我們付給他同樣的錢幣，他也被綁在一顆樹上。我認為，他會賺很多。」

　　「我當然承認你說得對。我會特別高興地幫忙，為他劈開一道樹縫，把他捆綁在裡面，讓他一直待著，他在裡面將會比老華伯唱得更好聽。老華伯是唱了自己歌曲的可憐的魔頭。」

　　這兩位朋友的公正意識，與《舊約全書》，與信奉伊斯蘭教的貝都因人的沙漠法的要求，是一樣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血還血。除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以外，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是不想與這個所謂的「將軍」算總賬的。我毫不懷疑，他就是他們多年尋找的丹尼爾．埃特爾斯。我還沒有看到他的缺牙，但是我不會弄錯，因為他有假牙。假牙，在古埃及就有。大家都沒有想到這點，連老槍手也沒有想到這點，這使我感到奇怪。

　　後來，我被科爾馬．普施叫去。可以說，在這次旅途中，談了這麼多的話，講了這麼多的故事，提了這麼多的問題，作了這麼多的回答，這是罕見的。中午一晃就過去了，夜幕又降臨了。我們還沒有打算停止前進，月光還能照亮半個小時。我們還可以走一段路。

　　山谷的路起伏不大，這是聖路易斯公園附近地形的特色。我們發現一些足跡，是從旁邊過來的，與我們的方向相同。調查表明，足跡是三匹馬踏出來的，馬過去最多不過一個鐘頭。我馬上想起了巫醫帶著妻子和一匹馱馬。溫內圖的看法與我一致，他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們催馬前進，默不作聲。溫內圖從馬鞍伸出身子，把頭接近地面觀察足跡，十分鐘以後，足跡不見了。月亮開始照著地面，但是光線太弱，肉眼分辨力低。我和溫內圖下馬，牽著馬走在前面，每隔一段時間伏到地上細看足跡。月亮快下山了，我們停下來紮營。

　　我們在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聞到了燒焦的味道，是一陣輕風吹過來的。火肯定剛剛生起，否則，我們早就會有所察覺。我們請同伴們等一等，自己輕輕地向前走，沒多久，就看見谷底右邊一個樹蔭濃密的小河灣旁邊，生起了一堆火。我們伏在地上爬行，來到火堆旁邊，看見火邊有三匹馬和兩個人。這兩個人我們認得的。溫內圖對我耳語一聲：

　　「巫醫和他的妻子，我們把他抓住。」

　　「我聽我兄弟的。」

　　「我們如果抓住他，拖著他走，他還可能逃跑，乾脆捆綁。」

　　我們輕而易舉地潛伏到他們身邊，沒有被發現。女的在吃飯，男的躺在草地上伸懶腰。

　　「馬上動手！」溫內圖輕輕說。

　　我們一躍而起，撲到他身上。他叫喊一聲，頭上挨了我兩拳，便安靜下來了。我們用他自己的套索把他捆綁起來。溫內圖去接同伴們，因為在這兒過夜比較舒服。同伴們來了以後，這個女子不理睬我們，看見我們捆綁他的丈夫，也不說話。阿帕納奇卡牽著母親到火邊，指著那個婦人說：

　　「這就是蒂博．韋特─埃倫。」

　　埃倫是托克貝拉作為基督教徒的名字。

　　科爾馬．普施默默地看了這個婦人很長的時間，然後深深嘆息：

　　「這是我心愛的，我美麗的托克貝拉？」

　　「就是她。」我強調說。

　　「上帝，上帝，我們民族美麗的女兒變成了什麼樣子。我肯定也完全變了。」

　　她們兩個過去都是美麗的，可是年齡不饒人，荒郊野嶺的生活和瘋癲病扭曲了「天空」（托克貝拉也叫做「天空」）的面貌。這兩姐妹需要時間互相重新認識。科爾馬．普施想坐到她身邊，與她交談。但是溫內圖說：

　　「我的姐妹可以迴避一下。蒂博．塔卡還沒有恢復知覺。我們不能讓他一醒來就發現誰在場。樹後面是個藏身之所，請你們往那邊去。」

　　他的話也是針對其他人的，大家都按他的要求行事。

　　沒多久，蒂博．塔卡動起來了，睜開眼睛，一下就認出我們，少不了發出幾聲叫喊：

　　「阿帕契人！老鐵手！噢，噢，噢。你們想對我怎麼樣？我礙著你們什麼事啦？為什麼要捆綁我？」

　　「不要叫喊什麼『噢，噢』，」我回答，「也用不著扮演印第安人了。魔術師蒂博的印第安人戲該收場了。」

　　「該詛咒的，你們說什麼魔術師？」

　　「是的。魔術師，弄虛作假者，小偷，騙子，強盜，造假幣者，殺人犯，等等。聽著，這一系列昵稱，對你再適合不過了。」

　　「你將受到我的咒罵。」

　　「呸！你大概是想知道我們再次捆綁你的原因吧。我告訴你，你不能按時去參加約會了。」

　　「約會？瞎說。在什麼地方舉行？」

　　「在魔鬼頭。」

　　「什麼時候？」

　　「九月二十六日。」

　　「你經常喜歡說謎語，我已經有所領教，可是，我根本不會去猜你的謎底。」

　　「我還不說九月二十六日，而說聖西普里安節。這樣，你就好懂了。」

　　「西普里安？這個聖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將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節日裡，在魔鬼頭聚會。」

　　「誰說的？」

　　「埃特爾斯。」

　　「混蛋！」他大叫一聲，「我不認識埃特爾斯。」

　　「他認識你。」

　　「他也不認識我。」

　　「不認識？他可是寫了信給你的。」

　　「信？我不知道。」

　　「用皮子寫的信，字用朱砂染了色，不是嗎？」

　　「活見鬼！我不知道什麼信。」

　　「信就放在你的馬鞍裡面。」

　　「間諜！你搜查了我的東西，什麼時候？」

　　「我想搜的時候。根據我的估算，你提前一天來到魔鬼頭，所以把你稍微捆了捆，使你停停步。你這麼急急忙忙趕路，是為什麼？我算得不對嗎？」

　　「我要你和你的聖西普里安統統滾蛋。」

　　「我相信你有這樣一個美好的願望，可惜我不能滿足你的願望。否則，我會去別的地方。告訴我，瓦瓦．得里克到底是誰，你的夫人有時提到這個名字。我很想聽到你的回答。」

　　「你問她自己吧。」

　　「沒有這個必要。瓦瓦是莫奎語，所以我猜測她是個印第安女人，意思是指她的兄弟。」

　　「我不反對他。」

　　「我恰恰認為你是反對她的兄弟的。」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反對他和本德爾一家。」

　　「活見鬼！」他恐懼地叫喊。

　　「請不要激動。你對這個家庭大體上了解多少？有人正在尋找一個叫弗雷德．本德爾的人。」

　　他嚇了一跳，沒法回答。

　　「據說，這個人是被你拖到奧薩格部落去的。你與他們有一筆賬要了結。」

　　「一筆賬？我不知道。」

　　「你與那位著名的『將軍』做了一筆毛皮生意。這筆生意他要是做不成，你可能要掉腦袋。」

　　「我不認識『將軍』。」

　　「你還利用這個機會，和他一起，殺死了幾個奧薩格人。」

　　「你幻想連篇，先生。」

　　「噢，不是幻想。你知道，馬托．沙科在我這兒。他已經看見你了，但沒有吭聲，因為他不想干擾我們的遊戲。」

　　「你去玩你的遊戲吧，讓我安靜安靜。我跟你沒有關係。」

　　「別客氣嘛，我們玩遊戲，不能沒有你，你是主角。我先給你看一些人。」

　　「誰？」

　　「一個印第安人，我想知道你是否認識他。請仔細看！」

　　我向科爾馬．普施示意。她走到他面前。

　　「你仔細看看他。」我要求蒂博，「你是認識他的。」

　　他們倆人眼光對峙。蒂博心中浮現出想法：我看著他，他是不會說的。

　　「如果我說話，你也許會認識我。」科爾馬．普施說。

　　「活見鬼。」他叫喊著，「這究竟是誰？」

　　「想起來了？」

　　「沒有……沒……有。」

　　「那就想想魔鬼頭吧，你與我是在那兒分手的。」

　　「唉呀，死人復活了？不可能。」

　　「是死人復活，我不是男子漢，而是女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塔胡亞，塔胡亞．本德爾……」

　　他閉上眼睛，安靜地躺著。

　　「您還認得他？」我問科爾馬．普施。

　　「第一眼。」她點頭。

　　「您想繼續和他說話嗎？」

　　「不，現在不。」

　　「和您的妹妹？」

　　「好。」

　　蒂博認為是死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心驚膽戰。

　　科爾馬．普施走到她妹妹面前，我特別好奇，想看看那個瘋子怎麼反應。

　　「托克貝拉，親愛的托克貝拉。」科爾馬．普施抓住妹妹的手，呼喚著，「你認識我嗎？你認出我來了嗎？」

　　女人不回答。

　　「托克貝拉，我是你的姐姐，你的姐姐塔胡亞。」

　　「塔胡亞！」瘋子輕聲地說，但是沒有表情。

　　「看看我，看看我。你一定會認出我的。」

　　她沒有抬頭。

　　「說出您小兒子的名字。」我對科爾馬．普施耳語。

　　「托克貝拉，聽著！」她說，「弗雷德在這兒，弗雷德．本德爾在這兒！」

　　瘋子眼光開始向上，長時間地看著她，可惜不理解，只是重複著這個名字：

　　「弗雷德．本德爾，弗雷德．本德爾。」

　　「認識埃特爾斯，丹尼爾．埃特爾斯嗎？」

　　她搖搖頭，回答：

　　「埃特爾斯……埃特爾斯……惡人……很凶惡的人。」

　　「他殺死了我們的瓦瓦．得里克？聽得見嗎？瓦瓦．得里克？」

　　「瓦瓦．得里克？在哪兒？」

　　「他走了。但是我在這兒，你的姐姐塔胡亞．本德爾。」

　　女人的眼裡有了一點點生氣。她問：

　　「塔胡亞．本德爾？塔胡亞．本德爾？那是……我的姐姐。」

　　「是的，你的姐姐。看看我，看看我，看認不認識我。」

　　「塔胡亞……塔胡亞……托克貝拉，托克貝拉，托克貝拉是我，我，我。」

　　「是的，你是托克貝拉。認識弗雷德．本德爾和列奧．本德爾嗎？他們是我的兒子。」

　　「弗雷德．本德爾……列奧．本德爾……弗雷德是我的，我的，我的。」

　　「是的，他是你的，你愛他。」

　　「愛……非常愛。」她點頭，並且友好地笑了，「弗雷德是我的孩子，在我的懷抱裡，在我的心上。」

　　「你給他唱搖籃曲。」

　　「搖籃曲，是的，搖籃曲。」

　　「然後，我們的瓦瓦．得里克帶著他和列奧來接你，到了丹佛。聽見我說話嗎？瓦瓦．得里克把你們帶到了丹佛。」

　　這個名字引起了她的回憶，但不是愉快的回憶。她悲傷地搖搖頭，把手放到頭上說：

　　「丹佛……丹佛……我的……」

　　「想想，想想，看著我，看著我。」

　　她把兩隻手分別放在她的頭兩邊，用雙手轉動頭部，使瘋子看著她，補充說：

　　「看著我，說出我的名字，現在就告訴我，我是誰。」

　　「我是誰……我是托克貝拉，是蒂博．韋特─埃倫。」

　　「你是誰？」

　　「你是誰，你，你？」她看著她的姐姐，眼光裡面有了知覺和意志，並且回答：「你是……你是一個男人，是個男人。」

　　「天啦，她不認識我，她不認識我。」塔胡亞抱怨說。

　　「您對她要求太高了，」我說，「等到出現一道明亮的眼光的時候，就有希望讓她有記憶，現在還為時過早。」

　　「可憐的托克貝拉，可憐的妹妹。」

　　她把她的頭放到自己胸前，撫摸著她布滿皺紋的面頰。這種愛撫對於這個不幸者來說，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又閉上眼睛，臉上現出聚精會神的表情。但是，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她的注意力很快消失，讓位於空虛的心靈，恢復了常態。

　　阿帕納奇卡向他的母親彎下腰，問：

　　「托克貝拉年輕的時候漂亮嗎？」

　　「非常漂亮，非常。」

　　「那時，她的精神總是飽滿？」

　　「是的。」

　　「她幸福？」

　　「像草原上的花朵，陽光吻著她面部的露珠，她受到全部落的寵愛。」

　　「誰奪走了她的幸福和她的靈魂？」

　　「蒂博，就是被綁在樹上的那個人。」

　　「不對。」蒂博聽得見每一句話，他大聲說，「我沒有讓她變瘋。是您的哥哥在我們分手的時候，使她瘋癲的。您要指責他，不要指責我。」

　　這時，馬托．沙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說：

　　「你這個狗雜種，你敢否認！我不懂得白人怎麼感覺，怎麼互愛。但是，我知道，如果你從沒有碰過這個婦人，她是不會喪失神志的，而是會一直過幸福的生活。她的眼神引起我的同情，她的臉色讓我痛心。她不能控訴，不能得到公正。我寧願代替她受苦。你承不承認，我們把你當做客人的時候，你騙了我們？」

　　「沒有。」

　　「你是不是殺死了我們的戰士？」

　　「沒有。」

　　「好哇！你馬上就聽到，我將怎樣回答你這種否認。」

　　這位奧薩格人走到我們面前，問：

　　「我的兄弟們為什麼要帶這個人到魔鬼頭去？上面需要他？」

　　「不需要。」溫內圖回答。

　　「那就請你們聽聽，馬托．沙科對你們說什麼。我和你們一起來，是為了報仇。我們抓到了蒂博．塔卡，也會抓到『將軍』。到今天為止，我沒有說什麼。現在我知道，我不能得到『將軍』，因為其他人的仇比奧薩格人的仇更大。因此，我想得到這個蒂博．塔卡，我也必須得到他，而且是立即。我不想殺死他，不想用打狗的方式。我看到了你們的做法。你們給應該死去的人以生存的機會。蒂博．塔卡雖然屬於我，我還請求你們討論一下，把他交給我，他就可以和我戰鬥，可以還手。如果你們不同意，想保護他，那我對不起，就開槍把他打死，而不徵求你們的意見。我給你們一刻鐘時間考慮。我的話完了。」

　　他的要求提得突然，肯定是非常認真的。我們相信他每句話都會兌現。事情很簡單，我們如果不允許他戰鬥，蒂博一刻鐘後就成了一具屍體；如果允許，他就可能自衛而救出自己的生命。我們商討的時間很短，只花了五分鐘，就決定讓他們戰鬥。蒂博當然拒絕。可是，他又擔心，這個奧薩格人真的會開槍打死他，只好同意。在武器方面，馬托．沙科很慷慨，讓他的敵人挑選。選擇的是子彈。根據溫內圖的命令，雙方各打三槍，不能多打一槍。射擊要同時進行，而且是相距五十步。

　　我在山谷外面劃了這樣一段距離，每端點一把火，把目標照亮。我們鬆開蒂博的雙手。他的腳上仍然綁著一根皮帶，不過他站得還是很舒服，並可以慢慢走動，但是逃跑不了。接著，我們把槍給他，給他三顆子彈，並把他帶到場地上。我們所有的人當然都在場。那個婦人坐在火邊。

　　溫內圖發出信號，雙方幾乎像一個人一樣射擊，都沒有擊中。蒂博發出了嘲笑的聲音。

　　「不要笑，」我警告他，「你不了解奧薩格人。你臨死前有沒有什麼願望？有沒有要我們履行的任務？」

　　「如果我被打死，你們所有的人也都去見魔鬼。」

　　「想那個婦人嗎？」

　　「你想她吧，她與我再也沒有關係了。」

　　「好。最後一個問題：『將軍』是不是丹尼爾．埃特爾斯？」

　　「問他自己吧，別問我。」

　　他又端起槍。溫內圖發出信號，槍響了，蒂博用手捂胸口，倒到地上。溫內圖彎腰檢查了他的傷口。

　　「就像在兩步之內一樣，正中心臟。他死了。」他說。

　　奧薩格人慢慢走過來，看了看他，無聲無息回到篝火邊坐下。我們又挖了一個墳墓，哈默杜爾和霍爾貝斯承擔了這項工作。女人並不知道她成了寡婦，她的損失無論如何小於她的所得。

　　我們安靜地過了一夜，沒有什麼事情發生。早上，我們又像昨天一樣，很早動身。阿帕納奇卡走在他母親身邊，說了許多話。不過，談話都很簡單。他表現得很拘謹，他曾經把蒂博．塔卡當做父親。蒂博．塔卡這種死法，對他來說並不是無關緊要的。榮譽感使他產生一種壓抑情緒。

　　根據判斷，我們現在到了一個新的起點。旅途越來越危險了，因為，「將軍」可能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設置了許多陷阱，許多地方適合於埋伏。不過，並沒有發生伏擊事件。他可能沒有料到我們今天就來了，也可能是他在等待時機，沒有打算馬上採取行動。

　　因此，我們要爭取在傍晚趕到瀑布附近。這個瀑布，就是聖路易斯公園瀑布，它與瑞士勞特布倫尼山谷水花四濺的著名瀑布有相同之處，不同的是，這兒的山沒有勞特山高，而下瀉時所飛濺的水花卻強兩倍。山頂上森林密布，深谷裡林木茂盛，大樹枝葉像傘一樣支撐在亂石坡上。當夜幕降臨在我們周圍的時候，我們到達了這把傘下。

　　「往魔鬼頭的路怎麼走？」我問科爾馬．普施，「我們要在那兒尋找烏塔人。」

　　「從這兒向左，通過森林，山非常陡，」她回答了我的問題後問道，「烏塔人會給你們添麻煩嗎？」

　　「不會。不過，我們得知道他們在哪兒。」

　　「到今天為止，我還屬於他們，可以和他們談話。只要我在你們身邊，你們就不必怕他們。」

　　「我剛才說過，我們不怕他們。我也不想要您調解。」

　　「為什麼？」

　　「他們親口許諾過，要對我們進行報復，並且把『將軍』請來助陣。他們是兩股力量對付我們，而您只能用您的影響解決一股力量。最好的辦法是長時間談判，通過談判，『將軍』可能無法逃脫我們。所以，我們寧願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

　　「原來如此。我了解這片森林和每座山崖，我給你們帶路好了。」

　　她走在前面，我們按印第安人的行軍方式，跟在她後面。大約半個小時以後，天黑了，外面可能剛剛是黃昏，森林深處卻一團漆黑，我們只好牽著馬步行。時間過得很慢，路好像無窮無盡。好不容易聽到前面有馬的嘶叫聲，我們才停止前進。

　　誰的馬？我們一定要弄清楚。同伴們必須原地不動，我和溫內圖按照慣例，繼續向前走，沒多久，我們前面就亮了起來。森林到這兒結束。我們走了幾步石頭路，看見一條非常陡峭的羊腸小道。這應該是通往魔鬼頭的路了。這條路與森林之間，有一片開闊地，上面躺著我們熟悉的烏塔人。他們的哨兵站在岩石臺階上面，那是我們到魔鬼頭去的唯一通道。他們知道這一點，便在這兒安營紮寨，阻擋我們。這是目光短淺的人，其實，他們應該想到，我們不會直接落入他們的手中，而會想方設法避開他們的崗哨。

　　我們沒有看到要找的「將軍」，卻看見另一個不屬於他們部落的人，即我們的老槍手。這就是說，出現了我們所想像和所預言的情況，他們又把他抓住了。他連一個短短的夜晚都不留，一定要離開我們，我現在對他很生氣。

　　「他被綁在樹上，和上次一樣當了俘虜，」我說，「我的兄弟可以等我。」

　　「老鐵手要上哪兒？」他問。

　　「我去接同伴們。」

　　「為了解救他？」

　　「是的，如果阿帕契人首領不參加，我自己跳到紅色人中間去，這個故事必須結束了，我不想再偷偷地爬行過去。」

　　「溫內圖願意參加。」

　　「那我們就去把馬藏好再來，你暫時留在這兒。」

　　我趕緊回去，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做好我們想做的事情。

　　我很快找到了一個適合藏馬的地方，派特裡斯柯夫看守。我回到溫內圖身邊的時候，想出了一條計策，我們幾個人拉開距離，組成一個半圓，包圍紅色人。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不能不發一次脾氣。好心的、考慮周到的溫內圖沒有阻擋我。

　　烏塔人首領坐在俘虜的旁邊。紅色人安安靜靜，沒有人說話。我們兩人突然到了他們的後面。溫內圖一個箭步上去，就割斷了老槍手的繩索。我用一隻手卡住他們首領的脖子，另一隻手握成拳頭揍他的頭，打得他身子一縮。印第安人紛紛跳起來，去拿起武器，但是我把槍對準他們首領的頭，對他們叫喊：

　　「馬上安靜，否則我一槍打進薩里奇的頭。」

　　他們不吭聲。

　　「不許動！」我接著說，「只要有一個人把槍對準我們，你們的首領就沒命了。如果你們保持和平，他和你們都沒有事。你們已經被我們包圍，我們可以把你們統統消滅。科爾馬．普施要告訴你們，我們不會這麼做。」

　　被點名的人從樹後出來，烏塔人對她的露面反應平靜。她向他們介紹了形勢，要紅色人暫時交出武器。這使我們感到高興。她的影響確實比我想像的大。我們把首領綁起來。

　　我們的第一件事當然是打聽「將軍」的下落。烏塔人說，他到魔鬼頭去了，要中午才能回來。我馬上派奧薩格人深入到山路中間，監視這個道格拉斯──埃特爾斯，防止他襲擊。這個人一定會從那兒回來，因為據科爾馬．普施說，沒有別的路可走。

　　烏塔人首領蘇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老槍手自由了，自己卻被綁著。我爭取他為我們服務。科爾馬．普施坐在他身邊，給他作解釋，把「將軍」對她所犯的罪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我已經讓她吃了定心丸，認定這個「將軍」就是埃特爾斯。她還告訴首領，「將軍」是她當時唯一的盟友，卻殺死了她的哥哥，並且把她綁在她哥哥的墳墓上。她的這些話，為她本人和我們做了大部分工作。她受我們的委託通知首領，我們來這兒的目的，是為老華伯和歹徒們的令人恐怖的死亡報仇的。為了免去這次報復，他們要與「將軍」一刀兩斷。烏塔人首領為了讓我們聽見，大聲宣布：

　　「如果你們向我們保證不報復，我們將不再保護他。但是，我們答應過做他的兄弟，並且與他抽了煙斗，所以，我們不能成為他的敵人。我們只能同意照我們的方式辦事：我們現在馬上離開這兒，穿過森林到公園裡去，明天遠走高飛。你們將是這條路的主人。他一定會從這條路回來，你們可以抓住他，愛怎麼辦，就怎麼辦。薩里奇說完了。」

　　溫內圖和我都不敢相信他，可是，科爾馬．普施站在他那一邊。這樣，我們也就不再多加考慮，同意了他的建議。不到半個鐘頭，他們就牽著馬，打著火把，消失在黑暗的森林裡。我們派科爾馬．普施跟他們走了一段路，她回來說，烏塔人真的走了，沒有打算從背後襲擊我們，我們熄滅篝火，在口子上通夜設崗哨，然後躺下睡覺。我們沒有問老槍手，他看來不想把被烏塔人俘虜的經過告訴我們，我們也不想通過問話傷他的心。

　　我們等了整整一上午，「將軍」沒有來。我們擔心被烏塔人騙了。他很可能沒有到魔鬼頭去。不過，我們沒有辦法，只能往上面走。

　　在這條路上騎馬，是非常難的，正如哈伯所描述的那樣。石縫路特別窄，不是一線天，就是懸崖絕壁，我們不得不特別關照馬。科爾馬．普施走在前面當嚮導。兩個鐘頭以後，她告訴我們，只有半個小時了。她的話還沒有講完，我們前面傳來一聲喊叫。一個騎馬的人拐了一個彎，朝我們走來。他就是「將軍」。他的第一聲叫喊是針對我們的嚮導的，他的目光盯著她。然後，他看見了跟在後面的我。

　　「千刀萬剮的老鐵手！」他喊叫著。

　　他旁邊正好有回旋餘地，掉轉馬頭就消失了。

　　「跟著他，快，快！可以騎馬快跑。」我向科爾馬．普施叫喚，「他如果逃脫，我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揚鞭催馬，開始了一場生死追捕。我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還感到害怕。我們拼命追趕，但是他的馬特快，時隱時現，因為路時直時曲。溫內圖跟在我後面。不到一刻鐘，我們過了一道關口，路忽然開闊，「將軍」往右拐，科爾馬．普施尾隨其後。拐彎時，她對我們說：

　　「幾個人向左拐，包抄他。」

　　我便向這個方向拐，指著溫內圖：

　　「你向右，我們兩個足夠了。」

　　根據科爾馬．普施的指點，兩條路肯定在一處匯合，逃亡者必定受到我們的夾擊。我又進入岩石峽谷，地勢越來越高，為了對付緊急情況，槍始終端在手裡。

　　前面左側是一個深淵，右側有一個回進懸崖的陡峭的自然通道，幾乎是筆直的。我聽見一陣馬蹄聲，前面的彎道上轉出一騎人馬，就是「將軍」。他看了看旁邊的深淵，看見我手裡端著槍出現在他面前，發出可怕的詛咒，他的馬還在飛奔，人已經從馬上向下翻滾，跳到通道上。我可以對他開槍，但是沒有，我想活捉他，溫內圖和科爾馬．普施也出現了。

　　「他在這上面，」我大聲喊叫，「過來，過來。」

　　「這就是魔鬼頭，」科爾馬．普施說，「再沒有路了。他是我們的。」

　　現在，我們開始向上攀登。我們如果是羚羊獵手，一定會感到榮幸，「將軍」在我們前面不遠。他的槍妨礙他往上攀登，他把槍扔了。我只帶了一枝槍，獵熊槍放在下面了。我們越攀越高，通道越來越窄，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側面有一塊大石板，「將軍」上了石板，繼續向上爬，我跟在他後面。石板不是很穩，有點搖晃，因為石板在這地方斷了，斷縫有一個人寬。逃亡者鋌而走險，一縱身跳過了斷縫，到了對面的石板上，可是，對面石板與山崖的連接並不牢固，受他一碰，就從懸崖上向下滾，連同「將軍」一起掉進了深淵，我趕緊轉身往回走。

　　「往回走吧，他掉下去了。」我對他們兩人說。

　　我們同樣匆忙地往回走，不久看到了同伴們，他們站在一堆掉下來的亂石上。那塊石頭還帶著許多大得多的、牢固得多的石頭，一起往下掉，撞裂成碎石，「將軍」躺在一塊大約四千斤重的較大的石塊下面，上身從肋骨開始，衣服被扯得精光，下身被壓在石頭下面，變成了肉泥。他沒有任何感覺，失去了神識。

　　「天啦，」我說，「與老華伯一個樣，下身被壓在底下。多麼相同的報應！」

　　「這兒，您看這兒。」科爾馬．普施指著崖壁說，「那是什麼？那是我用手畫出來的字？」

　　我們看見幾個人像，他們之間有一個十字架，十字架底下有幾行字：

　　帕特雷．迪特裡科為了給他的妹妹E．B．報仇而被J．B．殺害。下面是一個太陽和字母E．B。

　　我的背上頓時發冷，便問科爾馬．普施：

　　「這就是石墓？」

　　「是的。這些字是我的名字E．B。E表示埃米莉，是我的基督教名。這個男人正好躺在我哥哥墓上，正好是我被綁的地方，我在這兒和他戰鬥，把結婚戒指丟失了。」

　　「一個結婚戒指？是這個嗎？」

　　我從手指上取下戒指，遞給她。她讀著裡面的文字，歡呼起來：

　　「E．B．５．Ⅷ．１８４２，是的，就是，是我的戒指。我又得到我的戒指了。您是從哪兒得到的，先生？」

　　「從『將軍』手裡取下來的。他在埃斯塔卡多草原邊上的赫爾默家裡挨了五十棍。」

　　「巧合，巧合。」

　　「是巧合，」老槍手說，「要是不在這兒認識到上帝存在，是不會相信的，也是學不會祈禱的。這種人將永遠消失。我多年不相信上帝，也沒有祈禱，現在學會了。」

　　「賞賜馬上就會有，」我說，「您現在終於老實地告訴我，多久沒有祈禱了。」

　　「我的養父華萊士對我講述了我家的不幸，從那時起，我就沒有祈禱過。我一直在尋找我的母親、母親的哥哥和妹妹。」

　　「您現在為什麼上這兒來？」

　　「華萊士寄給我一封信，約我九月二十六日到魔鬼頭來，要我不告訴任何人。」

　　「這封信肯定是『將軍』從這兒發出的。他在草原認識了您，對您進行了研究，想把您毀掉，於是把您騙到這兒來，很可能要謀殺您。」

　　「這個『將軍』？他與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這個『將軍』就是您要尋找的丹尼爾．埃特爾斯。」

　　「埃特爾斯？天呐！是真的？」

　　「真的，我可以馬上向您證明。您也有一雙西部人的好眼睛。您看看他的嘴，嘴是張開的，這兒！」

　　我指著這個粉身碎骨的人的嘴，拔掉假牙的顎托和上排的兩顆牙齒。

　　「這是假牙，」我接著說，「您看見這兒缺的牙嗎？」

　　多麼奇怪！我沒有讓任何人講話，接著說下去：

　　「我說過，對您的長期奔波的賞賜已經有了。您叫列奧．本德爾，這是您的母親。」

　　接下來的場面是難以描繪的。大家擁擠到我的身邊，提問，握手，我跑掉了。後來，一聲長長的、可怕的慘叫把我召了回來。丹尼爾恢復了知覺，叫聲是他發出的。他聽不見了，不能和別人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叫喊、咆哮、呻吟、嘆息，不能自已。我們只有遠離他，幫助是無濟於事的，因為那塊大石頭誰也搬不動。他只好死在那兒。此情此景，與他殺人時的情景無異。後來，他咬緊牙關，用難以形容的野獸般的目光凝視著我們。

　　「埃特爾斯，你聽見我的聲音？」我問。

　　「老鐵手，你這該死的！」他回答。

　　「你有什麼願望嗎？」

　　「你這條狗，咒死你。」

　　「死亡抓住了你，我想為你祈禱。」

　　「祈禱？哈哈！你不想……」

　　他的話是令人厭惡的，沒有人味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問，提醒他，告誡他。他只是咒罵，胡亂回答。為了不聽到最難聽的話，我們走開了。他繼續咆哮，肯定是疼痛難忍，可是，這些仍然不足以使他感到悔恨。

　　我們把營地紮得離他遠遠的，聽到的好像遠處的野獸的嚎叫。我們在那兒講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天南地北，下午，晚上，通宵。大家還提出很多問題，猜了不少謎語。但是，他們能夠解開的謎語和回答的問題，很多都是妖魔鬼怪的，使大家不敢再問。我們晚上和夜間也去看看埃特爾斯，得到的回答都是謾罵和嘲笑。到了早上，我們發現他死了。但是這種死不像一個人的死，我們找不出可以比擬的例子，既不像瘋狗，也不像最低等的動物。我們讓他躺在那兒，壘起了一堆石頭。上帝會寬恕他的靈魂嗎？

　　親愛的讀者，結束了嗎？我知道，你想詳細了解每個人的結局。我要是都告訴你，那就有點過早，就沒有興趣在下幾集中對他們作詳細敘述了。關於托克貝拉，你可以放心，她的瘋病變成了一種多愁善感，但是，這並沒有妨礙她與周圍的人交往和對他們的同情，她的神志恢復了。

　　（全書完）